(终于还是,被发现了么…)
面对由奈质疑的眼神,李昂内心的天使与恶魔激烈交战,捏着神经毒剂的手开开合合;
(这一针下去,继续伤害欺骗这可怜的姑娘,将这可耻的谎言继续,直到榨干剩余价值,直到她死…)
听所长的话,还是遵从内心的呼唤,
前途,还是爱情,
情绪,还是理性,
道德,还是利益…
·
正在李昂纠结难过无所适从之际,他听到了一声:
“对不起…”
由奈扶着额头,金色睫毛耷拉下来,似乎整个人都变成黑白色调,萎遁成一滩僵死的烂泥,她充满自责,带着深深的歉意又重复一遍:
“对不起…彻也君…
哥哥进去以后,你是唯一待我好的…保护我不受霸凌,花钱给我看病…
而我…却不知好歹…竟然质疑这么好心的彻也君…”
说着,由奈挥手“啪!”地抽自己个大嘴巴子;
“该打!我真不是东西!”
脸颊浮现红红的指印,正当她抡起胳膊,准备抽另一边时,
“别!”
李昂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纤细的手腕;
“别这样…”
神宫寺由奈神情激动,内疚羞愧到了极点,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
“我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痨病鬼…精神病…
我刚才…竟然说出这么混蛋的话来…太差劲儿了…不可饶恕…
彻也君一定很讨厌我吧…你一定是很失望,想要和我分手吧…”
她的声音颤抖,已经濒临崩溃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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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姑娘!没人讨厌你,劳资爱你还嫌爱不够呢!”
李昂一把抱住由奈,任由她在怀里哭泣,左手攥住口袋里的神经毒剂,用力一甩,扔进汹涌的河水。
(劳资不想继续演戏骗人了!这样缺德带冒烟的事儿!再也不做了!)
右手手指轻抚绸缎般细软的金色发丝,感觉到胸口一阵温热,泪水浸染了衬衫:
“傻姑娘,带你来看景,挺高兴的事儿,哭个啥呢。”
“我害怕…
怕彻也君嫌弃我…不要我了…”
由奈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根本不敢直视李昂,像个犯错的小孩儿似的不安,视线不断闪躲,偷偷瞥了李昂一眼:
“我还不到20,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还有一大堆神经退行疾病…没准儿哪天就半身不遂或者植物人了…就像临终关怀中心那些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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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傻啦~”
李昂照着由奈脑门儿弹了个脑瓜崩:
“见过咒别人的,没见过你这样诅咒自己的,小傻瓜~你这童年已经够惨的了,念点儿好的,行不~”
“不,我并不是没来由的唱衰自己…
最近感觉一天不如一天…”由奈抬头,看向钢筋水泥铸造的桥墩:
“大前天晚上…手脚麻木,鼻血止不住,刀口一抽一抽的疼,脑袋发涨感觉要炸开似的,前天也是,昨天更糟…
太难受了…太疼了…想要集中注意力做功课都不行…
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别瞎说八道!乔瑟夫医生不是说了嘛,那不是阿尔兹海默症,”
李昂完全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是恶性脑胶质瘤压迫神经导致的…”
李昂滔滔不绝,麻木地重复这套所长教他的谎言,几个月的演技打磨,他已成为了撒谎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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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李昂惊恐地发现,那双宝石般的眸子黯淡下去,变得晦暗无光,空洞无神,皮肤冰冷,呼吸变得微弱;
“由奈?!你…”
神宫寺由奈肌肉脱力,像一具空洞的躯壳,全靠李昂抱着才没倒下,
搭在李昂后脖颈的手触电似的抽搐、痉挛,这是脑部严重损伤产生的癫痫症状。
“怎么了?!”
手指靠近鼻孔去探呼吸,还有气,明明只有几秒钟时间,李昂感受到的煎熬却仿似千年,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由奈身体僵直、抽搐发抖的癫痫症状令李昂如坐针毡,
李昂无法想象,这世上没有她的样子,自己怎么接受那样的世界,
终于,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缓缓睁开,似乎忘记之前的话题了,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这里是濑户大桥么…我想看看新札幌的夜景…”
“呼…可真是吓坏老子了…好吧,我的小姑奶奶…好好好…
你说啥劳资都答应…要星星都给你摘下来好伐…”
(卢思凯博士说的没错,零号项目到了尾声,活体数据都提取的差不多了,项目组正在为零号的死亡,全面解剖研究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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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的额头渗出冷汗,搀扶着虚弱脱力的由奈,仿佛在搀扶百岁老妪,以蜗牛般的速度蠕行至平台边缘的观景点:
此时暴雨已经结束,变成淅沥沥的小雨,
壮观的桥下瀑布消失了,看景的人们纷纷乘车离去,偌大的桥梁维保平台;这个网红景点只剩一对小情侣,
远远望去,密集的街巷堆积着霓虹灯光与全息投影广告,拥堵的车流,熙攘的人群,错综复杂的脉络向着目力所及的边缘延伸,
桥对面远处,那些举着塑料透明雨伞在灯火通明处行走的人们,比虫子还要渺小,硕大的工程车就像火柴盒一般迷你,”
反复遭到开颅解剖,辐射测试,脑部遭受重创的神宫寺由奈眯着半睡半醒迷离惺忪的眼睛,呼吸微弱,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醉意朦胧:
“彻也君…我脑子好乱,全是凌乱的碎片,就像一副缺失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好…
我是怎样来到这座城市的,
我总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我总是梦到爸爸妈妈…
他们爱我,怎么会狠心抛弃我和哥哥,让我们当孤儿相依为命…
太乱了…想不起来…
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要不是彻也君好心收留,我早就像那些流浪猫狗,像破产者流浪汉一起,倒毙在冻雨夜的街头…
我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可是…太难受了…
脑袋…脊柱…全身每一块肌肉…凌乱痛苦的记忆,无尽的噩梦,每一天都是煎熬…
如果放弃治疗,对我来说绝对是解脱,
有几次,我站在学园体育馆的天台,真想就这么跳下去…
一了百了…
可一想起哥哥,想起彻也君…我就…”
·
这一刻,李昂·维尔纽斯的脑瓜子嗡嗡的,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良心发现还是失了智:
“由奈,”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座城市?就你和我…”
“啊?…可是乔瑟夫医生说…这个疗程还没结束…”
“别管特么什么鲨啤乔瑟夫了!巢特么的!一帮学阀畜生!衣冠禽兽!”李昂爆了粗口;
“什么荣归故里,什么摆脱私生子身份,什么继承伯爵爵位…利欲熏心,唯利是图!全特么见鬼去吧!劳资特么不在乎了!
由奈!就你跟我!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
“彻也君…你怎么…”神宫寺由奈听得一脸问号,迷茫地说:
“我不明白…彻也君怎么突然就…
是不是喝多了…你还有家业要继承…”
“老子没喝!什么家业,劳资特么通通不要了!你也不是为了钱爱上我的,对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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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的学业,泰拉人类有几千颗殖民星球,其中九百多颗都拥有顶级的教育机构,找一颗宜居的,污染小的,不比这破新札幌强多了!”
“呃…好吧…”
由奈听得一头雾水,还以为男友发疯了,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颤抖着点头。
“还有…治病…哈哈!
还治什么病!你的病就是那帮庸医搞出来的!出院几个月,靠你的自愈能力全特么好了!
别听乔瑟夫那老啤登瞎特么BB!你不会变植物人,更不会坐轮椅或拄拐!
我都想好了,咱们坐星际航班去西格纳斯五号旅游结婚,吃好玩儿好,整天美滋滋乐呵呵!就这么定了!”
李昂一顿唾沫四溅的连珠炮,给由奈弄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被他拽着胳膊稀里糊涂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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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医院(灵能研究所)的路上,由奈连大气都不敢喘,缩在副驾驶座位,生怕惹到发狂的男友。
而此时,手握方向盘的李昂·维尔纽斯逐渐恢复冷静,
适才做出的决心却是丝毫未变:
(直接逃走,肯定是不行,
身后有所长的人跟着,到处都是公司的眼线,
得做好规划,从长计议,怎样才能把由奈小姐从这魔窟拯救出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