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仪良所料，等了一会儿，克罗威气喘匀了，介绍道：“这是德雷，一个很混蛋的家伙。”

　　说着，他还把德雷的嘴捂得更紧了，生怕他在店主人面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德雷趴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能摆脱克罗威的魔爪，中指倒是竖地更高了。

　　仪良暗自点头，看来德雷和克罗威的关系还挺好的。

　　有过损友的人都知道，只有真正关系好的人才会毫不顾忌地骂人，相敬如宾的绝不是真正的好朋友。

　　有克罗威这一层关系在，这个德雷，完全可以发展成预备客人！

　　只要多屯一些预备客人，系统发布刁钻任务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仪良应了一声，微微颔首：“让他进来吧。”

　　得到了仪良的许可，克罗威才把半死不活的德雷拖进来。

　　德雷的中指倔强地立着，像太阳花一样转，务必保证每一秒对着的都是克罗威。

　　“这是卡尔，我的新助手。你们可以互相熟悉一下，未来或许会有很多合作。”仪良想把克罗威发展成长期顾客，刻意用了点小话术。

　　卡尔和克罗威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忌惮和威胁。

　　“你能胜任助手的职位吗？”克罗威率先发问。

　　卡尔没理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爱莉，甚至不屑于给克罗威一个眼神。

　　仪良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

　　只是想让顾客互相熟悉一下，怎么会发展成充满火药味的事态啊？

　　仪良既不想失去刚哄骗到手的助手卡尔，也不想失去有概率发展成常态顾客的克罗威。

　　他长叹一口气：“都冷静一下，你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不是吗？”

　　德雷趁着仪良的注意力在另外两人身上，鬼鬼祟祟地抬头。

　　他倒要看看，克罗威吹上天的“店主人”是不是草包子。

　　他刚刚抬头，就看见仪良右手轻松地夹着银白钢笔，左手在大狗的狗头上来回抚摸。

　　德雷永远不会忘记遮天蔽日的巨手，在店主手下时，只是一条乖顺的大狗。

　　之前听克罗威说店主人的强大，他也不过是当个消遣，认为店主人只是一个被“堕落”控制的人罢了。

　　他坚定认为，克罗威是因为辨别不了，才认为店主人是神。

　　真正的神不会那么好遇到的。

　　但是现在，德雷觉得他的三观被重塑了。

　　他的本体青铜刀在大狗脊椎的位置上，被仪良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

　　安宁、平和、顺从仪良的欲望，种种古怪的想法钻进他的躯壳。

　　“刀”道途为纷争，从踏上“刀”道途的那一天起，就意味着抛弃安宁的生活，抛弃平和的心态，将自身化为纷争的漩涡。

　　十多岁时，德雷就踏上了这条道途。

　　已经太久了，太久没有感受过安宁的滋味。

　　德雷深深沉溺其中。

　　彻骨的寒意刺进他的血肉，在他的血肉中扎根，生长。

　　一柄利刃插进他的思绪，翻搅。

　　疼痛是清醒，混沌是复苏。

　　意识与青铜刀之间的联系被削弱，回归捏阴影造成的人形躯体。

　　德雷猛的睁大双眼，盯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似乎明白，如此恐怖的“堕落”，为什么会乖乖当店主人的狗了。

　　店主人刚刚摸的那几下，带上了“感官同步”的力量！

　　使用“感官同步”后，使用者的情绪高度会被抬高，使用者的感受和情绪会向四周流淌。

　　使用者周围的人都会受其影响，距离越近，受影响越大。

　　这是高阶共鸣者才能使用的技巧！

　　不，即使是高阶共鸣者，使用“感官同步”也是需要消耗的，不可能这么随意。

　　德雷低着头，盯着地板，身上不断地冒着冷汗。

　　他的确听说过，有些存在能够轻松影响周边人的感受、心情。

　　甚至祂们只需要存在，就能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在世人的口中，祂们被称为——

　　——神。

　　泄露在德雷身上的力量，不过是一丝余威。

　　克罗威和德雷处在“感官同步”的中心，可没有那么容易摆脱。

　　此时，两人已经面带笑容面对面站着，握上手了。

　　仪良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嘛。”

　　德雷此刻无比庆幸他伤的重，不用直面“感官同步”的力量。

　　比起意识被篡改，他现在仅仅是身上开了几个洞而已，区区致命伤！

　　仪良刚解决完克罗威和卡尔的关系，一低头，就看见了大狗水汪汪的狗狗眼。

　　那眼神，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怎么了？”仪良半蹲下身，摸摸狗头。

　　“汪呜。”

　　大狗发出一声转了好几个弯的可怜叫声，奋力摇着尾巴，狗头向银色钢笔点了点。

　　仪良瞬间明白了，克罗威他们被打劫的时候，他的狗狗肯定也被吓到了。

　　无论是为了长期顾客，还是为了自家大狗，都得给这伙劫匪一些教训才行。

　　仪良坐回前台后的椅子上，本着不打扰助手和顾客交流感情的原则，对着德雷笑了笑：“你们遇到的那伙人，具体是什么情况，告诉我。”

　　德雷突然感觉身体轻了很多，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坐在了仪良对面。

　　“我们……”他看着仪良的脸，不受控制地开口。

　　“我们遇上了天母教派的人。”

　　“上面没人管吗？”

　　德雷愣了愣：“天母教派之上，那可是……”

　　他沉默片刻，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莫名的通路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觉得，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仪良的意思。

　　找更上层、更强大的教会，驱狼吞虎！

　　看着仪良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睛，德雷感受到一阵寒意正顺着脊骨向上攀爬，逐渐覆盖他的全身。

　　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计策，因为天母教派之上，只有“家族”与“新教”。

　　那是两个庞然大物，控制着末冬和大多数城市的一切。

　　仅仅是“新教”与“家族”的互相倾轧，就能断绝其他小教派的生机。

　　即使是在这个偏远小镇上，距离“太阳与宗教的中心——末冬”最遥远的地方，依旧是它们触手的可及之处。

　　他握紧了拳头。

　　这具躯壳的血已经快流干了，血液与虫茧中带出的粘液共同凝结成了不均匀的痂，随着肌肉的鼓胀而崩裂。

　　“您的意思是，”德雷颤抖着开口，他的声线在坠落，每一个词都像是从肺腔里挤出来的，“要借助更上层的力量？”

　　“刀”的途径在他胸腔中颤抖，挑起纷争的原始欲望挤压着他的思绪。

　　仪良微笑着颔首：“是的。我相信，你应该能够理解。”

　　一声刀刃挑动的铮鸣炸响。

　　德雷能理解。

　　他当然能理解！

　　这种挑起混乱与争斗，再坐收渔利的方式，每一个行走在“刀”途径之上的人都不会陌生。

　　店主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让两个教派互相厮杀，以此夺取它们的财富和地位。

　　无序的古怪歌谣在德雷脑中无垠地回荡，兵戈与残尸在咏唱，它们用常人难以理解的语言，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礼赞争斗，礼赞力量与纷乱之主！”

　　这是“刀”途径晋升仪式启动的先兆。

　　晋升仪式，本质是通过取悦神明干扰祂的判断，让祂误认为共鸣者已经与祂达到更深纬度的理解。

　　如果想要在道途上保持理智，晋升仪式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德雷知道，以店主人的实力，想要制裁天母教派并不是难事。

　　但仪良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这完全可以是一个晋升仪式，一个他苦苦追寻已久、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的仪式。

　　德雷几乎忍不住要跪下了，幸亏小店的木头凳子还支撑着他的大腿，否则他绝对会在这样的存在面前失态。

　　“请一定让我掺入。”他斩钉截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