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捻着太爷爷虚云道长那封信的边角，宣纸上“十方乾坤楼“五个篆字在幽光里泛着温润的玉色。我将信纸折成四方，塞进袖袋时，指腹无意间触到袋中那几枚铜钱——是来时在木楼下青云递给我的，不知何用，此刻竟微微发烫。目光扫过周遭林立的书架，方才还在眼前延展开的无数典籍已悄然归位，紫檀木书架的纹理在顶灯映照下如同流水，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道木纹是方才分开过的痕迹。
这才仔细打量起这座塔楼。穹顶极高，暗金色的梁柱呈八方伸展，在顶端交汇成太极图案，垂下的琉璃灯盏随气流轻晃，将光晕洒在层层叠叠的书脊上。那些书册的封皮材质各异，有兽皮鞣制的古卷，有竹简串联的典籍，更有似玉非玉的薄片，上面用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符文。正南方的书架最高，直抵穹顶，隐约可见最上层摆着个青铜方彝，器身上的饕餮纹在阴影里仿佛活了过来。
“十方乾坤...“我伸手抚过身旁一根雕花柱础，上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东、南、西、北为四正，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为四隅，加上天、地...“话音未落，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微微震动，身侧的书架竟无声滑开半尺，露出后面隐藏的暗格，里面斜插着一卷用红绸包裹的轴卷。
原来如此。我哑然失笑，这塔楼竟能随心意变动方位。太爷爷的信中所说，末句“楼中典籍，任孙取用“的墨迹仿佛还带着墨香。目光在架上逡巡，最终停在三册蓝封皮的书上——《六甲奇门要术》《掌心雷符纂》《步罡踏斗图解》，封面上的云纹烫金在灯光下流转。便取了这三本，又顺手抽了本《乾坤挪移阵谱》，指尖刚触到书脊，旁边的书架突然“咔嗒“轻响，自动腾出个凹槽来。
胸前的八面如意玲珑袋火云纹突然亮起，发出细碎的红光。这袋子是爷爷留给我的，平时化成火云胎记大小贴在胸口，此刻展开来竟有半人高，袋口仿佛连着个幽深的漩涡。将四本书放进去，袋身轻轻一颤，随即收缩成原来的模样，变回那块火云，只是触手比刚才温热些。
至于那些堆到天花板的律法法典，我连翻都懒得翻。《九天玄都律》的封皮再华丽，《三界礼仪经》的字迹再工整，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些故纸堆。正欲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矮架上摆着本牛皮封的册子，封面上用银粉写着“万族图谱“，随手翻开一页，里面画着长着翅膀的蛇，还有马头人身的怪物，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习性，倒有几分意思。想了想还是放回原处，总不能真把人家藏书楼搬空。
不知过了多久，书架间的沙漏已经漏下半瓶金沙。站起身时，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像枝头破冰的嫩芽。再次站上那本摊开的大书，脚下的书页便如潮水般合拢，那些散开的书架如同归巢的鸟雀，纷纷复位，连缝隙都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变动过。
“御剑飞书，上临九霄。“默念无尘道长教的口诀，脚下的大书突然腾起淡淡的白光，载着我缓缓上升。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板，每上一层，周遭的书架便换了模样——二层是些丹炉药经，三层摆着各式法器图谱，到了七层，竟全是无字天书，书页翻动时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直到第九层，才看见无尘道长。他坐在大鼎旁的竹榻上，手里捻着三枚铜钱，见我上来，便将铜钱抛进榻前的铜盆里，溅起几点清水。“现在明白为何有此一行了？“他穿的月白道袍在顶灯光晕里泛着柔光，袖口绣的太极图随着手势流转。那铜钱分明是青云兄长给我的，我一摸口袋，果然少了三枚，原来青云兄长给我的铜钱是用到此处啊！
我踏上第九层的楼板，脚下是类似云纹的浮雕，踩上去竟有些弹性。“原来是这般缘故。“想起方才在下层的奇遇，“若非道长指引，我怎会得见这等神物。“
无尘道长轻笑一声，指尖在竹榻扶手上敲出轻响：“你托生肉体凡胎，这便是修行的关隘。“他起身时，道袍下摆扫过榻前的铜铃，发出一串清响，“虚云师兄说你虽有神格，却无仙骨，人身难得，若不淬炼，将来劫数临头，怕是难当大任。“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我突然想起爷爷曾说过的“三灾九难“。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生命线比常人模糊许多，想必便是这肉体凡胎的缘故。正欲开口，无尘道长已飘至那尊巨大的三足鼎旁，鼎身刻着日月星辰，此刻正微微发亮。
“上来看看。“他招手示意。我踩着那本大书飞过去，才发现这鼎足有丈高，鼎口呈太极阴阳鱼形状，边缘的回纹里嵌着细碎的宝石，在光线下流转着七彩光晕。而在大鼎四周，还环绕着八只小鼎，每只都有半人高，鼎身颜色各异——
东边的鼎泛着赤金光泽，里面似有流金滚动；东南的鼎盛着橙红火焰，却不见烟气；南边的鼎灌满明黄液体，像融化的黄金；西南的鼎燃着赤红烈焰，边缘却凝着白霜；西边的鼎飘着紫气，隐约有龙凤虚影在其中盘旋；西北的鼎盛着青色雾气，能见度不足寸许；北边的鼎浮着蓝光，像冰封的湖面；东北的鼎则涌动着碧绿水波，水面上开着白色莲花。
“这是八卦鼎阵。“无尘道长的声音在鼎旁回荡，带着几分肃穆，“金、橙、黄、红、紫、青、蓝、绿，对应着乾、巽、离、坤、兑、震、坎、艮八卦，各含一方天地灵气。“他抬手抚过大鼎边缘，那些宝石突然亮起，“师兄为你准备了三百年，才集齐这十方灵气。“
话音未落，他双手突然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的口诀响起，八只小鼎突然离地而起，鼎口对准中央大鼎，各自喷出一道光柱——金色的如利剑，橙色的似火焰，黄色的像绸缎，红色的若游龙，紫色的如祥云，青色的似雾气，蓝色的像寒冰，绿色的若流水。
八道光芒在大鼎中央交汇，突然炸开一团白光。待光芒散去，大鼎内竟浮现出太极阴阳鱼的图案，黑鱼的眼睛是白的，白鱼的眼睛是黑的，二者首尾相衔，缓缓旋转，搅动起阵阵雾气。那些雾气接触到鼎壁，便化作珍珠般的露珠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无尘道长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从云端传来，“天地无极，道法自然。入鼎吧。“
我望着鼎内旋转的阴阳鱼，想起太爷爷信中“淬炼肉体，方能承载命运“的话。深吸一口气，从大书上一跃而下。原以为会像落水般呛咳，谁知竟轻飘飘地落在一团软雾里，周身立刻被温润的气流包裹，既不冷也不热，只是皮肤有些发麻，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游走。
便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刚沉下心神，就觉丹田处微微发热，随即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原本淤塞的节点竟纷纷通畅。起初这股气流像小溪般缓慢，半个时辰后，竟变得如江河奔涌，在四肢百骸间呼啸穿行。
眼前渐渐出现幻象：先是站在雪山之巅，寒风如刀刮过脸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转瞬又到了火山脚下，岩浆在脚边翻滚，皮肤却只觉温暖；忽而置身于无边林海，腐叶的气息钻进鼻腔；忽而漂在碧波万顷的海上，咸腥的海风拂过耳畔。这些景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周身的气流渐渐平缓，像奔腾的江河汇入大海。那些忽冷忽热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通体舒畅，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呼吸。抬手看时，只见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镀了层薄金，而掌心的生命线，竟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可以出来了。“无尘道长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我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大书之上，足尖刚触到书页，就听见鼎内传来“咔嗒“一声，那些阴阳鱼图案渐渐隐去，八只小鼎也各自归位，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感觉如何？“无尘道长飘到我面前，眼中带着笑意。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周身，在看到我泛着金光的皮肤时，微微点头，“铜皮铁骨初成，寻常刀剑已伤不了你。“
我正惊讶于自己竟能轻飘飘地站在书页上，闻言便笑道：“难道这就是金刚不坏之身？“话音刚落，就见无尘道长哈哈一笑，道袍的袖子都抖了起来。
“还差得远呢。“他伸手在我肩头一拍，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这不过是灵气淬炼皮肉，离金刚不坏还差着三重关隘。“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不过你心里想什么，我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可不是读心术，而是修行到了一定境界，能感知他人气息流转罢了。“
我顿时有些窘迫，正欲辩解，脚下的大书突然轻轻晃动，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朱砂画着张复杂的符篆，旁边标注着“隐身符“三个字。抬头时，见第九层的书架又有了变化，原本摆着法器图谱的地方，此刻竟出现了一排排玉瓶，想必是些丹药。
无尘道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说道：“十方乾坤楼每层都有玄机，你如今肉身初成，正好可以学些防身术法。“他抬手一点，那本《掌心雷符纂》突然从我的玲珑袋里飞出，自动翻开到某一页，“先从基础的符法学起吧。“
我接过书，指尖刚触到纸页，就觉一股清凉气息从指尖涌入，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画符的口诀。原来这灵气淬炼不仅能强健肉体，还能提升悟性。抬头看向无尘道长，他正捻着胡须微笑，而那尊大鼎，此刻已恢复了最初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灵气汇聚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是傍晚，一缕霞光透过塔楼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大鼎的三足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我突然想起太爷爷信中最后一句：“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此刻才真正明白，这场塔楼之行，原是为了让我明白——纵使生为神灵，也需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完这修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