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青袍的他转身迈步从最后一块台阶上跨过去了,一跨过去就消失在了天空里。我的“喂”字都还没说完,心想说也不等等我,我也学着他迈步走过去,我就不信我会掉下去。
“啊!……”尴尬的是我还真掉下去了,不过也就是从台阶上掉到了地上,吓死我了,赶紧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
我从台阶上滚落时,手肘先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子嵌进掌心,混着青苔的湿滑黏在皮肤上。慌忙爬起来时,裤腿沾着草屑与泥土,膝盖处的布料已磨出毛边。指尖触到膝盖的瞬间,忽然觉出不对——方才在石阶栈道上明明穿着工装裤,此刻裤料却变成了柔软的棉麻,裤脚还绣着半朵褪色的云纹。
风里飘来草木的腥甜,不是公园修剪整齐的草坪味,而是带着腐叶与松脂的野趣。我抬头望去,方才还灰蒙蒙的天变得澄澈如洗,阳光穿透层叠的树冠,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身后的台阶不知何时隐没在浓雾里,眼前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谷地:青石板路蜿蜒向远处的竹林,路边的蒲公英举着蓬松的白绒,几只蓝背的鸟儿掠过肩头,鸣声清脆得像碎玉相击。
亭子里的身影渐渐清晰。那座六角亭的梁柱爬满青藤,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却听不出具体的音调。穿白袍的老者背对着我,银白的发丝与衣袍在风里同频起伏,倒真像堆落了半尺厚的雪。他身旁立着刚刚那个青袍年轻人,身形与我一般高,连抬手拢头发的姿势都分毫不差,腰间系着玄色玉带,眉眼间比我多了几分沉静。
“摔疼了?”老者转过身时,我才看清他的脸。皱纹像古树的年轮般圈在眼角,却没半点老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山间的晨露。他朝我招手时,袖摆扫过石桌,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震颤,里面的茶汤却纹丝不动。
我踩着青苔走到亭下,鞋底沾的泥印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那个与我相像的年轻人立刻退到亭柱边,垂手而立的姿态透着规矩,目光却在我磨破的裤膝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是我每次感到无措时的习惯性表情。
“这镜像世界的台阶,比寻常山路滑三倍。”老者拾起石桌上的茶壶,往青瓷杯里斟了半杯琥珀色的茶汤,“青云小时候,从那三阶台阶滚下去,磕掉了半颗门牙。”
年轻人耳根微红,低声道:“师父,那是五阶台阶。”
我这才注意到,亭外的石阶果然是五级,每级边缘都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人踩过百年。接过茶杯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茶香混着松针的气息漫上来,倒让膝盖的钝痛轻了些。
“您是?”我攥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方才滚落时,口袋里的工作薄和工牌都该掉出来了,此刻却摸不到半点硬物,连口袋都消失了。
“老朽无尘。”老者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我胸前,“你左心口处,该有块月牙形的玉佩?”
我猛地按住衬衫领口。那块爷爷给的墨玉,打小就用红绳系着贴身戴,此刻确实在衣料下硌着胸口。“您怎么知道?”
“虚云师兄临走前,给过我一幅画。”无尘道长抬手往石桌中央一指,原本空着的桌面忽然浮现出淡淡的水墨痕迹,渐渐晕成一幅肖像——画中少年戴着同款玉佩,眉眼间竟与我有七分相似。“他说,若有天见着戴这玉佩的后生,便是他等了三十年的人。”
“虚云道长……是我太爷爷?”我喉头发紧。爷爷在世时总说,太爷爷年轻时去山里修道,再也没回来,家里只留了张穿道袍的画像,眉眼确实与眼前的无尘道长有几分像。
青云忽然开口,声音比我低沉些:“按辈分,你该叫他太叔公。”他往前半步,月光般的衣料扫过石凳,“我是虚云道长的曾孙,论起来,你我是同辈。”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头晕——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会陷出个浅浅的梨涡,这是我打小就有的特征,连我爸妈都未必留意。“镜像世界……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全是。”无尘道长敲了敲石桌,桌面的水墨画渐渐淡去,显露出细密的木纹,“你看这亭柱,”他指向身旁的朱红柱子,“凑近了瞧。”
我走到柱边,才发现柱身的红漆下,藏着另一道影子——那影子里的柱子是玄黑色的,雕着缠枝莲纹,与眼前的朱红柱子重叠着,却又泾渭分明。伸手去摸时,指尖先触到冰凉的红漆,再往前半寸,却撞上温润的木面,纹理与红柱截然不同。
“镜像世界里的万物,都踩着两个时空的边。”无尘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像这柱子,红漆的是你眼里的相,黑木的是它本来的体。你若想拆这柱子,得同时劈开两道时空,稍有差池,手指就会卡在时空缝里,比被刀砍还疼。”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两种触感——红漆的凉,黑木的温。“那……我同事们呢?我们今天在哀牢山做地质勘探,刚才还在山腰测岩层,怎么忽然就……”
“他们还在测岩层。”青云递来块干净的帕子,“你进入迷雾的瞬间,正好踩在时空褶皱上。在他们眼里,你大概是凭空消失了半秒,然后从台阶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像你每次在工地上绊倒时那样。”
我愣住了。上周在钻探现场踩空泥浆坑,我也是这样先尴尬地拍衣服,再假装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可我明明……”
“你穿过法界时,把半秒拉成了半柱香。”无尘道长指了指石桌上的铜香炉,里面插着的三炷香刚烧到三分之一,“镜像世界的时间,是拧着的麻绳,有时一圈抵外界一天,有时一瞬抵外界十年。”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柔的纹路,“你爷爷是不是总说,太爷爷当年进山采药,明明只走了半天,回来时头发白了大半?”
心脏猛地一跳。爷爷确实讲过这故事,说太爷爷回来时,背篓里的草药还带着露水,人却像是老了十岁。当时只当是山野传说,此刻却觉得后颈发寒。
“虚云师兄那次,是在昆仑山的冰缝里卡了三日。”无尘道长望着亭外的竹林,声音轻了些,“出来时,外界已过了三十年。他说冰缝里有座城,城门上刻着‘昆仑墟’,街上走的人,穿的还是商周时的衣裳。”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倒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我顺着声音望去,竹林深处的雾气里,隐约有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影闪过——那是同事小李的工作服的颜色。“小李?”我往前迈了半步,却被青云拉住胳膊。
“那是镜像。”他指了指雾气里的人影,那人影正弯腰系鞋带,动作与我上周在营地看到的小李分毫不差,“你若追过去,三步之内就会撞上岩壁。上周有只山鹿追着自己的镜像跑,结果撞在时空褶皱上,化成了一摊血雾。”
我僵在原地,看着雾气里的人影渐渐淡去,才发现那片竹林的边缘,确实立着块青黑色的岩壁,只是被浓雾遮了大半。
“哀牢山的时空褶皱,比别处密十倍。”无尘道长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脚下这块青石板,左边三寸是民国二十三年的猎户窝棚,右边五寸是侏罗纪的沼泽。上个月有队科考队来采样,一个姑娘弯腰捡石头,指尖刚碰到这块板,整个人就掉进了光绪年间的暴雨里,等被人捞上来时,辫子都长了半尺。”
我下意识地挪开脚,却见石板上有个浅浅的脚印,边缘泛着水痕,像是刚有人踩过。“那……我们怎么回去?”
“等时间到了自然能回去了。”青云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的指针不是左右转,而是上下翻飞,“太爷爷说你会来,但没说什么时候走。不过他说,你来了,正好帮他办件事。”
罗盘的铜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朱砂字:寻昆仑镜,于镜像最深处。
“昆仑镜?”我凑过去看时,那行字又变成了模糊的纹路,“那是什么?”
“能定住时空褶皱的东西。”无尘道长的目光沉了沉,“近百年来,平行世界的边界越来越薄,就像被水泡了的窗纸,随时会破。上个月,有头长毛象从冰河期的镜像里闯出来,踩塌了山外三个村庄。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下去,但亭外的风忽然冷了,吹得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望着掌心不知何时沾上的红漆——明明碰的是黑木柱,这红漆却像长在了皮肤上,擦不掉,也洗不去。
“这镜像世界,到底有多少个?”我忽然想起工地上的钻孔数据,那些岩层里的异常磁场,会不会就是……
“无数个。”青云收起罗盘,“就像树的枝桠,主世界是树干,镜像世界是分枝,有的长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早就枯了。”他指了指亭角的铜铃,那铃舌忽然倒转过来,铃身内侧刻着的“无尘”二字,变成了反写的“尘无”,“你看那铃,此刻就在两个世界里晃悠。”
我盯着铜铃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那铃明明在左右摇摆,影子却在上下跳动,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往不同的方向摇它。
“别盯着看太久。”无尘道长拍了拍我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倒让眩晕轻了些,“第一次来的人,都容易被镜像勾走心神。当年青云就盯着自己的镜像看了三个时辰,醒来时,左手变成了镜像里的样子,指甲长了三寸。”
年轻人默默抬起左手,果然见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有圈淡淡的白痕,像是刚长出来的新肉。
风里忽然飘来松脂的焦糊味。我转头望去,竹林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起了山火。但那火光里,却有巨大的阴影在晃动,长着长长的脖子——是恐龙?
“别怕。”青云按住我的肩膀,“那是白垩纪的镜像,烧不到这里。”他指向火光边缘,那里果然有层透明的屏障,把橘红色的光挡在外面,“就像隔着块玻璃看皮影戏。”
我这才发现,屏障内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真的玻璃那样映出亭子里的影子——只是那影子里,无尘道长的衣袍是玄色的,青云的衣袍是白色的,而我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往竹林深处走去。
“它要去哪?”我盯着影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去找你心里最想的东西。”无尘道长的声音里带着叹息,“镜像世界,最会勾人执念。你若跟着它走,就会困在自己的念想里,再也出不来。”
影子在竹林边缘停住,缓缓转过身来。我看见它手里,握着爷爷留给我的那本书。
“别看!”青云忽然用帕子捂住我的眼睛,布料上有淡淡的艾草味,“那是镜像织的幻相!”
我猛地闭上眼睛,却还是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爷爷的笑声,像小时候那样在耳边响:“阿龙,太爷爷说,等你长大了,就带你去山里看会飞的石头……”
“把玉佩握紧。”无尘道长的声音贴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墨玉能镇心神,别让幻相钻了空子!”
我攥紧胸前的玉佩,冰凉的玉面透过衣料硌着掌心,爷爷的笑声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竹林的沙沙声。再睁开眼时,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火光不知何时消失了,影子也乖乖地待在脚下,再没乱动。
青云收回帕子,指尖有些发红:“第一次见镜像幻相,能撑住的人不多。”
石桌上的三炷香,此刻已烧到了底,灰烬却没散开,在桌面上堆成个小小的山形。无尘道长拾起根香灰,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圈里立刻映出片熟悉的景象——是我们工作队的项目部,也就是老马家的小院,同事们正围着院子里的桌子吃晚饭,小李举着个空饭盒,在跟队长比划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说“阿龙刚才摔了一跤,半天没起来”。
“他们在说我?”我凑近了些,看见“我”正蹲在走廊边,背对着大家整理背包,动作有些僵硬,“那是……镜像?”
“是你的留影。”无尘道长用指腹抹掉半个圈,“在外界看来,你从没离开过。等你回去时,就会接着那个动作做下去,谁也看不出异常。”
留影忽然转过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个古怪的笑——那是我从未做过的表情。
“它在等你回去。”青云望着渐暗的天色,“就像钥匙在等锁孔。”
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钟鸣般的声响,一下一下,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无尘道长站起身,白袍在暮色里猎猎作响:“是归界阵在动,今晚该有客人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五级台阶下的雾气里,慢慢浮现出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从山路上走来。
“那是谁?”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无尘道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虚云师兄说过,若有个戴草帽的采药人来,就把东厢房的竹床让给他睡——那人打小就认床,非竹床睡不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气里的人影渐渐清晰。我看见那人肩上的竹篓里,插着几株紫色的草药,叶子上的水珠在暮色里闪着光,像是无数个小小的月亮。而他抬起头还没露出脸时,我忽然认出,那顶草帽的边缘,缺了个小小的角——就像太爷爷那张老画像里,戴的那顶。
亭外的铜铃又响了起来,这次终于听出了音调,像一曲哼过的童谣,温柔地裹着渐浓的夜色。我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忽然觉得,这镜像世界或许并不那么可怕——毕竟,这里有等着我的人,有没讲完的故事,还有那些藏在时空褶皱里的,属于我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