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罗大街位于沙城的外围,那是一条安静而冷清的街道,附近没有什么大型建筑,只有一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一些即将破产的咖啡馆。几年前我在这里办过一件抢劫案,有位老头带着二十万的现金刚从银行出来就被抢了,匪徒的手法干净利落。他们制定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我一度以为那是一伙经验丰富的老手干的,等我费尽心思找到他们时,发现只是几个没长大的小毛孩。我至今忘不了他们被我亲手送到监狱时,望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厌恶、憎恨以及失望。
我把车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等我下车时才发现,这里的车辆大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就像被工厂遗忘的废铁。车子前面的玻璃上贴的标签甚至是十年前的。我不知道那些人到底跑到哪去了,或者这里压根就是汽车废置的区域。我置身其中,四处环顾,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以及对文明衰败的感伤。
我只想撒开腿,跑出这个鬼地方。但我没法这么做,我的行动变的麻木而迟缓,一点也不像被圈养在鱼缸里的鱼,拼命想游向大海。
沙罗大街四号是一栋独立的民用建筑,有两层楼高。屋顶铺盖着灰色的瓦片,屋角处有着古老建筑才有的那种向上弯曲的檐角,据说这么做可以排掉屋顶的雨水。二楼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分割成三扇门,现在被紫色的窗帘掩盖住里面的一切。一楼的两边侧面各有一扇窗户,我猜是厨房和厕所各一扇。这样看来,卧室应该在二楼,一楼归属于各种琐碎的生活需求。
开门的是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年轻女性,你一生也许也见不到几个这样的美人。那双迷人的眼睛,会让人不知不觉掉入深蓝色的大海里,她左侧的鬓发藏在白皙的耳朵后面,粉色的嘴唇会让你在夜晚里想起自己曾经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她的声音宛如夕阳下,沙滩前被微风吹皱,闪闪发光的海平面。你说她是爱神,那也不为过。
“我找四月,他在家吗?”我丢了魂似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即便是几个小时前我站在但丁的炼狱面前也没有这么失态过。
“四月?四月是谁?”她的眼睛里露出疑惑,仿佛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凯?四月经常光顾他的酒吧。”我说。
“凯吗?是他告诉你的地址?”她看起来有些恍然大悟。
“千万别跟四月说凯的事。我是说,地址的事。”我已经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尽管她对四月这个名字看起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把我请进了屋。
“咖啡还是茶?”
“咖啡,不加糖。”
“你也喜欢这种喝法?”她转过身,看起来有些惊讶。
“我猜目前还没有人申请专利。”
“这我可说不准。”
屋里有着偌大的空间,一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摆在靠窗边上,键盘上方摆着一本关于肖邦的乐谱。它的靠墙那侧是一架两米多高的书柜,至少有上七百本书盛放在里面。阳台上放了好几盘紫罗兰,离花季还有好几个月,可现在她们盛开的紫色花瓣却像一个露出微笑的十七岁少女。在屋子的另一侧,厨房里有一间宽阔的餐厅。客厅里没有任何电器,只有一张圆桌和几张围着它打转的淡蓝色沙发。
这位女士看起来一点也不了解四月的事。至少关于他作为“四月”这个身份一无所知,就像我的母亲那样。当你历经多年的长途跋涉,见过太多流血的河水和哭泣的红树林时,突然有一天你见到了那种原本的,纯粹的,无与伦比的美,你的心就会开始啜泣。一如罗佳向索尼娅下跪,或者塔可夫斯基在他的《牺牲》里那位美丽而善良的女仆玛丽亚,亚历山大对她说:“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们。”
“你来找‘四月’,我暂且按你的称呼,有什么事呢?”她端来了咖啡,捋了捋淡蓝色的裙摆坐在我的旁边,她的身上散发着优雅的亲和力,脸上的笑容里藏着一片在春风中摆动的紫色花海。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这些事不适合在这里谈。你觉得凯的酒吧怎么样?”
“凯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他有一颗细腻的心,如果你愿意和他相处的话,你还会发现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她说。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凯吗?他也开着一间地下酒吧吗?”我没打算把性供应品这个买卖也说出来,但我想她应该知道凯不只是个酒吧的主人。要是凯只凭借那家冷清的酒吧,他支撑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经破产了。
“如果你已经找到这来,这说明凯就是凯,不是吗?”她笑的很开心,我猜她一定常常能遇见生活里那些美好的事物。
“没错,凯就是凯。”我说。
我们又聊了一些四月的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从没提过自己的名字,不过一旦你了解那些重要的事情在你心里占据的位置,你也就毫不在乎其他的东西了。
“你是个钢琴家?”我走到那架斯坦威的旁边,翻看了几页那本肖邦的乐谱,上面做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记。
“如果你肯来的话,我在城里的剧院里有几场钢琴演奏会。”
“我担心一票难求。”我笑道。
“把你的地址留下吧,我让人把门票寄给你。对了,你有妻子吗?我可以多寄几张。”她望着我说。
“她叫依依,我们结婚了几年,不过一直没打算要孩子。”我说。我甚至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该怎么抚养孩子。
“我理解。四月也一直不想要孩子。你们的身上有很多相同的地方,这也许就是你们能成为朋友的原因。”她微微一笑,感到有些欣慰。
我等了许久,依旧见不到四月的身影。我很享受和她呆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时刻,但我还得回一趟局里和那些老家伙交差,他们都是些老派的人物,脑子里总想着除恶扬善,听到我的一无所获也许会大发雷霆,不过这些我已经司空见惯了,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不过,换句话来说,这些老家伙所做的一切都在使这座城市变的更好,你不用对他们有所指望,或者寄寓太多的希望,但他们确实在做这些事。我不知道他们的动力何在,也许相比于他们,我太年轻,见识的世界还不够广阔。又或者只是像美国诗人弗罗斯特所说的,“我们热爱事物,是因为我们爱其所是。”
我让她转告四月,明天我会到凯的酒吧。接着我便把车开回了警局,还有一整份调查报告将陪伴着我的整个夜晚。
警局的会议室里坐上了几个老家伙,他们看起来正等着我解释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而警察当局为什么对此束手无策。为什么世界会这么疯狂,为什么屠杀事件一再发生,为什么沙漠底下遍地都是无名的尸体,为什么资料库的卷宗一年比一年堆积的更高,为什么我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手面对这种情况像只被吓得四处逃窜的兔子。他们总是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而答案总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这时候我才知道,是他们太古老,而我太年轻。
晚一点的时候,我给发生屠杀的小镇警署打了个电话,他们告诉我广场已经被清洗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告诉他,也许他的脚下还埋藏着白垩纪时期的恐龙化石,只要他把脑袋往地下伸长一点就能看见。等我说完这句话时就已经后悔了。我不该对他这么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每个人的心上都会留下伤口,我那颗卑鄙无耻之心应该用在干出那些事的混蛋身上。菲利浦·马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任何卑鄙龌龊的人在我这里都不好使,因为我比他们更卑鄙。我不仅要把他打倒,还要在他的身上狠狠地多踩几脚,直到他虚弱得再无一丝还手之力,甚至连反抗的都做不到为止。”菲利浦·马洛,男人的榜样,每天夜里我无法入睡时都会读上一首关于他的诗。
午夜的时候,黑色的天空下起了雪。我不知道沙漠里为什么会下雪,我对这些毫无兴趣,影响不过在于城市里少了几分黑暗,无家可归的人多几分寒冷。我用袖子拂掉车窗前的积雪,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在汽车预热的几分钟里我想抽上一颗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于是我只能带着这空空的寂寞,把车子驶向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