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钧白蛇传》
记:
自隋唐始,科举闻世。君臣士族无不偏爱以墨储文,以文证道。
此途虽庇守人心,但历时弥盛,天下有志之士牵涉其中,心神愈坚。曾有人言,牢笼治世尔,不练神智,不修大道,毁人根基。
终,契文出世。
字灵,食书卷墨气而生,念文表深意而活,不识灵息之物,却自天生便顺应天道。
有术士炼制“契文”,凝自身生机化作墨迹,镌写契文,以文祭天,通道达意,引天道规则重组,助长修行。
录:
昏暗的房间里面,七八岁的武钧坐在稍宽些的窗台上,靠在凉快的玻璃上,蜷缩着身子。
已经记不得那夜的月亮是什么样的,但是很亮,武钧可以清晰看见外边的那些人——
有闲逛的老夫妇,有借着月色玩耍的孩子们,也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们,有的还穿着斗篷,有的不停地叽叽喳喳地喊叫,有人......
武钧的意识很恍惚,看见那些从房间外面透进来的黄色光亮,好像理所当然地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兄弟们就在外面,那些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但好像印象中,自己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武钧想不清楚,但是从内心里感到了对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的厌恶,好像是因为自己被他们苛待了,具体是因为什么,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只是内心里确实冒出刺骨的悲伤。
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写下来一些东西确实会让自己更舒服一些,算是更加心安一些。
写着写着就哭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大抵是和自己写的这些东西也有关罢。
更外边的玄关的门响了,有人进来了。武钧理所应当地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回来了。
循着愈来愈清晰的声音,武钧走出了那个房间。
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像是被黑雾遮挡住了一样,但面前确实有三个人,母亲,弟弟,父亲。
即使看不清他们的脸,甚至没办法想象出来他们的模样,但武钧确实打心底里和他们亲近。
他猛地跑向父亲,想抱在父亲的身上。
但父亲还是先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武钧抱着他的一条腿,最后趴在了他的身上。
父亲果然是很爱自己的,他总是对自己很温柔,安慰着自己,又从怀里缓缓掏出来一个包裹。
武钧理所应当地知道,那是父亲带给自己的礼物。
满心期待着看着包裹被一层层打开,但最终也没有看到,那只是一片黑雾,就像是母亲、弟弟和父亲脸上笼罩着的那层黑雾一样。
记:
初时,“契文”手段现世,贪图者多如牛毛,此一类手段层出不穷,皆妄图以文识执掌诸天万界变化,痴心以算计天道规则,修自身圆满,百年间至极盛。
“契文”,损耗生机反扑,此一脉有天赋者,无不雄心壮志,但愈沉心于此者,愈是须臾间销陨殆尽,门阀大族纷纷下令不得再贸然修习此道,些许留存也不过是禁术手段。
仅仅百年后,手段同文脉一道不振。
痴心妄想者,不过蒙心避道,苟存世间,再言天赋者,此后百年不见一人。
至民国年间,忽一日,天道无故轮转,降诡雾巽风,助赤离火;动奇艮山岳,掩震雷击。
此间至强能力者虽鲜有知晓“契文”者,但心中明晓,此举感应天道,颇有引动天道法则之意味,便纷至沓来,落脚一处山庄周遭,寻觅此间施术者。
录:
“道兄!你也是察觉到了刚刚天道的气息,才寻到此间的吗!”
说话这人从一旁巷道中走出,身着一袭青灰色长衫,虽相貌平平,一副中年模样,但也看得出是罕有的读书识字模样。
闻言,原本坐在轿车中,身穿中山装之人打开车门后,利索地站了出来——
“甭废话!既然是让咱找来这儿了!什么东西你都带不走!识相就快滚!”
长衫中年闻言,虽面露不悦,但世间不太平,此獠一众正是当道风光之时,自知牵一发动全身,便准备就此退去。
突然间,神末剑光闪过,一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御剑而行,直朝着山庄中心而去。
身着中山装之人见状,心起怨愤,冒险使出手段,身形一腾空,虚化一副长弓落在手中,两支淬了毒物的箭瞬间满弓射出。
长衫中年抓住这人的空子,同时手中起势,右手掌前后各凝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口中不停絮念咒词,双目凝神,直直地盯着先前中山装之人的背后。
毒矢迫近御剑者之时,长衫中年猛地将右手握拳,虬筋暴起。
瞬息之间,掌前印记碎裂、消弭,掌后印记如同烙铁一般纹印在皮肤之上,却也在几个呼吸后消散。
再看另两人,御剑之人虽然堪堪躲过箭矢,但没料想到那毒物活了过来,直接浸在了那人的面目,整个头颅在落地前便几乎腐蚀殆尽。
身着中山装之人忽地如同落叶般飘落下来,此一时也识不清是何缘故,但其内里心脏已然化成了齑粉,回天乏术。
长衫中年不愿在此逗留,看了一眼山庄的方向,心一横,便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逃。
一时冲出去不过两三百米,余光瞥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样貌憨厚稚嫩,体内也无甚灵息波动。
本没有多加在意,但忽地思虑其同伴前时嘱咐,猜想这一遭可能是契文重现世间,便又回身,将那少年掳了去。
记:
武钧不通寻常修行之道,但天生使文感知世间变化,天生的契文手段。
幼时沉迷于文殊幻境之中,无从自拔,一度迷失神智,人理不通,手足不识。
后,木哑山庄识出武钧天赋,遣人寻来,本意悉心培养,却不想山庄一时内忧外患,武钧身处其中被各方势力裹胁威迫,危极之下,引动契文失控临世,木哑山庄付之一炬。
传言,武钧此后被齐家少主一派收留,望其发扬契文手段,却不知此举意在谋公谋私否。
齐家少主齐轩,抗战期间主持保护国内传统古文献工作,以东都区为主要势力范围,期间辗转天堂区、凌霄区及天门区部分区域。
扫荡临近,一次护送文物任务中,因被当地山贼一众得知文物存在,被此獠带领一众侵略者追赶至天堂区南端。
此地接邻南疆,地势诡谲,阻滞阵法层出不穷,一时之间,齐轩一众人等陷入两难境地。
录:
“那块石碑上写的是——‘末幻禁地’…”
“这附近全是一模一样的梧桐林,灵息含量虽然比外面充沛很多,但没有人为布置的痕迹,没办法判断,或许那个末幻禁地指的不是这片林地,而是入口结界位于这里的小世界!”
说话这人刚从近百米的古树上攀援而下,身上的穿着很是干练,灰褐色的素衣很巧妙地融入到了缺乏光线的林地底层空间。
算上刚回来的这个斥候,这处稍大的空地上站着二十三个人,众人围绕在三辆马车周围,马车上都是用防水布遮住的巨大木箱。
队伍中为首的那人是一袭蓝灰色的学生装扮,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但身材挺拔而立,掩不住的气宇轩昂。
随着听见先前斥候的报告,眸子也不由得一紧,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那三辆马车——
“三叔!我们现在已经半只脚进入南疆的地界了!天堂区的人应该也没办法给我们提供更多的帮助了,毕竟人家也不想无故来招惹南疆的势力!”
齐轩虽然也体谅天堂区能力者的考量,但想到自己明明在为国家、为民族留存文脉,却处处受阻,说着话的时候也是咬紧了牙根。
队伍中,最前面的马车旁,一个身穿灰色粗布长衫,看起来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应声开口——
“既然能力者靠不住......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川渝地区的军队势力和湖湘地区的政府支援了!即使是普通人,只要能够得到军队的支撑,就能确保我们这趟万无一失了!”
齐轩三叔故意停顿一下,目光移向了自己身旁的武钧,对上视线之后憨厚一笑:
“不过!幸好这次带上了你!之前要不是这契文的手段,被贼人围困那次就都结束了,逃出来虽然前路未知,但那些狗东西一时也没办法再追上来了!”
武钧的神情有些呆滞,对齐轩三叔的话没有给出反应——
当然,齐轩三叔是知道武钧在超负荷动用契文之后出现过这种神识恍惚的情况的,也没有责备的意味。
队伍后面的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中年人突然开口说道——
“当家的!这边应该是到了林蟒一族的领地了!”
齐轩和三叔闻言都是一激灵,然后马上追问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蟒的领地具体范围能够确定吗!”
那人答道:
“咱也是当儿子的时候,和父辈们来南方做过买卖,偶然碰见了林蟒族人外出采购!人家要的货多,咱也就同父辈们直接送到了族地里面几趟,不过被人家领着的,蒙了眼,也怕咱记住了路线,”
“不过,咱对刚刚那后辈小孩儿说的石碑有印象!有一次,中途咱偷摸看过一次,鬼迷心窍想找个标志物,记住人家的路数,就是那个石碑!”
齐轩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眼巴巴地又看向了三叔,示意让三叔先决定。
齐轩三叔虽然没有做过当家人,但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一辈,心一横,开口说道:“林蟒一族应该还在避世隐居的时期,况且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应该也不想主动招惹,无端引火上身!”
三叔随后坚定地看向齐轩——
“走!让身手利索的小辈们分成四拨,在我们前进的方向散出去!一旦有什么情况及时反馈。”
“林蟒的领地意识强,尽量避开和他们的接触!要是他们有些脑子,看得出来咱们不想起冲突,他们也应该退避一些!”
语罢,齐轩立马招呼着众人准备动身,刚刚安排好斥候的任务,忽地听见队伍后方的林地传来簌簌的响声。
凝神定睛看去,是那些先前的草寇贼人追了上来,近百道身影在巨大的树干之间横跃穿梭。
最先发现情况的还是齐轩的三叔——齐轩还在观察之时,三叔的声音猛地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
“不好!那些狗东西真敢追上来!愿意冒着被南疆能力者镇压的风险也要劫咱的东西吗!”
“所有人!改变原本的计划!到了咱老爷们流芳百世,造福后人的时候了!让斥候们出去,边走边判断,我们去找林蟒!”
齐轩的反应力还比不上那些押车的老人,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动了起来,齐轩着急跑到三叔的身边,压低声音质问——
“真要去找林蟒族!纵使有机会借乱打掉贼人,可是那些林蟒也是难缠的主”
三叔虽说有些无奈,但也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是怕后面的狗东西,敢追过来是因为不知道前面还有林莽一族的事情!”
这话一说完,三叔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齐轩的时候,眼神竟柔和许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也是哽咽不发。
接着,撇了一眼武钧,就拉着齐轩开始赶路。
“小轩…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三叔其实也没有把握还能回去…要说私心…这些老物件再有价值,也抵不过还活着的人…”
“要是真到了最后的关头,你也不必再考虑这些文物,三叔要带着它们陪葬……你只管顾好自己,一定活着…武钧的手段不止你们见过的那个程度,靠着他,能多一分逃出去的机会…”
即使带着马车和重物,所幸队伍里有“移山填海”本事的能力者,倒也不成问题。
众人的移动速度很快,齐轩和三叔,还有几个父辈的老人留在了队伍末尾,准备阻击敌人。
耳边传来的只有林地的簌簌声,三叔一直在用传音术和齐轩交代。虽然两人心里皆是愈加沉重,但速度不敢丝毫懈怠。
齐轩凝神看向身前的武钧,一时之间,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记:
齐家少主齐轩,在一次运送文物至南疆的任务中,一战成名。
此番胜利不仅震慑诸多乱世倒戈的能力者,为民族文化留存做出巨大贡献,同时,齐家在能力者世界的地位更上一层,而齐轩此后稳坐家主之位。
却有人言,此一番并非齐轩势大,而弃一持“契文”子弟,拖延贼寇,后所行之事,不过事后清算,鲜有功劳可言。
况且,齐家对其中原委仅寥寥数语,着实蹊跷;但碍于并无后来者追讨过错,且,大势所趋,无人再言。
武钧,“契文”一脉断绝古今集大成者,感应天道,自学而成,屡次险境突破,遂与当世“至强能力者”同列。
至南疆“末幻禁地”一带,销声匿迹数年,此前与齐家交往甚多,此后齐家为寻其行踪,于此地布置甚多,屡屡无果而返。
数年后,齐家偶得武钧行踪,再度围困此地,命数千人搜寻,终,在一水溪旁拾得此人,无甚伤损,但神魂落魄,不明人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