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灵异悬疑 权欲下的脸谱修炼之路

第2章 贾致公.风起孟秋

  午夜。

  川西。

  首府靖州。

  巡抚衙门。

  阴雨连绵的晦冥天气让来自被浩然天下中土神洲称为“圣州”的东州大司寇府金丹境练气士、金身境武夫的贾致公颇不习惯。

  东州名义上是一座城,却是浩然天下里极为神奇的所在。它幅员广达方圆数千里,谱牒修士逾百万之众,诸子百家中超半数祖师堂坐落于此,连号称三教一家的兵家,其祖师堂亦建于东州城内,故而素有“浩然天下都城”之称。如此一来,文庙三大学宫中有两座选址东州,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东州城掌控着中土神洲整个东部疆域,治下大小王朝、王国多达数百个,实际版图之广,更在浩然天下其余八洲之上。这里由天王府、大司马府、大司徒府、大司寇府、大司空府、大司库府及大司农府这七府共同治理——七府既相互制约,又相辅相成,各自执掌着这个庞大帝国的一部分权力。其中,天王府地位最尊,天王是东州事实上的君主,这套世袭罔替的权力结构,已延续了数千年未曾改变。

  东州在名义上,始终只是一座城,而并非王朝,因此,并不受限于文庙制定的练气士五境以上不得为君的规矩。七府最高统治者,并非父死子继,而是师徒传承。身为大司寇府首席大弟子,贾致公的地位自是尊崇无比。肤色莹白胜雪,一头黑发如黑玉凝光,根根顺滑。五官清秀间带着俊朗,帅气中又透着沉毅,虽已过百岁寿数,却仍是金丹修士中尤其是“双金”修士里的天之骄子,瞧着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清隽青年。头戴束发紫金冠,穿着一身象征着大司寇府护法的镶金边黑色长袍,衣袍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利落,自有一派沉稳大方的气度。

  当今大司寇赵怀英接掌大位百年以来,此次首次巡边。贾致公作为首席大弟子,奉命先行,算得上是政绩斐然。在他亲自主持策划下,不仅抓捕了三名潜逃多年的朝廷钦犯,还一举捣毁了几处盘踞多年的匪巢。

  以双金的修为,缉拿了数个上五境的野修,完成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贾致公’这三个字,一时间算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川西总督、巡抚更是联名上奏圣州天王府,为其请功。

  贾致公正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之时。

  可自从踏入靖州地界,尤其是住进这座巡抚衙门后,此前的顺遂好运便仿若潮水退去,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他未曾料到,初到川西参与当地官员的宴请,竟一醉方休;他未曾料到,酒宴上不过多看了那起舞助兴的女子几眼,对方当晚便被送到了他的寝榻;他更未曾料到,熟读圣贤书、素来以清心寡欲自居的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接纳了那女子。

  更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应还要三天才能赶到靖州的赵怀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正搂着那个刚刚认识的女人熟睡的贾致公,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就算是在大司寇府上,赵怀英也从来不曾未经敲门,就随意进入他的房间。

  非不能也,乃守规矩耳。

  赵怀英没有骂他,甚至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但赵怀英仅仅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一言未发就转身离开,就足以让贾致公无地自容。即便之后协助赵怀英一举查处了川西十几位六品以上官员的集体贪腐大案,依然让贾致公没有丝毫立功之后的喜悦。

  他战战兢兢,羞愧难当,行事更添几分畏首畏尾。

  此时此刻,回想当时,贾致公浑身冰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轻叹一声,移步窗前,缓缓推开窗棂,望着窗外墨色般的夜空,心头烦闷更甚。作为首席大弟子,近乎公认的大司寇接班人,贾致公从未如此惧怕出现在赵怀英面前。

  我那晚为何就没能克制自己!

  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

  心中嘶吼着,只觉一股无助感如滔天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不远处赵怀英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般时辰了,师父竟还未安歇?师父此番首次巡边,堪称圆满周全,究竟还有何事,让他彻夜辗转难眠?

  他与赵怀英名为师徒,情同父子。从贾致公十五岁起,不管何时外出办案,赵怀英都会将他带在身边。无数大案要案,皆由赵怀英口述,贾致公执笔,一一办结。若是在往日,贾致公自是心无旁骛,第一时间便赶过去问个明白。纵使帮不上什么忙,他也会在一旁侍立。赵怀英如果没有睡下,他绝不会离开。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很怕与赵怀英单独相处,更加害怕与赵怀英对视。虽然赵怀英从不提那晚的事,贾致公甚至相信赵怀英已经原谅了他。

  但他始终无法跨过心中的那道坎。

  作为首席大弟子,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不是不知道赵怀英对他的殷切期望。

  可这份期望之下,却未必是全然的认同。

  至少,贾致公心里清楚,赵怀英并不认为他的能力足以独当一面。

  自从他十六岁独立办案开始,每有大案要案,必然少不了他的身影。十八岁时,因功升任三等大司寇府护法,正式开始进入仕途。就在谁都以为他今后将会走上储君之路,很快就要如赵怀英当年那般,外放历练。他却开始了长达近百年的大司寇府护法生涯,仕途升迁极慢。其间虽有他多年闭关修行耽搁仕途之由,但百年未获寸进,在嫡传弟子之中,仍属少见。

  况且虽位列中枢,自知颇受器重,但无地方任职履历,他的储位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反倒是他的几位师弟,入仕之后陆续赴各地任职,虽任期不长便被召回府中,却比他多了几分实操经验,履历也更见完整。

  贾致公本以为这次川西之行,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怪得了谁呢?

  心底的懊恼如同潮水般翻涌,愈演愈烈。

  如果这次是二师弟前来,一定就不会犯下这种错误。

  贾致公不禁悲哀地想。

  岂不是如此?

  就在去年,二师弟奉命前去西北查处空饷案,当时遇到了与自己那天相似的局面。但他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不仅轻松应付过去,而且就从那件事入手,很快顺藤摸瓜,将隐藏极深、当了快要十年布政使、门生故吏遍布西北的杨峥拉下马。不仅震惊了西北,更是震惊了圣州。

  赵怀英对他西北之行极为满意,尤其对他能临危不乱,处事果断,更是大加赞赏。甚至当面对他说出:“不是因为老大还只是一等护法,你有此功,必当升职为大护法。”这让贾致公极为尴尬。

  对于二师弟在西北立下的功绩,贾致公心底一直是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拒绝美色本就是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过人之举,师父这般夸赞实在是过了头。

  更像是为了夸他而夸他。

  直到赵怀英突然出现在他床前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只恨不能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才好。

  但贾致公没有那样做。

  他知道那样做也不会有什么用。

  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解决不了。

  仰天又是一叹。

  明天大队人马就会进城了,名义上的大司寇巡边,也到了要结束的时候了。念及此处,贾致公心头更是一紧。

  大队人马到了,赵怀英的亲弟弟、大司马府长老赵怀雄必然也在其中。赵怀雄素来不喜于我,一向对二师弟青眼有加,甚至屡次在赵怀英面前进言,恳请其立二师弟为储君,此事人尽皆知。

  如果他知道了那晚的事?

  贾致公顿觉不寒而栗!

  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晓!

  贾致公啊,贾致公,必须今晚了结此事,决不能再犹豫了!

  鼓足勇气,推开房门,快步向赵怀英书房走去。

  但来到房门前,却再一次踌躇了。

  我这样做,是否明智?

  我可以推到醉酒上,可以推到那些官员的栽赃陷害上,可以推到官员的谄媚逢迎上。但要是我承认了,却磕了头,认了错,就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辩解了。

  贾致公比谁都知道赵怀英有多恨那些出尔反尔之辈。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声音道:“进来吧!”

  声音不大,但在贾致公耳中却犹如平地惊雷,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为何要犹豫?

  为何会有想要欺骗师父的想法?

  贾致公感到奇怪,更感到后怕。

  错了就是错了!

  强自按捺翻涌的心绪,这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赵怀英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两道浓眉浑如墨染,一双乌瞳不时闪烁着慑人寒光。胸脯横阔,气宇轩昂,似有万夫不当之勇;背脊挺拔,暗含坚韧不拔之力。再加上一袭裁剪精细的漆黑长袍,更是让飞升境、止境神到的他显得品貌不凡。此时他眉头紧锁,在房中来回踱步,见贾致公进来,脚步稍顿,扫了他一眼,复又踱起步来,淡淡开口:“这么晚了,为何还未歇息?”

  贾致公快步来到他跟前,径直跪下,叩头道:“弟子是为那天的事,来向师父请罪。”

  赵怀英并未觉得意外,反倒像是长舒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我已经查清,那件事错并不在你。但你作为大司寇府首席大弟子,轻易受到诱惑,让我很失望。”

  贾致公闻言,忙俯身叩头,长跪不起。

  赵怀英轻叹一声,说道:“你能内心不安,而不是浮躁掩饰,足以证明你改过之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实心改过,比巧言令色好过万倍。只是错了就是错了,有错就不能不罚。”略微沉思,道:“功过相抵吧。”

  贾致公一听,顿感浑身轻松,连忙拜谢。他不惧赵怀英重罚,反倒怕师父责罚过轻。谁都知道他此次川西之行功劳很大,不赏不罚,已经是对他极大的惩罚了。至于如何向师弟们解释为何没有受赏,那毕竟不是眼前紧迫之事了。

  赵怀英挥手让他起来,一边继续踱步,一边问道:“有没有接到你二叔的书信?”

  赵怀英的同母弟弟赵怀雄是大司马府弟子,虽然按照七府规矩,辈分是贾致公师叔,但赵怀英的弟子一般均称其为二叔。

  贾致公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自从到了川西,我从未接到过二叔的书信。”有些奇怪,又问道:“二叔这次到川西,难道还有其他差事?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按照行程,也应该明日就随大队人马进城了。”

  川西地处中土内陆,不仅无仙家宗门,也并无仙家渡口。虽然大修士可以御风,但灵力损耗却比寻常要大得多,且灵力贫瘠,消耗的灵力无法得到补充,素来被称为“末法之地”,因此,就算飞升境的赵怀英,也只能跟普通下五境一样骑马。

  赵怀英摇了摇头:“说是有要事要办,早在十天之前,他就离开了。七天前,他给我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截获了一桩陈年旧案的重大线索,手头人手不够,让我给他加派中五境以上修士。我挑选了十九位中五境圣州弟子,命他们不计代价,乘坐符舟火速前往信中所说地点会合。虽说川西灵力贫瘠,符舟速度很慢,但按道理来说,他们早就应该会合了。按约定,他若顺利汇合,断无不回之理。可蹊跷的是,这许多时日过去,我竟未收到他半分讯息。那件事非同小可,久无音信,我实在担忧他的安危。”

  赵怀英说完,指了指桌上的书信:“这是他七天前的那封书信,你看看吧。”

  川西乃末法之地,陈年旧案数不胜数,本就稀松平常,贾致公并未放在心上。既然赵怀雄如此上心,自是不想让别人插手。在大司寇府的下一代,赵怀雄素来不喜欢自己,贾致公就更不想打听详情了。

  只是赵怀英的话,还是让贾致公听出了一些异样。

  这种事情,如果放到以前,赵怀英绝不会对贾致公有隐瞒,安排圣州弟子前去支援这种事情,执笔的也一定是他。但已经过去七天了,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前来,赵怀英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跟他说起。来到书桌前,见一叠空白信纸旁墨迹未干,而信封上的蜜蜡,也尚未凝固,很显然,赵怀英刚刚正在这里写信。心中除却愧疚,亦生几分不安。

  也不知道师父还有多少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贾致公不敢深想,拿起书信拆阅,不由心头一喜,脱口道:“天下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赵怀英有些奇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

  贾致公两步来到他的跟前,指着信笑道:“师父,您一定想不到,二叔提到的这个驿站,正是八师弟流放之地。孟秋县莲落镇荒郊驿站,距莲落镇东南方向五里,一定错不了了。”

  赵怀英一听,莫名有些恼怒,冷哼一声,低声咒骂道:“蛇鼠一窝!”

  贾致公自然知晓他骂的是八师弟,也清楚师父素来对其极不待见,却还是开口道:“算起来八师弟从剑气长城流放地回来,又被流放至此,也有近十年了,这些年圣州先后有过四次大赦,都没有轮到他,说来也是可怜。”想起当年他离开时的凄凉情形,这么多年过去了,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伤感。

  赵怀英怒视他一眼,怒道:“不许再将他在我门下排序!”

  贾致公见他动了真怒,心中也是一寒,不敢再为他说话,赶紧称是。

  赵怀英将信接了过去,看了一眼,随手丢在书桌上,又是一声冷笑,道:“圣州弟子因罪流放到川西,没有谁能活得过一年!你就确认他还活着?”

  贾致公心头不由得一沉,心知这极有可能,道:“当年他因罪被流放到剑气长城,承蒙师父您怜悯,将其赦免后转至此地。虽然同是流放,但却也不同。与在剑气长城只是一名刑徒不同,在此地,他可是圣州任命的驿丞,如果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川西按规矩是要上报给圣州的。可这么些年来,我一直留意川西呈上来的任上官员殒命名册,里头始终没有他的名字。他是被流放,没有圣州赦免,他只要不死,就不能离开。以此推测,他应该还活着。”知道赵怀英不愿听到那个名字,自然也不敢提了。只是瞧出赵怀英心底压根不愿师弟尚在人世,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酸涩。

  赵怀英一声冷笑,有些不耐烦,道:“即便活着,一个废人,能有什么用。”心念一转,回头看了看贾致公,奇道:“你觉得,怀雄要去那里,是巧合?还是?”

  贾致公心头也是一紧,多年办案的经验让他瞬间压下个人情感,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怀英眉头锁得更紧了。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贾致公道:“川西末法之地,驿站本就比内地稀少得多,且向来少有太平日子。孟秋县乃是川西省治下十六国之中,唯一的王朝大流国的第一大县,也是川西人口最多的县,一县境内有中五境坐镇的成股土匪就有十多处。这些年只要川西有官吏被杀上报,必然少不了孟秋这个鬼地方。他到这里十年了,又是处在远离县城的驿站,怎么就能活到了现在?”

  贾致公轻轻点了点头,也觉得有些不同寻常,道:“师父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初至川西时,司寇谢大人曾与我闲谈道,川西剿匪不能逼得太紧,不然,匪帮就拿那些防备较松的衙门出气。彼时未甚在意,如今思之,他口中那些衙门,自当包含驿站在内。孟秋境内那么多匪帮,那里却至少太平了十年,是有些太不寻常了。二叔选择那里,必有原因。”

  想了想又道:“当年八师弟被流放到那里时,修行尽废,能撑至驿站已是奇迹。“若真活到如今,未免太过匪夷所思。”话音刚落,他便察觉自己又失言了,忙躬身请罪。

  赵怀英这次却并未在意,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对贾致公又像是自言自语道:“怀雄这次出来,告诉我是为了带两位弟子避避风头。你也知道他那两个宝贝弟子在圣州犯下的是什么事,他也不像是在说谎。”

  贾致公自然知晓,面上不由一红,慌忙垂首。

  赵怀英并未留意贾致公的神色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沉吟许久,终究思绪纷乱,只得喟然轻叹,继续喃喃道:“孟秋一带驿站本就稀少,怀雄选在那里落脚,或许真的只是巧合。他是我的亲弟弟,于我而言,既是仕途上的助力,有时却也成了拖累。就说这些年,大司马与我不和,奈何不了我,便拿他撒气,害得他在大司马府处处受压制、遭掣肘。堂堂上五境剑修,百年未能晋升大护法,在大司马府里也是独一份了。如今到了川西这种无人愿涉足的末法之地,他急于立功,倒也不算坏事。只是我有些想不通——他虽是我弟弟,终究是大司马府的弟子,究竟是什么陈年旧案,能让他如此上心?”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愣在原地。

  贾致公垂首侍立,凝神细听,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字。这时见他显然是明白了什么,也是吃了一惊。

  赵怀英呆呆地矗立许久,这才喃喃自语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担忧。

  贾致公从未见过赵怀英如此过,快步上前,急忙问道:“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怀英这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挥,沉声喝道:“立刻传令下去,所有陪同巡边人员明日不必入城,不准休整,立即调转马头!”

  贾致公惊呆了,知道事关重大,急忙问道:“去哪里?”

  赵怀英目光坚毅,一字一句说道:“孟秋,莲落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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