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郭如海.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夜色已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雷声滚滚,如期而至,仿佛天公在擂动战鼓;闪电不时撕裂天际,刹那的光亮将荒野照得一片惨白。
驿站里没有一丝灯火,漆黑一片,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大牙那如雷鸣般的鼾声,成了这寂静中除却自然雷响之外最刺耳的声响。
隔壁房间悄无声息,但郭如海心里清楚——老大一定醒着,正睁着眼等待什么。
正堂那三间房里的人,也必然没有入睡。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郭如海心乱如麻,一股强烈的恐惧攥紧了他的胸口。他明白,今夜注定无法安宁,老大今夜必定会冒险行事。
他太熟悉老大了,太了解他那看似散漫实则决绝的性子。
老大今天一整天看似无所事事,闲逛晃荡,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生怕他惹出乱子的郭如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老大至少悄悄送出了三封信。
一封交给了背着柴火路过的莲落镇樵夫张从业。
一封交给了从镇上当铺前来催账的伙计牟长工。
还有一封,则交给了前来售卖猎物的猎户赵长亮。
老大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是想打那些东州来的达官贵人的主意?
他一定是疯了。
千万别出事啊!
千万不能有事!
只要熬到天亮就好了,天一亮,这帮王八蛋就会全部离开。
郭如海越想越心慌意乱。
这帮从东州来的狗官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们若是想抓那位老人,为什么不早些动手?你们若是一早动手,以老大那么精明的性子,定然不会贸然行动。
老大一定会想办法救老人,但他绝不会蠢到和那些东州来的王八蛋硬碰硬!
千万不要出事!
千万不要出事!
突然,外面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郭如海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赵怀雄的房门,开了。
几乎就在同一刻,田青云的房门也应声而开。
难道……现在就要动手?
可那帮人还没回来啊,就凭你们两人,敢与那位老人交手?
为什么这么急?
老大你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能此刻出手!
赵怀雄与田青云走到老人房门前,并未直接推门闯入,而是同时躬身,行了一礼,齐声朗朗道:“赵怀雄、田青云,求见万师伯。”
二人依师门礼节求见,虽然田青云的官阶远高于赵怀雄,但因赵怀雄年长,入门也比田青云早了两年,即便不属同一府衙,按东州规矩,他仍是田青云的师兄,故此番反倒由他排在前面开口。
话虽说得恭敬,语气里却满是嘲弄,听不出一丝真正的敬重。
郭如海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那位老人姓万。他暗暗庆幸,驿站小也有小的好处——只要没有雷声干扰,即便是姓万的老人在房中说话,这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你们是同门,老人又是你们二人的师伯,或许……不会闹出太大麻烦?
他心里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郭如海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缘由,但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万姓老人的屋内,并没有任何回应。
赵怀雄转头看了看田青云,两人相视一笑,赵怀雄再度开口:“难道万师伯不愿见我们这两个不成器的师侄吗?”
屋中传来一声冷笑,万师伯的声音缓缓响起:“嘿嘿,你们还知道姓万的是你们师伯?好,好得很!”随即一声长叹,又道:“万长有自知此次难以幸免,两位师侄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原来这位老人名叫万长有。
赵、田二人再次对视一笑,也不再废话,直接推门而入。
不多时,屋内便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只是两人进屋之后,距离远了,三人说话声也压低了,房内究竟说了什么,郭如海已听不真切。
他也不想去听。
这些年跟着老大,别的本事或许没学到多少,但“不该听的绝不要听”这一条,他记得比谁都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可心中那份紧张,并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他紧闭双唇,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郭如海相信,在这个驿站一同生活的这十年,终于迎来了最危险的关头。
老大,我们能否像以往那样,有惊无险地渡过这场劫难……如今,真的只能靠你了。
郭如海是三人中最晚来到驿站的,但其实比最早到的辛济,也不过晚了两个多月。三人在驿站里的实际地位,恰恰与年龄相反——大牙年纪最长,却好吃懒做,偷奸耍滑更是行家里手,遇事从不动脑,只等辛济吩咐。郭如海比大牙小三岁,刚来时根本看不上看似文弱的辛济和懒散的大牙,他自恃是个武道修士,理应更强。可很快他就发现,辛济年纪虽最轻,本事却远超自己。几次生死危机过后,他对辛济已是心悦诚服。
在这片莽荒之地,能活下来,从来不只是靠力气。生存的意义远比单纯的生活要重要得多。生活或许可以依靠自己与像大牙这样的同伴安稳度过,但若想在这险恶的世道中真正生存下来,却只能仰仗老大的庇护与指引。
郭如海在心底默默叹息,一股无力感蔓延全身。
就在此时,万长有的一声怒喝猛然响起:“田青云,想不到你竟然如此卑鄙!”话音未落,屋内便传来桌椅猛烈撞击的声响,但随即一切又陷入诡异的寂静。
郭如海闻声只觉四肢瞬间冰凉,仿佛被冻僵一般,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他挣扎许久,才勉强扶着窗台颤巍巍地站起来,可双腿仍不受控制地发抖,再也无法站直。
终于还是撕破脸了吗?
郭如海啊郭如海,你真是糊涂至极!老大费尽心思,正是为了让你远离这场祸事,你怎么就一点都不能体会他的苦心!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大牙那样,心思简单,不问世事!
就算你现在知晓内情,又能如何?你既帮不了老大,也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郭如海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中不停打转。他回头瞥了眼床上鼾声如雷的大牙,心中将自己痛骂了千百遍。
他死死盯着那间传来动静的屋子,目光又不时焦急地飘向老大的房间,眼中充满了惶恐与无助。
老大,你一定要冷静!
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郭如海紧张得浑身颤抖,心乱如麻,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房间里三人的对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究竟为了什么非要跑到我们这里争个你死我活?
他又望了望隔壁,那里依旧寂静得可怕。
老大,你一定要忍住!别说眼下这三个人,就算是他们带来的任何帮手,我们也一个都惹不起。你说过,如今形势不同以往,绝不能轻易拼命——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这时,万长有忽然放声大笑:“连快死的万长有你们都怕成这样,我这一生也算值了!”笑声未落,他因伤势过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后便剧烈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赵怀雄狠狠瞪了倒在地上的万长有一眼,冷笑着喝道:“我敬你是师伯,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万长有喘了几口气,才讥讽道:“怎么?要动手杀我?”他看了看赵怀雄,又看了看田青云,见两人沉默不语,摇了摇头,叹道:“你以为我今天还指望活着离开吗?实话告诉你们,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赵怀雄冷哼一声:“东西没交出来,我们怎么会杀你?但我相信,到时候你只怕会求我早点杀你。”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四方小木盒。
那木盒小巧玲珑,通体如墨,表面光滑无纹,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万长有一见它,脸色瞬间大变,黄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脸上写满惊恐。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赵怀雄,声音发颤:“你……你……身为东州弟子,竟敢持有如此邪恶之物?”
赵怀雄见万长有吓成这样,得意地捋着胡须笑道:“万师伯果然见识不凡。不错,这正是‘天罚’。”他冷笑一声:“你既然认得此物,现在是不是该把东西交出来了?”
万长有只觉万念俱灰,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连叹数声,绝望地道:“罢了!罢了!我只求你得到秘籍后,不求兵解转世,只求给我个痛快。”他又长叹一声:“原籍已被我毁去,但我用特殊药水将内容抄录在衣服上,只需用我怀中那瓶药水浸泡,字迹自会显现。”
话音刚落,屋内灯光骤然熄灭,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冲入!
赵怀雄与田青云齐声惊呼:“什么人?”
随即传来两声惨叫。
惨叫之后,又一条黑影掠进房中,紧接着是两声闷哼。
下一刻,屋内火光骤起,两条黑影在火焰腾起的瞬间疾速窜出房间——
一个向内,
一个向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转眼一切又归于沉寂。
房中火势迅速蔓延,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好在今日阴雨连绵,房屋内外潮湿,加之东州弟子及时赶到扑救,火势并未扩大……火势如毒蛇般蔓延,吞噬着一切。
然而,即便反应再快,终究为时已晚。
当众人冲入屋内时,只见两具几乎被烧焦的尸体横陈在地——正是赵怀雄与田青云。
小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听到外面有人冲进来,他本能地想爬回床上装睡,可手脚早已不听使唤,只能连滚带爬地挪到床边,却怎么也使不上劲翻身上去。眼看护卫就要破门而入,他急中生智,放声大骂:“大牙,你个狗日的!睡觉就不能老实点吗?又把老子踹到地下了!”
大牙在梦中睡得迷迷糊糊,压根没搭理,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骂完这几句,小郭觉得手脚不再像刚才那样酥软无力,终于挣扎着爬回了床上。
这时,外面的喧哗与火光也将大牙彻底惊醒。他一骨碌坐起身,看见窗外火光晃动、人影杂乱,急忙推搡身边的郭如海,连声催促:“快醒醒,快醒醒!外面出大事了!”
此时若再装睡,反而显得可疑。郭如海只好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慌慌张张地披上衣服,和大牙互相搀扶着,哆哆嗦嗦地走到院中。
老大也已经赶到现场。
等他们到达时,火已被扑灭,一名护卫正厉声呵斥,命令辛济带着他俩退回自己房间。
转眼之间,整个驿站已被完全封锁。十几支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一切无所遁形,再没有可以藏身或躲避的阴影。
郭如海心里明镜似的——第二个闯入房中的黑衣人,就是老大。他亲眼看见老大将那位老人带回了房间。在这驿站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他自然清楚老人被藏在了何处。
但现在绝不能问,更不能流露出半点“我知道”的痕迹。否则老大必死,他们也必死无疑!
郭如海越想越怕,和大牙战战兢兢地挪到辛济身后,悄声催他赶紧拿个主意。
辛济此刻哪有什么主意?但他顾不上理会二人,也没有急着回房,而是看见早晨曾盘问过自己的那名护卫统领,急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大人,能否告知小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护卫统领仍处于震惊之中,早没了先前的耐性。辛济这时凑上来,正好成了他的出气筒,当即厉声呵斥:“滚回房间去!记住,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除非有人传唤,否则不许出门,更不准乱跑!”说完极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又补了一句:“快走,今晚别再让我见到你!”
这番话正中郭如海下怀,他自然毫无异议,赶紧就想拉辛济离开。可辛济似乎另有打算,并不愿立刻就走。直到护卫一边高声斥骂,一边动手推搡,辛济才故作不情愿地低声嘟囔着,满脸勉强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三人回到辛济房内,刚一推门,郭如海便吓了一大跳。
不过短短片刻,屋里已被翻得一片狼藉。但看来只是例行公事,搜查的人并未指望真能找到什么,虽然看似翻得仔细,连墙角柜边都摸了一遍,实则连床板都不曾掀开查看。
郭如海吓得心怦怦直跳,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靠住大牙,几乎又要瘫倒在地。他心里清楚,刚才搜查的人若是稍微负责些,或搜查得再细致一点,他们三人此刻早已在劫难逃。
他偷偷瞄向辛济,却见对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嘴角甚至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郭如海心中顿时安定不少。
心神稍定,惧意也渐消。他很快想明白了——
老大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这根本就是他故意让人来搜的!
天啊!老大你这混蛋,简直是要把我吓死!等这些人走了,我不结结实实揍你一顿,这口恶气实在难出!
大牙面如土色,同样两腿发软,直到看见辛济长舒一口气,才稍稍镇定下来,不住口地追问辛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变故来得太突然,郭如海一时也难以完全平复心绪。虽然知道大牙已吓破了胆,但他明白,两人一直留在辛济房里对他并不利。于是借口护卫有令,连哄带骗地想逼大牙跟自己先回房等消息,让辛济一个人静静,也好想想对策。
大牙不明所以,死活不肯离开。郭如海心急如焚,先是好言相劝,继而威逼利诱,用尽办法,大牙就是不肯答应。
正在无计可施之时,东州弟子忽然推门进来,命令二人立即各自回房,这简直是帮了大忙。
二人刚回到自己房间,郭如海就听见门外传来落锁的声响。
显然,那些人怕他们串供,这是要分开关押了。
而他自己房间的窗户,也早已被封死。临行之前,郭如海匆匆一瞥,恰好看见辛济那扇窗户也正被木板严严实实地钉死封住,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暗自舒了口气。
老大啊,老大,你这回布下的局,手段也未免太过凶险,玩得实在太大了。
眼下这情势,只要稍有一步行差踏错,咱们兄弟三个人的性命,恐怕就得全部交代在这里,再也无回旋余地。
我求求你了,那位老人已经伤重不治,绝无生还可能,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执着于替他报仇雪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