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快看我雕的悟空！”
他猛然醒了过来，有些失神地望着桌面一块雕到一半的木头，耳旁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他穿好衣服，打开了门。
“公子，该吃饭了。”门外站着恭敬的奴仆。
公子点点头，随奴仆而去。
饭桌上，钱老板坐在首位，两边分别坐着妻子和收养的儿子。
“四书五经……背得怎么样了？”钱老板盯着儿子问。
“儿子已经背得差不多了。”钱公子恭敬地说道。
“好，那为父考考你！”
“哎呀，吃饭就好好吃饭。”钱夫人不禁瞪了钱老板一眼，道，“就算我是妇人家，也知道《荀子劝学》里有一句，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她特地将最后一句加重读了出来。
周围的奴婢都在偷笑。
钱老板脸色有些难看，皱了皱眉道：“强词夺理，你一个妇人家知道什么，德儿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要是灰头土脸回来我钱家的面子岂不是全丢完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钱夫人兀自吃着菜，不再理他，还特地帮公子夹菜，道，“德儿，你不用理你爹爹，你快要进京了，就吃不到家里的菜了，多吃点。”
公子笑着点头，道：“母亲，父亲也是担心孩儿，没关系，临近进京，孩儿都已经准备好了。”
钱老板赞赏地望着儿子，点头道：“好，大学之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不错，德儿你要记住。”钱老板道，“我钱家虽然是经商为生，但也不想一辈子被别人看不起，不光是要你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更重要的是做一个立德立名的好官。要记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不愧于为父为你取名‘居德’二字。”
“是，孩儿谨记。”
“行啦，罗里吧嗦的，每天都要听你说个五六遍。”钱夫人斜瞥了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
钱老板皱着眉，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你个妇人家懂什么！你不知道外面别人都怎么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我钱守心不过就是个读了点书的商人，还妄想着光宗耀祖。我希望有一天，别人提起我钱家，不是什么会读书的商人，而是个有钱的读书人！”
“你管别人说什么……你凶我干什么……”钱夫人捂着脸，就哭了，“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德儿好不容易才长大，你非要把他赶去京城……呜呜……”
钱守心见她这副模样，不禁慌了，忙道：“好啦好啦，别哭了，是我不对，不该凶你的。”
钱夫人哭得愈来愈凶，钱守心无奈地望向钱居德，笑道：“你母亲这样，我没办法给你践行了。”
“没事，那孩儿就先告辞了，请父亲还有母亲静待孩儿的好消息吧。”
“好好。”钱守心冲他摆了摆手，便忙着哄还在呜咽的钱夫人。
钱居德骑上马，从怀中掏出那枚木雕，捏在手里打量了一会儿，便又放回去，和随行的书童一同出发了。
……
王偌娇眼里带着泪，担心地摇晃钱珊，口中喃喃道：“对了，我去找月明大哥，他肯定可以帮你的，他肯定可以……呜呜，珊珊，你一定不要有事啊。”
“请问……这儿……”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王偌娇转过头，只见那儿站着一个披着红袍的男人，扎着一条辫子，辫尾系着一根红色的绸带。
“你是……”王偌娇呆住了，不过她随即注意到这人的眼瞳是白色的。
“我叫‘花摇叶’，刚刚你口中那位月明大哥的朋友。”花摇叶走向前，扫视了一眼四周，当他看到头裂成两半的老板娘躺在地上的时候，还是怔了一下。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花摇叶转向王偌娇，问。
“你也是驱魔师吗？”王偌娇不禁问。
“是的。”花摇叶点点头。
“太好了，求求你帮帮珊珊吧。”王偌娇仿佛看见了希望。
“当然可以。”花摇叶笑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嗯。”王偌娇点点头，于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花摇叶。
“原来是这样。”花摇叶沉吟道，“早听说金陵街出现了一只恶鬼，看来就是这个后脑勺长了嘴的女人了。”
花摇叶走到那具女人的尸体旁，喃喃自语：“怨气还未消，得赶紧超度，否则就麻烦了。”他扭过头对王偌娇说道：“你先等一会儿吧，我先将这只饿死鬼处理一下，再来照看你们。”
“珊珊她……”王偌娇有些担心，她怕钱珊醒不过来，也怕钱珊突然醒过来还是像之前那样疯了一般。
“没事，你不用担心，她是晕过去了，一时半会还醒不来。”花摇叶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飞刀，割下了一撮头发。
“对了，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害怕。”花摇叶望向王偌娇，道，“有我在这里。”说着，那撮头发在他手心里自燃了。
花摇叶口中念叨着：“天地之影，以吾之名，唤汝之灵！”
只见一团黑雾从女人的尸体身上冒出，半空中凝出一道身影，垂着头，仿佛幽灵一般。
花摇叶喝道：“汝乃何人？”
“呃啊……我……我叫‘何婷’，三……三十二岁，丈……丈夫抛弃了我……我……我的儿子，儿子啊——”
那幽灵吼了起来，花摇叶立马喝道：“你儿子怎么了？”
“他……他……被我饿死了，对不起，对不起……儿子啊……”
“你把埋在哪儿？”
“在……后门……的……树下……呃啊……”
花摇叶回头望了王偌娇一眼，见她不是那么害怕，于是道：“好了，你可以瞑息了，去吧。”
“不——我的儿子——”那幽灵突然吼叫道。
“好吧，我去把你的儿子带来。”花摇叶说完，扭过头轻轻对王偌娇说“你别怕”，随后便走向了后门。
王偌娇尽量不去看那幽灵，蹲下身照看着钱珊。
过了半晌，花摇叶抱着一具婴儿的尸体走了过来，那尸体已经腐烂一半了，花摇叶将他放到女人尸体身旁。
“儿子……”幽灵扑向了那具尸体，想将他抱在怀里，可刚伸出手，突然从婴儿的尸体里冲出一个影子，向女人的幽灵扑了过去。
女人惨叫了一声：“不——快帮帮我——”
“是你把他饿死的，只有你喂给他，他才会安息。”花摇叶道。
女人闻言，抱住了婴儿，即使此刻的婴儿张牙舞爪十分可怕，但女人还是死死抱住了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宝宝……你饿吗？妈妈给你吃的。”女人让婴儿躺在自己怀里，露出乳房，只见那婴儿露出尖牙，咬住了女人的乳头，拼命吸吮着。
女人流着泪，脸上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一直忍耐着。
那婴儿的神情渐渐恢复正常，不再凶神恶煞，最终化成了一道青烟飘散，女人虽然浑身都是伤口，但是她的神情确实解脱了，张了张嘴道：“谢谢你……”说完，也化为烟散去。
“他们已经超度了。”花摇叶走向前，又割下一撮头发，放在两具尸体之上，慢慢自燃的蓝火也烧着了尸体。
花摇叶扭过头走来查看钱珊的状况。
“花……大哥，珊珊她……”王偌娇忍不住道。
“你还是叫我‘摇叶’吧。”花摇叶对她说，“钱珊的状况很棘手，不是一时半会处理得了的，我们先送她去医院吧，要时时刻刻保证化学麻醉。”
花摇叶将钱珊背了起来，王偌娇跟在她后面，突然，钱珊醒了过来，张开大嘴便往花摇叶的颈脖咬了过去。
“啊——摇……摇叶！”王偌娇惊呼了一声。
花摇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钱珊的颈脖一记手刀，钱珊便又晕了过去。
“这是物理麻醉。”花摇叶笑着说了一句，跨出了店门。
将钱珊送到医院不久，她的父母便赶到了，花摇叶准备离开，王偌娇却一直跟着他。
花摇叶扭过头，王偌娇忙道：“我……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其实……是这样的。”花摇叶走向前道，“钱珊的状况很复杂，不仅仅是靠驱魔就可以解决的，她中了很深的诅咒。”
“那你……有办法吗？”王偌娇小心地说道。
“如果能找到诅咒源头的话……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先解决，所以……实在是不好意思，钱珊这边的事情先放一放行吗？”花摇叶突然觉得有些不忍心。
“那……好吧……”
“嗯。”花摇叶道，“等我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再和月明一起过来帮那只小姑娘好吗？”
“好。”王偌娇还是有些没有精神。
花摇叶再没有了回应，王偌娇抬起头，他早已不见了踪影。
……
教堂的院子内，庄月明依旧在这里踱步。照旧不久两位教士便将庄月明带到玛丽的屋前。
两位教士摘去了十字架，打开门，正要进去，庄月明却没有动。
“快进去。”两位教士推动一下庄月明，他这才缓缓走了进去。
“再次欢迎你，庄月明。”玛丽依旧在那儿，含着笑望向庄月明。
两位教士退下后，她端起酒杯缓缓走到庄月明面前。
庄月明接过酒杯后，玛丽笑道：“不想聊聊吗？”
“聊些什么呢？”庄月明道。
“说说你们驱魔师的事情吧。”玛丽坐在桌上，一副倦懒的模样说道。
“驱魔师的事，不就反反复复是那些吗？”庄月明饮了一口酒，笑道，“世人都知道驱魔师活了一千四百多年，专职驱魔，闲时顺手杀杀人类……”
“那世人不知道的事情呢？”
庄月明的瞳目望向远处的墙，凝视了一会儿，逐渐涣散了，口中说道：“世人只知驱魔师没有痛感，没有感情。却不知道那只是因为浑身的肌肉神经都已经麻木了，为了习惯痛感，要经受一遍一遍地折磨，一遍一遍地摧残。”
“既然没有感情。”玛丽盯着庄月明，道，“那为什么那个人却要出现在我面前。”
庄月明望向她，许久之后，才开口：“其实我有一个办法，或许你只是一时想不起那人的模样，但你的记忆深处一定埋藏着什么……”
“你直说吧。”玛丽道。
“你将手放在我的眉宇之间，努力去想和那人有关的记忆，我可以借你的眼睛窥探到埋藏在你记忆中的情景。”
“那来吧。”玛丽迫不及待走向前，将手放在了庄月明的眉宇间，一刹那，她的眼睛也变成了白色。
眼前，是一片黑暗。在那片记忆中，本尊似乎始终紧闭着双眼，耳边是一个声音：“我会回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庄月明立时回到了现实之中，玛丽也在那里呆了一下，立时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庄月明摇了摇头道，“只有一个声音……”
“他说会回来找我，对吗？”玛丽有些失神。
“对，他说的是这样的话。”庄月明一脸疑惑地望着玛丽，道，“兴许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那句话……”
“还有那种感觉。”玛丽道，“谢谢你，让我重新回想起那种感觉。”
庄月明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该去洗澡了，你要留下还是离开请自便吧。”玛丽说完便走出了大门。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庄月明立时反应过来，他望了望窗户，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爬了出去。有个地方，他必须要去探查清楚。
那片灌木丛，每次一接近，便愈发无力。
庄月明艰难地在灌木丛里寻找着什么。果然，他摸到了一口井，站在井边，头一阵昏沉，他往井里望去，一片漆黑什么也望不见，似乎很深的样子，但是弥漫着一股恶臭。庄月明差点就吐了，他屏住呼吸，似乎听见了一阵很琐碎的声音。
那是幽灵的声音，庄月明侧头沉思着，看来我猜的没错了。
“喂，你在做什么？”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庄月明扭过头，一个教士站在那儿冲他喝道：“你快出来，那里不许过去！”
庄月明举手投降状，道：“okay！okay！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