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猜测着那几个外来人的身份,忽听身旁的烧饼喃喃骂了一声:妈的,冤家路窄。
我转头一看,就见一帮精瘦黝黑的村民之间夹杂着一个油头滑脸的胖子。那胖厮背着双手,竖着两只贼耳朵,正听村民们说东家长西家短,他的目光一接触到我的脸,马上也是一愣,骂道妈了个巴子,怎么走哪儿都有你们,晦气!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昨晚在黄羊渡口,轻敌的烧饼结结实实挨了胖子两拳,后腰现在还有两大块淤青。他一听胖子嘴里不干不净的,一脸不服气地迎上去,口中大骂:“死胖子,自打遇见你那,小爷干啥啥不成,做啥啥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儿,怎么着,有胆子跟我再过两手?”
“你他妈找死!”胖子大怒:“丫不去打听打听,我摸金元帅是何等人……”
烧饼啐了一口:“来呀,谁怕谁是孙子。”
胖子当众受到挑衅,怒火从脚底板“噌”的一下飙到天灵盖:“不服是吧?看我把丫挺的揍得服服帖帖,跪下来唱征服。”
烧饼起小儿就在街上混,胖子这种货色见得海了去了,他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大力拍着胸脯逞能耍横:“来呀来呀。我把丑话给你撂前头,你丫敢碰我家小爷一根汗毛,看我弄死你。”
胖子压根不把弱不禁风的烧饼放在眼里,对他的叫劲儿更是嗤之以鼻:“谁弄死谁还真说不准,不过看你是条忠心护主儿的狗的份儿上,我肯定对你手下留情,你身后那位主儿可说不定了。”
我这人做事做人最怕不明不白,死了也不痛快。胖子口口声声说要弄死我,我心想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或隐情,于是拦住烧饼,将胖子引到附近的僻静地儿,让他把话讲清楚。
“我和你平生一无冤二无仇,你口口声声说要弄死我,就是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这不明不白的可有点说不过去……”
胖子道:“你小子还搁我面前装呢,你装,你继续装,你再装胖爷也不能放过你。”
我越听越糊涂:“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说清楚!”
“你卖我的那块玉,来路不正!”胖子恨恨的说,“我的摊子给人掀了,铺子给人砸了,玉也给人夺了,你说我不找你算帐找谁?”
“那块玉怎么来路不正了?”我心虚的反问。
果然,说来说去还是那块女首蛇身的古玉出的问题。
“那块玉是震尸虎马六爷的货!”胖子振振有词,“你过手之前没把这一层关系说清楚,我要早知道是震尸虎的货,打死也不会掺和。你害老子不旦铺子歇了菜,还差点把命给玩没了!”
我顿时哑口无言。
凭良心说,大傻给我的那块女首蛇身的契丹古玉确实不是寻常物件,可它的价值远不到惊世骇俗的地步,我万万没料到一块古玉竟会牵涉出那么多人,更没想到会掀起如此惊天波澜。
胖子发泄了一通胸中闷气,他点了根烟,抽了好一会儿,终于心平气和的问我那块古玉究竟从何而来?
我犹豫的看了他一眼,让他把烟先给灭了,万一不小心引起森林火灾,山里的人全都得成烧猪。
胖子听了,冷笑了一下,末了儿还是踩灭了烟头。
我一看,这胖子除了嘴欠些,人品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那块古玉确实因我而起,哪怕一开始我也是被大傻蒙在鼓里,可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憨憨乎乎的大傻是如何得到那块契丹古玉的。于是,我没有再隐瞒,三言两语把那天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胖子大受震惊,半天才喃喃吐出一句:“你朋友肯定是个不要命的。我入行时间不老少,从来没见谁敢劫震尸虎的货,你还是祈求上天保佑他自求多福吧!”
我便问他那块古玉怎么会落在马坤山手里?
一开始,胖子还不愿意说实话,哼哼唧唧挨延了半天,最后才老大不情愿的和盘托出。
原来,他从我手里收了那块古玉之后,转手就报了比卖给我高三倍的价儿出去。他以为这次肯定要赚大发了,结果当天夜里就有人找上门来,凶神恶煞逼迫他交出那块玉。胖子心疼付出去的四万块钱,咬着牙,坚决不同意白白上交。那伙人里没一个省油的灯,二话不说把他的铺子砸了个稀巴烂,胖子那个心疼呀,干脆豁出去和他们厮打,结果当然是寡不敌众,全身五花大绑抬死猪似地抬到了马坤山面前。
胖子纵然是条硬汉,可在大名鼎鼎的震尸虎面前,也只能将我供出去。马坤山得知胖子不过是个倒卖明器的中间商,也没有刻意为难他,令他交出古玉便丢到了大街上。
胖子自打入行那天起,从没在谁身上吃个这么大的一个亏,自然不甘心就此作罢,满腔怒火的跑到书店找我秋后算帐。当时,我早关门大吉跑路了,胖子吃了个闭门羹,肺都气炸了,满世界搜我和烧饼,结果屁也没到捞一个。胖子赔了夫人又折兵,直叫欲哭无泪。之后,他从道上的老朋友口中收到一个确切消息,处于半隐退状态的马坤山忽然在道上放出风声,他要主持支锅,找几个经验丰富的筷子和腿子。
胖子心想铺子没了,钱也亏大发了,正好去看看马坤山究竟搞什么名堂,于是颇花了点心思和人脉,成功搭上了马坤山下面的线。
我恍然大悟。
烧饼听闻胖子的惨痛遭遇,不由捂着嘴直乐:“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自个儿没本事怨谁?”
胖子那暴脾气一听就炸了庙,举拳还要打。烧饼也不示弱,两人推推搡搡就要干起来,就在这时候,村民当中一下子炸开了锅,其间还夹杂着女人哭天抢地的嚎哭声和小孩不懂世事的幼嫩哭叫。
我连忙劝两个冤家别打了,回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原来被老村长安排得井然有序的现场,变得一片兵荒马乱。十数位村民们团团围着一位嚎啕大哭的妇女,不住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憨头憨脑的小福子混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我忙招手叫住他,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问才知道古墓里出了人命。
一个村民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古墓,连尸体都没来得及抬出来。
那个呼天抢地的村妇正是死去村民的婆姨。
老村长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更没处理过人命案子,眼见明年就要顺顺利利的退休了,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了这档事儿,这会子急得脸都白了,命令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儿子道:“二柱,快!快去把棺材丁给找来。”
村长儿子“哎”了一声,急急忙忙往山外跑。
闹哄哄的混乱中,痛哭流涕的那位村妇一见村长露面,她一把抱起不懂事的三岁儿子,连滚带爬地滚到村长脚下,黄腊腊的一张脸满是泪痕,“村长,你可得给我家的作主呀!早上他还好好的睡在我身边,现在说死就死了,留下我孤儿寡母今后可怎么活?”
“张材家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家张材白死的。”老村长一声令下,就见村民押着一位猥琐猥琐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地过来了。
这人叫刘四,他和张材鬼鬼祟祟摸进古墓,想发一笔横财,结果张材在古墓离奇的暴毙而亡,幸亏他跑得快才捡回一条命。
刘四和张材的名声在村子里很不好,两人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专干些偷鸡摸狗不入流的破事儿。早上,天才蒙蒙亮,睡意朦胧的张材从早起的老婆口中听说牛头沟被山洪冲得塌了方,露出一个大坟来。
这个小村一面临着咆哮千古的黄河,另一面身处太行山脉的边缘,偶尔,村民也能从自家的菜地或田地中刨出一些古时候的盆盆罐罐。听上一辈的老人说,七十年代时,山里发过一次特大山洪,引起泥石流,牛头沟周围的大山都冲开过几座古代的大坟,坟里边的宝贝不计其数,全村老少接连搬了一天一夜才搬完,有人还因此发了大财,跑到省城里做生意当大老板去了。
张材听完她老婆的话,眼珠子一转,顿时心生一计,披上衣服,急匆匆走出家门,马不停蹄的赶到刘四家。
刘四也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儿,整天躺在床上想得最多的就是天降横财的美梦,他一听牛头沟给山洪冲出个大坟来,马上觉得这是天公作美,给了两人发财的大好机会。于是,臭味相投的两人在那间破得四壁透风的瓦房里一拍即合,背上撬棍、铁镐和铁铲,抄捷径进了山。他们一路紧赶慢,到了牛头沟南坡,恰好东方天色大亮,晨曦驱散了密林间的浓雾,露出滑坡山窝窝下的半截残碎墓墙。
两人相视一笑,顺着斜坡,手脑并用地爬了上去。
谁也没料到,这一去,张材会死于非命,而逃出生天的刘四,明显也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当他惊恐万状的逃出古墓被接连赶来瞧热闹的村民们发现时,他竟然吓得尿了一裤裆,鞋子也跑丢了一只,那副德性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刘四,你快说,张材究竟怎么死的?“老村长拿出一村之长的威严架子,板起脸孔喝道,“是不是你和张材分赃不均,所以,你便杀了他灭口!“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惊魂未定的刘四一听张材的名字,登时惊恐地瞪大眼珠子,全身抖如筛糠,“坟、坟里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