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里奇和杰弗瑞......这对父子居然——
居然死了???
当侦探奥斯汀·凯德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愣在了原地。
就好像他所追逐的真相只是个笑话......明明刚踏出伦道夫诊所不久,路过一个无人看守的报摊,随意拿起一沓乱七八糟的日报,第一眼锁定的,就是这样的新闻——
深水酒吧的暗巷中发现了一具被完整切成两半的焦黑尸体,和无数零碎的人体组织结构。经警方DNA比对,发现他们隶属于阿尔德里奇·斯宾塞,以及杰弗瑞·斯宾塞。
凶案的现场非常血腥,前往勘察和封锁现场的警察和法医即使经验都非常老道,但还是忍不住呕吐起来。奈特威尔小镇即使罪案频发,也从来发生过如此惨烈的死亡。
他们是被什么样的武器杀害的?凶手是谁?案发经过是什么样的?有谁见过他们?
即使奥斯汀的脑海里瞬间抛过如此多的疑问,但却根本无法回答自己。
因为他并没有去过深水酒吧,甚至不知道那在哪里,又怎么可能可以目击到凶案的发生?看来对奈特威尔小镇的事前分析调查全都是废工夫......
这座小镇的秘密太多了,一言两语绝对无法道尽吧。如果事先能了解到关于酒吧的情报,或许就能阻止也说不定——
唉,这都已经是后话了。所需追查的对象才刚刚准备开始追踪,就已经死了......线索全断了。现在该做些什么?被交派的委托该如何继续?料事如神的那位大人......给我的指示不可能如此轻浮。
如果是他的话......很可能会料到这份可能。他期待着我找出真相吗?难道他们的死亡本身也是调查中的一环?更或者这其中藏着什么更深的谜团?
他手中的咖啡因紧张而有些颤栗,这令他出于本能地侧目看去。而从那不断搅动和盘旋的漩涡中,他看到了一抹倒影。
那仿佛是天空色彩的折射,是某种光芒与阴影相交融的混沌。是一个诡计凝聚又退散,是一个故事整合又瓦解。
是黑夜云雾的轮廓环绕在星盘之上的黯淡。
是一个又一个真相坍塌成一个又一个谎言后,那些错乱和纷扰的思维在纠结自责的痛苦中,哀嚎和挣扎的影子。
是所有被噩梦侵蚀之人内心那难以摆脱的痛苦。
奥斯汀看见了......看见了过去的残照。
当梦境试图取代现实之时,罪孽的心痕之源从阴影中现身......然后——
毫无犹疑地将一切真相掩埋。掩埋在了残垣断壁和血腥淋漓中。
这也是真相......那般令人恐惧的原因。
——————
深水酒吧,暗巷中。
凶案发生的场地已被警察封锁。数十名干警将整条封锁线包围,记录着搜证和现场调查的结果。看来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了,他们的脸上都有种莫名的疲惫。
奥斯汀的本意,是找这些干警中的任何一人,聊聊关于命案的事。
但当一名警官装束的男人快速走过眼前时,奥斯汀·凯德的注意一下子被吸引。
那是个俊朗的中年男人,穿着长款的警察棉服大衣,戴着镶嵌着金色皇冠的警官帽,与挺拔健硕的身材相得应彰。留着浓密的胡须,看起来通达睿智,处变不惊。
而正是这样外表的人,表情却十分古怪,眉头紧锁地左顾右盼着,却并不深入命案现场,仅仅是在周遭徘徊。偶尔又会打着手电筒,走到这四通八达的暗巷其他的拐角,用手轻轻触碰那些黑暗中的阴影。
扬起一阵暗沟里的水花,细细闻着那其中臭不可闻,却又暗含纹理的味道。
他的沉思,他的恐惧,他的担忧。他好像对这种事知之甚多。他以一种审视的目光,试图揭开这些隐藏秘密的一角。
看来这座城市的警察......不单单都是酒囊饭袋。
所以——
“警官。”
奥斯汀·凯德面露微笑地走上前去,站定在离他三十米的地方。
“......”
他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奥斯汀一阵子。
英伦绅士打扮的奥斯汀显然不是本地人,装扮着装得体,高边檐帽,西装领带,皮靴长裤,钟表首饰,手里还握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一头金发和金丝眼镜的映衬显得斯文礼貌,瘦削高昂的身姿站得挺拔,总之,一眼看下来绝对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人。
“什么事?这里不是平民该来的地方。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命案吗?”
“不。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来。”
奥斯汀微微鞠躬,示意警官避开手下的干警,走到另一边详谈。
“跟您开门见山吧。我是贝利亚公国的首都莱尔修斯的一名侦探,名叫奥斯汀。来到奈特威尔小镇,是为了探索这座城市的秘密。”
“莱尔修斯......我想也是。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了。糟透了的鬼地方......也只会有你们这些不怕死的首都人们过惯了安稳的日子,想来这儿探秘冒险。”
“我得说明。最近的离奇事件可绝对不少。想保住命的话最好找个旅馆好好呆着。不然的话,我们警察并没有能保护你们的本事。”
他冷哼了一声,言语中却不乏叹息之意......奈特威尔镇会变成这样,并不是任何人的本意啊。
“我不需要你们保护,警官。我自己的生死也会由我自己负责,大可放心。”
“只是,我迫切地想要知道报纸上刊登的那件事的真相......阿尔德里奇·斯宾塞和杰弗瑞·斯宾塞死亡的原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警方正在调查这件事。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披露给镇里的新闻机构。先失陪了。我还得指挥我的手下加快工作。”
他一把推开奥斯汀,不耐烦地想要离开这片阴影。
却被一声怒喝突然叫住。
“难道你想要你们城市的丑闻,再度暴露在贝利亚公国的新闻中吗?”
“难道你想要从前闻名遐迩的旅游天堂,从前人如潮涌的奈特威尔小镇再无翻身的机会吗?难道你不觉得如果你能帮我揭露真相,我就可以把新闻带回首都,告诉他们事实吗?”
“难道你一点都不爱这座城市,你身为警察,却没有丝毫的荣誉感,却没有丝毫的,为这座小镇而奋战的决心吗?”
“还是说,你只能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承认自己的无能让这座城市的罪恶泛滥,让这座城市继续在诅咒的阴影中继续下去?”
......
警官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曾经的奈特威尔不是这样的。鸟语,花香,干净的碧水蓝天。镇子的基建建设永远是海边小镇中最优秀的。大海不像如今这般狂躁,镇民也不像如今这般嚣张跋扈地肆虐。
当他驱车来到深水酒吧查案时,他们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把哄闹的混混们全部轰走。他们甚至没时间一个一个把那些可能已经死去的酒鬼们从水渠抬走。
他们真正踏过那些湿润腐臭的暗巷到达命案现场时,尸体都已经烂了。这座城市最肮脏的面貌......令人触目惊心地张牙舞爪着。
当时的他,玛尔·夏特,从警校毕业,满怀欣喜地考上奈特威尔小镇的一级警长,来此就职,对美好的未来充满了幻想。
而这些幻想,却逐渐一点,一点地,被现实磨灭。
就从落选开始。就从奥里哈刚失踪,弗尔丁入狱开始,一切都变了。
而这件事发生的时点,恰好与一件事有着极大的关联。
“我叫玛尔·夏特。奥斯汀先生。你说得对......如果你真的可以把真相带回首都,告诉大家我们能对付这些怪奇事件......或许有朝一日这座城市还能恢复原本的活力。”
“我可以帮你解决它。我也会告诉你我发现的东西,以及我眼里的真相。”
“如此,就多谢了。玛尔警官。要不,我们进酒吧聊?这顿算我的。”
“不了,就在这吧。在告诉你之后,我还得带着他们。”
他的目光停在奥斯汀手中的咖啡杯上。
“你的咖啡,我能喝点儿吗?”
“当然可以。不过已经凉透了。”
“是啊,凉透了。”
他接过咖啡,却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透过咽喉,在滚烫的胃液中翻滚,让他浑身一个冷颤。
“就和这座城市......一样凉透了。”
“我先说结论,再说我的推导过程吧。我怀疑他们两个的死,和凯文·斯宾塞有关。而凯文·斯宾塞......则和这座城市的噩梦诅咒有关。”
“沿着噩梦的说法,继续聊聊。”
奥斯汀·凯德有了些兴致。他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记录起玛尔的证词。
对付噩梦......可一直是他的专长。这也是他被那位大人选中的原因。
“凯文·斯宾塞,全国都应该记得他的发现。他在1921年海上旅行的时候,发现了那块巨型生物化石,并向贝利亚海洋协会报告,以一艘巨轮报废为代价,将化石带回了奈特威尔,贝利亚海洋博物馆专门用一辆火车来运走了化石,将之永远封存在博物馆中。
“这是我国考古学的一次重大发现......而奈特威尔作为凯文·斯宾塞的家乡,也就此成名。我们这些在此扎根的人,也算受足了福荫。”
“但是......”
玛尔·夏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表情开始狰狞,扭曲和痛苦。
“但是——但是!!!!”
“冷静!玛尔!放空思想!别再回忆了!把你的思维解脱出来!快点!”
噩梦。那是迫使人屈服的精神顽疾。一旦被噩梦捕捉,人就很难再清醒过来。到时候就会费事的多。
但如果在还未入梦时就——
奥斯汀,开始了他的破梦。
他与玛尔已经开始有点松散的眸子对视着。一股强烈的拉力,将他从现实世界中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