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8日。
这是我不知道多少次写下同样的日记。似乎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明明,我差点就赢了的。就差那么一点。
书房里还是乱糟糟的,没有人收拾。倒塌的书架上散发着书本腐烂的霉菌味。
卷毛的地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毛绒玩具有些狰狞可怖地被那些灰裹挟着,断成一截一截的模样。我经常把它们看成一具一具尸体......真的很吓人,不是吗?
门也早该换了,破烂成那样。稍微碰一碰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嘶喊声。我也联系过工人上门,但是始终没人回应。或许是被关在外头了。这该死的疗养院......完全把我当成了个怪物,撒手不管。
也许我早该放弃了。没人会搭理我的。
发出的任何求援信号,都没有人响应。他们都以为我是疯子,我连吃顿热腾腾的菜都是奢侈。我只能学着把我珍藏的那些干瘪瘪的米粒,如同吞石子一般强行吃进肚子里。饥饿感让我发疯。
要是能有杯热水喝,一定会好一些吧。要是能不这么累的话......
苟且活着并不奢侈,从这里逃出去才是最奢侈的。
如你所见,凯文·斯宾塞。我已经被逼到绝境了。这已经是第八十九天了。我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为了找到逃离这里,到达那扇门的方法,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却没想到连这二楼的窗户都没法打开。这简直是个铁笼子,隔绝一切,我连呼吸都难以呼吸。
我真希望这场噩梦早点结束。但结束,又往往意味着新的开始。
我时常会想起那场引我至此的海洋风暴。那巨大的阴影在我的瞳孔中扭曲和变幻,直到将我吞没。而我本以为会窒息,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
你觉得我该庆幸自己幸免于难?一开始我确实是那样想的。但逐渐我就发现了一切的不对劲。这个世界,并不正常。
它是一个封闭人精神的囚笼。神秘的典狱长潜藏于暗处偷偷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会发现自己无处可逃,你会发现身为囚徒的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
所以......还不如趁早放弃吧,斯宾塞。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噩梦永生......终究会吞噬一切。
就这样静坐着,迎来黑暗,绝望的终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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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尘漫天的陈旧地下室中,名为阿尔德里奇·斯宾塞的男人正翻看着一本日记。日记上,写满了像上面那样的疯癫文字,无法理解,令人寒毛直竖。
这是他的祖父凯文·斯宾塞留下的遗物。随包裹被寄来的,还有那个老爷子的骨灰盒,被随意地用个不起眼的小盒子装着。这简直是对死者莫大的侮辱——更别谈是凯文·斯宾塞这般出众的人物。
凯文·斯宾塞不久前于精神病院病逝。他生前是一位著名的考古学家和探险家,此生最大的贡献,是为海洋协会找到了一块巨型的生物化石。这似乎是某种史前生物的遗骸。或许,这种新发现会为人类考古学的进步带来巨大的推动力。
但他成为英雄的代价却是惨痛的。祖父在那场海上冒险中因染上不知名的诡症而身体病变,余生都无法再进行远途冒险,接受了长时间的诊断和治疗仍不见好转。被此事刺激,一向乐观开朗的祖父性情大变,精神愈发痛苦暴躁,难以克制。
阿尔德里奇·斯宾塞的父亲杰弗瑞·斯宾塞,无法忍受凯文疯癫的举止。即使这位受人尊敬的考古学家曾也给杰弗瑞带来了无限的荣耀,杰弗瑞却果断选择了抛弃这不中用的累赘,纵然这对凯文·斯宾塞来说,绝对,绝对不公平。
他跟伦道夫诊所取得了联系,并把父亲扔到了那里住下,从此再也不管这老头,继续享受着他那衣食无忧的生活,好吃懒做,当个游玩享乐游手好闲的败家子。
这是他眼里最优秀的尽孝。甚至是他在外吹嘘的资本,不得不说他的口才真好,甚至能把这种事吹嘘成不厌其烦为父亲寻找治疗之法的光荣。他的情妇和狐朋狗友们无不为之落泪。
真好。真好。谁会不喜欢一个满目神伤,感性的,命运多舛的多金男人?
但这对阿尔德里奇·斯宾塞来说,却是个噩梦。
阿尔德里奇是杰弗瑞唯一的一个孩子。母亲是杰弗瑞曾经唯一的合法妻子“贝拉·安德莉亚”。
他们之间那吵闹不断的爱情无疑是个悲剧,这从小在暴力和辱骂中长大的孩子当然也是个悲剧。父母离婚后,贝拉·安德莉亚不告而别,不知所踪,而他跟着祖父在乡下的别墅中一直过到了现在。
他对这位睿智高明的慈祥祖父有着从一而终的敬佩。他一直认为这是父亲的阴谋,怎么也无法接受祖父疯了的结果,甚至还策划过闯入精神病院营救祖父的行动。
那次行动在遗憾中毫无疑问地失败了。阿尔德里奇被捕,抓到少管所劝诫了足足十天,而他的父亲始终没来看过他一眼。
他满怀忧愤地被释放出来之后,受限于警察的监视,他虽依旧没动摇过拯救祖父的心思,但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祖父病逝,诊所送来遗物的那一天。这一切,都沦为了注定的遗憾。
说实话,阿尔德里奇·斯宾塞并不太能理解祖父日记中的这些支离破碎的疯话。求援信号?逃跑?抵抗?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又意图指代些什么?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可怜的凯文·斯宾塞被精神痛苦逼到发疯后,随手写下的那些,无关痛痒的疯言疯语,为了发泄自己内心的愁苦与悲伤?
他所描述的痛苦有多少可信度?他所指明的“门”又是什么?他偷偷写下的这些日记,伦道夫诊所的护士们又是否知道?他在诊所里接受治疗的那些日子......又经历了什么?
阿尔德里奇·斯宾塞内心的疑问和不解,盖过了知晓祖父去世,且已经被快速火化后的悲伤。他知道这是他那自私丑恶的父亲,为了得到祖父的遗产干的事儿。他也能预料到。
但他内心那仅存的对祖父的尊敬,化为最后的希望的善意,依旧支撑着他,完成了最终对这个小盒子的埋葬。他慈祥的祖父,终究不会再出现了。
但这真的意味着结束吗?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就结束了吗?
祖父所经历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他经受了什么折磨?伦道夫诊所,脱得了干系吗?
无论如何,我都需要讨个说法。
阿尔德里奇·斯宾塞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的目光变得坚毅。
这个已经在家里默默沉寂了八年的孤寡少年......为了自己的祖父,终于决定在今天离开小屋。
他将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1940年的奈特威尔,海滨小镇。与世隔绝的少年胆战心惊地,再度融入社会中。
那时的他,身材匀称,眸如星辰,金色长发随风飘扬,眼神中带着一抹令人颤栗的凌冽。一身华丽的风衣长袍在身,傲然挺拔。虽然沉默,却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息。从不垂头丧气和低声下气,似乎是他从祖父那里学来的气质的根本。
但这种昂扬的斗志......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他会明白的......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开始。
噩梦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