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送一直稳稳的坐在椅子上,他平视这前方,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不敢回头,他怕一会头看到了那个人已经不是自己想看到的那个人了。
他魂牵梦绕的爱人啊,他日思夜想的人的模样啊,怎么会变成这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我该拿什么心情去面对你?是期待?是惊喜?是失望?还是绝望。
这些我都不知道,因为都是我猜的。
我和韩雨薇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这些将要发生的事情,最好的就是让命运的巨轮去安排着一切。
旁人无法过问,也无权过问。
是啊,有时候,站在路边鼓掌,要比去当那个英雄好多了。
因为你只看到了英雄身上耀眼的光辉,看到了他身后的掌声,看到了鲜花,看到了欢呼。
但你却没有看到他被坚硬的岩石磨破的手掌,没看到他的身上一个一个的伤痕,没看到他努力的日日夜夜,没看到他早已经疲惫不堪的心。
是的,你没有经历过别人所经历的生活,所以不要轻易去批判另一个人的好坏。
郑云一直在用一个老妇人说话的语气在比叨逼叨的,慢慢的走了过来,然后坐到了白松面前的椅子上。
“小娃娃,你身边那个女娃娃是哪个?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她也能看到我吗?她是你婆姨吗?”
郑云进来之后,嘴就没有停过。
郑云这一次过来感觉和以前非常不同了。
第一次过来的郑云带着老妇人那种厌世,刻薄的心态,你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认同,就像需要每一个人都要听她的话一样。
但是这一次,说话的语气已经没有那种尖酸刻薄的意思了,虽然唠叨了一点,但这才是她这种年轻该有的心态。
满打满算,她也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死了这么多年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仿佛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如果让我去猜这到底是为什么,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就是昨天我们交给她的那一封信,那封白松留给她的信。
其实到现在,我依旧很好奇,那份信里面到底写了是什么。
郑云坐在白松对面的椅子上,不过白松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所以没有吸引到郑云的目光。
郑云转过头看着我和韩雨薇。
我和韩雨薇只是简单的笑了笑,然后示意她转过头去看她对面的那个人:“老太太,你不妨先转过头看看您对面的那个人。”
说实话,我们亲眼甚至亲手看这件事慢慢的发展下去是非常残酷的。
本来是一对比翼鸟,鸳鸯情。
但其中一个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容貌,但是另一个,却早已古稀双庆。
郑云听到我说的话,刚想转过头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未亡人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白松突然抬起了头。
:“这么多年了,你还好吗?”
我以为,几十年都没有相见的爱人,在历经波折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激动人心,但却没想到平淡如水。
或许,时间已经将所有的奢求与愿望磨灭,支持他们一直走下去的,只有自己内心里的执念。
郑云在听到白松说的话之后,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白松。
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郑云身体表达了什么。
很平静的转过了身,盯着白松狠狠的看了几眼后立马又转了回来。
然后伸出两只苍老满是皱纹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没有哭,只是在颤抖。
郑云没有说话,只是简简单单的保持着这个姿势。
“看看我,看看我好吗?”白松再也平静不下去了,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丝哭腔。
“我是白松啊!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
白松到后来越来越激动,身体都在颤抖,他想伸出手抚摸一下郑云斑白的头发,但又在害怕着什么,于是手伸到半空中就停住了。
他是在害怕自己的举动,会伤害到郑云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吗?
“郑云,你转过头看,看看我,好吗,看看我啊,我是白松啊。”白松一直在用很温柔的语气说着。
郑云捂着自己的脸,肩膀在耸动着。
虽然我们没有听到哭声,但能看到浑浊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隙慢慢的留下来,然后滴在地上。
就像是她逝去的容貌一样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第一次在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情况,我知道,她在自卑,在痛恨自己现在的样子。
无论多优秀的人,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会觉得自卑的。
同理,如果相爱,就算再丑的一对人,也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或者她被别人抢走。
爱情这件事很悬的,没有人能彻底看出它的本质和理由是什么。
“我老了,我已经死了,我现在已经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一直沉默的郑云终于说话了。
她扯着嗓子几乎要哭出来。
“而你呢,却一直保持着当时的容貌,为什么,我还有什么脸见你,我找你找了整整十年,你知道我期待了多少次我们再次相遇吗?”
郑云被自己的唾沫卡主了,狠狠的咳了一下。
“我无数次幻想我们再见到之后的场景,我在想,那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以为你活着,我以为你成为了一个老头子。”
“坐在轮椅上,你头发和我一样斑白了,你皮肤像我这样松弛,布满老人斑,于是我就不用自卑了。”
“我以为你在安度往年,虽然去哪都需要有一个人陪着你,但你过的开心,过的快乐,有一个人照顾你,不愁吃不愁穿。”
“然后我就有资格看你了,我就可以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你,看着你老了之后的模样。”
“看着你子孙满堂,看着你安静祥宁的死去,无怨无悔的转世投胎。”
“然后我就放心了,心里再也不会有当初逃离你不回去找你的心里谴责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