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婧和我母亲都走了,这间病房里就剩下我和李立两个人了。
深夜里的医院,用“万籁寂静”来形容都会嫌不够,根本就是安静得令人后背发凉。
这里是生与死的边界,这里是游魂野鬼们常常出没的地方。
窗外,疏星满天。清凉的夜色中有云彩浮动,圆月在云彩后若隐若现。
“说吧,什么事儿。”李立还是站着。不管是在任何地方,李立都习惯于站着,我很少见他坐着,更别说躺着了。
未亡人是不需要休息的。
“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我坐在病床上,眼睛看着李立。
“你想问我和阿金的事儿。”李立说。
“你知道就好。”我掏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点着了。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件事?”李立说:“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你错了,跟我太有关系了。”我说:“我曾经也很阿金打过交道,我在山海一中的时候,是阿金在保证我的安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你保护得怎么样?”李立问。
“不错,”我点了点头:“那家伙身手真是不错。你要是对他不放心,也不会让他在山海一中保护我,对吧?”
“你说的没错。”
“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我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坚定地说:“你和阿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说你脸上的刀疤,是他给你留下的,你还说,他手里有一个杀死未亡人的名额,那个名额是给你留的,然后你还让他保护过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冷静点。”李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他妈的冷静不了!”我几乎吼了出来:“今天你必须告诉我,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说完,我狠狠地把烟头砸在了地上,弹起一串火星。
李立低着头,看着我扔出去的那个烟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很正式地问我:“你真想知道?”
“废话,不想知道我问你干什么!”我说。
李立又想了一会,最后,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是下了决心。
“好,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行,那就快说。”我乜斜着李立。
“你在这儿等一下,等一会儿就行,我去拿个东西。”说完,李立推门走了。
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台平板电脑。
他把那台平板电脑靠在脑门上,闭上了眼睛。我也闭上眼睛,开启心眼,我看见,有一道红色的光线,从李立的大脑中,传到了那台平板上。
过了一会儿,李立把平板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指划过屏幕,那台平板亮了起来。
李立抬头,示意我过去,我走过去,跟他一起看那台平板。
平板电脑上,清清楚楚地显示出了画面,画面的里面,是李立。
画面里的李立,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西服,在我市最高档的写字楼里,提着一个皮包,走进了电梯。
他的领带和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一路上,他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不停地对着认识的人颔首微笑。
这完全是一个高级的城市白领,我擦了擦眼睛,才不至于把屏幕上那个人,错认成别个。
屏幕上的李立,那么儒雅,那么彬彬有礼,完全跟我眼前这个杀气纵横的战士,搭不上边。
“这……这他妈是你吗?”我诧异了:“你,你以前是干嘛的?”
“这是我还没死的时候。”李立静静地说:“那时候,我在一家投资机构做投资顾问。那家机构是咱们这个城市里,实力最强的前五名。”
我完全被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李立。
“我是学金融的,”李立眼睛看着屏幕,继续对我说:“我所毕业的院校的金融系,在全国都非常有名。我毕业的前一年,曾经想去英国留学,但是这家投资机构去我们学校挑人,一共要五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刚毕业就签了用人合同,年薪二十万起。”
刚毕业也就是二十二岁,跟我现在一样大,人家是全国名校毕业,知名企业直接上门要人,年薪二十万,还是二十万起,就是说做得好了,还会有奖励。
这就是李立之前的人生轨迹。
他的人生轨迹,跟我简直就是两个极端。我高中毕业就不上学了,四处飘荡,为了生存什么都干过,社会也混过,除了没犯过罪,基本上什么都尝试了。
原来,我和李立完全来自于不同的阶级,我们的人生,本来绝不可能有交汇。
换句话说,我们根本就他妈不是一路人。
我看着屏幕里,举手投足全是精英人士范儿的李立,问到:“你既然有那么好的前程,为什么会变成未亡人呢?”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变成未亡人的吗?”李立问。
“我记得,你是在这家医院,变成了未亡人,你是在这家医院里自杀的。”我说。
“你应该知道,自杀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李立说。
“我知道,你自杀的目的,就是要变成未亡人。对吧?”
李立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里,西装革履的那个曾经的白领李立。
一般的人,是在死去之后,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未亡人,但是李立,却是通过自杀,主动变成了未亡人。
“你为什么要主动变成未亡人?”我问李立:“主动变成未亡人的人,并不多,是吧!”
“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可以的话,有哪个现实世界的人,愿意变成未亡人呢?”李立看了我一眼,说。
“那你是为什么?”
李立不说话了,眼睛又盯在屏幕上,我也随着他,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李立,在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一堆资料,时间已经很晚,窗外全部黑了,还没有下班。
他一张又一张地翻看着,无比仔细。
“你现在看到的画面,是我在这里自杀之前的两个月,我接手了一个客户,那个客户的资金非常雄厚。”
李立开始了讲述。
“那个客户光是手里的流动资金,就超过一个亿,还不用说他名下的其他固定资产:房子、车、股票之类,是个绝对有实力的金主。”
“这样的金主,无论在哪里都是很难得的,即使是像我当时供职的那个投资机构这样有名气的,也很难得,他委托我们给他做资产升值的定期项目。”
“拿到这个任务之后,我是很兴奋的,但是我也是一个新人,正想着在职场上大展手脚,我废寝忘食地工作着,争取能够做几个好案子出来。”
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在一个夜里,李立独自一个离开办公室,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文件。
他一个人开着一辆银色的奥迪,驶出了他公司的地下车场。
“那天,是一个周末,我终于做完了手里的全部案子,有几个案子,做得非常棒,年化收益率在同行业里,不算第一,也跑不了前三。按照客户委托给我们的费用,算一下提成,如果我的案子被采纳,我能拿到几十万的奖金,如果情况允许,那么就算我拿到上百万的佣金,也不稀奇。”
二十二岁,那年的李立跟我现在一样大,就在遇到未亡人之前,我还在为一个月几千块钱而拼搏,但是李立已经张嘴闭嘴就几十上百万了。
平台不一样,走的路,当然也就不一样了。
“于是那天,拿着做好的几个案子,我非常兴奋,那时候我还年轻,多少有点容易兴奋,尽管是晚上,但是我想去找那个客户。”
“当时,我想当面把我做的案子给那个客户看,我敢肯定,只要他能给我十分钟,听我好好地阐述一下我做的案子,他一定会点头拍板的。”
“当时,我就是那么有自信。”
“我给那个客户打了个电话,但是他没接,他那种身份的人,地位肯定是举足轻重的,他的日程和安排肯定很忙,不接我的电话,也很正常。”
“我又给他的司机打了个电话,他是我的客户,他的司机我们也认识。”
“司机告诉我,他现在正在一个酒店里应酬,今晚会很忙,说完就挂了。”
“我当时的性子也真的是非常急,太急了,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拿起我的案子就出门了。”
“你拿着你的案子,出门,去找那个客户了?”我说。
“是的,我当时就想让他快点看到我做的案子,他一点头,我就可以运作了。”
说着,平板电脑的画面上,李立的车停到了我市最著名的一个海鲜酒楼的楼下。
李立夹着公文包,一脸兴奋地从车上走下来,他走到了这家海鲜酒楼的大厅里,在沙发上坐下,左顾右盼。
看来,当时李立的那个土豪客户,就是在这里应酬的,李立如果直通通地闯进包间里,那肯定是太不恰当了。
李立这种身份,这种水平的人,肯定不会干那样的事儿。
所以,李立坐在大厅里等,等到那个客户吃完饭,走到大厅的时候,自然就看见他了。
而且,那个时候,客户还会因为李立一直等在这里,而心存感动,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当时的李立虽然年轻,但是处理事情已经很成熟、严谨了,不愧是一流大学毕业的高级白领,不对,是金领。
一个项目的收入就有可能突破百万,这不是金领是什么?
“你最后等到那个客户了吗?”我问。
李立没说话,而是用手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就像我们看视频的时候,把视频进度往前调整了一下一样。
画面中,一群人酒足饭饱地走出了豪华的包间,他们志得意满,一个个咧着嘴笑得跟弥勒佛一样。
这群人,在簇拥着一个人,谁都看得出来,那个人,才是这群人的中心人物。
那个中心人物,长得方面大耳,发际线已经后退到了脑门,大腹便便,是一个典型的成功中年人的形象。
那个人,我是认识的!
那个人,就是向呈全!!
没错!全国有名的影视投资人,向呈全!
其实,影视投资人,只是向呈全浩如烟海的头衔之中的一个,而且,还是不那么起眼的一个。
这个人,是我最早和戴沂彤交易的时候,认识的,对于他,我只知道,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而且,他是向家的人,之前,记不得是戴沂彤还是阿金,跟我说过,向呈全在向家的地位还是不低的。
向呈全为什么会在这个画面里出现??
难道,李立早就认识向呈全吗?
“你和向呈全早就认识?”我转头问李立。
“是的。”李立点点头:“我的客户,就是他。”
“就是他。怪不得,他的实力这么强。”我现在才明白,刚才李立说的那个客户,光是流动资金就超过一个亿的那个客户,就是向呈全。
向呈全,作为一个在向家的地位不低的人,他手里的可流动的资金,说一个亿,还是少了。
向家的实力,是别人难以想象的,钱,对于向家来说,实在就像卫生纸一样。
向家的势力,遍布了现实世界和原始意识的世界,只要他们想,钱实在是小事一桩。
别的不说,单单是原始意识世界里的“灵魂赌局”,就能为向家带来无比巨大的收益。
“怪不得,原来你早就认识向呈全。”我对李立说:“所以,当初在戴沂彤找到我的时候,你就不好出面了。”
“是的。”
“难道你那时候就知道,戴沂彤和向呈全之间的关系?”
“我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很早之间就认识海棠。”李立说。
怪不得,那个通灵者,那个巫婆,那个能预知未来的女人,海棠。
原来李立也早就认识她。
“你通过海棠,直到了戴沂彤会来找我,也是海棠,告诉了你戴沂彤和向呈全的关系?”
“没错。”
“于是,你当时不好出面,于是你委托阿金保护我?”
李立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我一直不知道你早就认识向呈全。”
“当时,还没必要让你知道。”李立说:“当时,你母亲还没决定是不是要让你成为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