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然忽然吁出一口气,那是压在心间沉重的苦楚,我又怎么会看不出呢?
他似是看透了我的想法,突然说道:“你想看看我的双腿没了的样子吗?”
“东然,我……”我嘴上嗫嚅,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不敢看,那被油炸了的身子呢?你想看吗?”他又道,他似乎在故意挑拨我的苦楚。
“我知道你们很痛苦,我也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似是身处无间地狱中,也都是痛苦!”
“无间地狱是痛苦,可是你从来没有停止解决邪魂遗愿的工作,哪怕这个想法都没有过。我们知道,只要你了去一桩邪魂心愿,你就可以获得一日阳寿,如此接续而来你都活了多久了?”
“我……”我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我的确没有想过死,我怕死,我不想死,可我知道我又想死。这种矛盾的心理几乎伴随我后半生。
“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过愧疚的滋味吧?你只会逃避!”
“也许,也许……我只会逃避!”我突然掩面而泣,“我是个无用的懦夫!”我呜咽着,想起来似的问道,“那,那为什么是一个一木一样的我要杀了你们呢?”
“哼!”林东然一声冷笑,“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那个面纱人就是你!他是你的邪恶面,他没有从你身上真正地分离,反倒加剧了你的邪恶!”
林东然说的令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世界上还有个尉迟源,而这个尉迟源就是我的邪恶面。
我脑子中一下掀起了一片海浪,海浪撞碎在沙滩上,生起了白沫子,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故事。
那是关于《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的传说,就说假美猴王,也即是六耳猕猴其实只是孙悟空的“恶”而成的分身,在真假美猴王后被如来佛祖灭了的六耳猕猴。
这正是象征了孙悟空身上的“恶”被消除了,他至此一心皈依我佛,保着唐僧去了西天。
《七龙珠》里的短笛亦是如此,他其实不过是神的恶分身。
那么那个面纱人就是我的恶分身吗?
我念及此,心中又觉得不对劲,既然是恶的分身,为什么林东然会说面纱人并不意味着我的心魔已经远离了自己。我心道自己也有了成“神”的可能,为何反倒被说成仍旧是个魔?
我说出了心中的惊异之处,却听林东然冷森森道:“但是你从‘鼠王祠’里逃走并不意味着你与自己的恶分离开。
相反是他让你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可以对朋友毫无牵挂,对正义毫无坚守之心,便可轻易抛下我们!这是你邪恶的本来面目。
是以,你没有跟自己的邪恶面分开,反倒在此跟他更进一步结合在一起了!”
他的话让我倒吸一口冷气,跟着他向我逼近,嘴里嘟囔着与陈清芷同样的话:“热油,那热油浇到我身上,我痛苦啊!”
他步步走向我,我似乎都闻到了一阵阵肉皮的焦糊臭味,一团恐怖的气息在茅草屋内翻滚着。
我一直向后退着,身子碰到了陈清芷,跟着同样的嘟囔又接着响起。他们将我夹在中间,我不知所措,为何都是邪了却依然如此惧怕他们呢?难道因为我为此感到愧疚,理亏自然恐惧不安。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让他们在这“回头可以,回身不许”的茅草屋内让我魂飞魄散吧!
我闭上了眼睛,感觉大概四只满是焦臭气息的手从前后扼住了我的脖颈,难道邪魂还有呼吸不成?掐住我脖子能把憋死吗?
我想到此,身子一个激灵,似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我还有呼吸?
“还有呼吸!”耳畔传来了一声女孩清脆焦急的声音,“去叫王医生!”
跟着就更多的人涌入这间茅草屋子,他们把陈清芷与林东然半劝半推,挤出了茅草屋子。
又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始说着一连串医学术语,我听得出来,且因为他们语速极快,满是焦急语气,我一时心惊——这是要抢救我?
“心跳、血压数值开始正常了!”
“这是个奇迹啊!奇迹!”那些挤进茅草屋的人一时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那些声音吵嚷得令人感到烦躁,我一时激动,跟着眼前变得一片白光,刺得我眼睛感到阵阵难过。
“醒了!”有人喊道,“真的醒了!”
我跟着向四下去看,一间四白落地的屋子。
右手边的窗户中洒下阳光,那阳光强烈,大概还是在正午时分。
我的身上则盖了一床白色的被子,而眼前却是我的继女清芷,除此以外适才挤在茅屋中那些男女也出现在我的床边,那个带着眼睛的男人手持一个笔型电筒,照着我的眼睛。
“没事儿了,真是奇迹啊!”
“真是太感谢了,王医生!”女儿陈清芷道。
“呵呵呵,”被叫做王医生的人一阵笑又道,“也是尉迟老伯自己的意志坚定,在邪门关前努力求生才有了转机!”
我,又活了过来?
适才的一切如梦如幻,我不禁无法相信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跟着就抬起一只手,上面还插着输液的针头,我用另一只手一碰那贴着橡皮膏的位置,一种轻微的痛感在我苍老的皮肤底下传来。真实的痛感让我相信自己仍是活着的!
原来,我因突发的脑溢血而进了抢救室,一番诊治后居然捡回了一条老命,是以他们都口中称奇。
邪门关走了一遭,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继续痛苦下去。
这之后我不断回想,也许陈清芷与林东然手上加大力气,或许我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自然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医生闯入茅草屋子来救我的桥段。
我在医院里又住了将近半个月,才被准许出院。
出院后我仍是独身一人住在那间,当年简然买下来做阴阳士多的老房子里。
说来也真奇怪,这房子已经多少年了,周遭的胡家岭都变化了许多样子,而唯独这栋房子只是翻新,翻新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没有消息要被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