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剑录踩着潮湿粘脚的地毯,在这间明显与之前那些房间不同的红色房间内奔走着。
刚刚就在他跑进这里的一瞬间,那该死的消毒水味和哒哒的脚步声突然都消失不见,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耳边的声音又开始转变成了那种奇怪的蜂鸣声,只不过更加响亮,更加刺耳。
此处房间四周壁纸的颜色已然都换成了血红色,上方的天花板则是布满了暗房式的灯具,使得整个空间都被笼罩在一片猩红之中。
从鞋底反馈的触感来看,这个房间的地毯更加粗糙且黏湿,在这种潮湿的环境下,四周的墙面上很多地方已经生有蘑菇和霉斑菌落。
压抑、幽闭。
麟剑录边跑边环视四周,整个房间似乎并不是很大,在目光所及之处就可以看到房间前方的拐角。
顾不得思考此处的邪异,没有过多思索,麟剑录奔着拐角的方向直冲。
直行,左拐,记数之房,一间墙上记有奇怪数字的血色房间。
直行,左拐,空寂之厢,一处完全空寂的空间。
直行,左拐,起始之室。
就在经过了另外两个不同的血色房间之后,麟剑录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刚初始的房间,连那墙面上霉斑菌落的位置和刚刚都一摸一样。
我曾来过这里。
麟剑录又不间断的跑了两圈,最终皆是回到了这个初始的猩红房间。
一股奇怪的违和感猛地出现。
这处红色空间的构造并不复杂,不同于Level 0的巨大迷宫网状空间,红室内的空间却是小的可怜,并且成简单的线性,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没有分岔路。
就好像整个空间就是一个正方形的建筑层,却是由三个房间和三个九十度拐角组成,凭空的缺少了一个房间,但三个房间又奇怪的相通。
如果此时的麟剑录处在平日里冷静的状态,他也许可以用视觉误导或者某些科学名词来尝试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在经过刚刚的幻象之后,他已经失去了基本的判断能力,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缘。
无论是在韩牧家沙发上突然消失的白警官,还是不知因什么原因而突然复苏的童年记忆,抑或是这个庞大诡秘的异空间本身,都已经让麟剑录的神经脆弱的如同一根年久失修的琴弦,经不起拨动。
随时会崩裂。
麟剑录有些无力的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霉湿的空气涌进了他的肺部,汗水浸透了新换的衣衫。
他累了。
因长时间奔跑而导致的乳酸堆积,让他的大腿肌肉不断的酸胀疼痛,此时的他双腿微微颤抖,简直无法支撑他站起身来。
麟剑录双手撑地,蹲在地上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尽快的调整自己的状态。
“哒哒、哒哒、哒哒”
四周的血色灯光忽然闪停了一瞬,那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和声音毫无征兆的再次出现在了四周。
麟剑录头也不抬,双腿猛地强行发力,想再次逃离这些诡异的现象,但是大腿的无力感这次却让他直接跪在了原地。
双手撑地,目光直视着黏稠腥臭的地板。
“哒哒!哒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缓缓地由远及近,不多时就停在了麟剑录的身前。
麟剑录直直的死盯着地面,在他的视线里,棚顶灯光照映下的赤色地板上,缓缓出现了一个人型的倒影。
琴弦终于是崩断,几个小时内积累的身体和肉体上的疲惫,一股脑地涌向了大脑,麟剑录双眼一翻终于是晕了过去。
【精神病院,麟剑录七岁】
“小剑录,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看看小狗狗呀?”
那个时候的精神病院,其实并不像人们想的那般可怕,也不是天天穿着束缚衣,被人捆绑在床上扎针。对于那些恢复良好且没有暴力倾向的病人,护士们很多时候还是会给予他们很大的自由活动空间。
比如在每天午饭之后,只要老老实实的排队吃了药,下午的时候就可以去露天的院子里放风。
当然,这是在护士们的监督下的。
那个时候的精神病院里养着一只巨大的金毛,温顺随和,每次到院子里放风的时候,小麟剑录都愿意陪在这只大金毛的身边。
也不说话,就是静静的陪它坐着,因为相比于和其他人类交流,小麟剑录还是更喜欢自己独处,所以和金毛玩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那是一个阳光不错的午后,院子里不知从哪里多出了几只可爱的小狗狗,被护士们放养在了院子中。
小狗狗很可爱,放风的病人们都很喜欢,众人围成一团,揉搓着小狗头。
但不知为何,小麟剑录却非常的讨厌这几只小狗。
“小剑录,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和金毛玩嘛,怎么现在从来不见你去和小狗狗玩呢?”穿着白色高跟鞋的护士站在麟剑录的身前,阳光在地面上映出了一个人型的倒影。
像是关心,又像是审问。
“我不喜……我不明白为什么来了这些小狗狗后,就要把大金毛给关进笼子里,我想和金毛玩。”
麟剑录本就聪明过人,三年的精神病院时光,麟剑录早已学会如何正确回答护士们的问题。
不想、不喜欢、不要,这些明显的拒绝性词汇,只会让护士们觉得你不配合治疗,从而加大用药剂量。
“因为小狗狗们还小呀,金毛虽然温顺,但是他相比于这些小狗狗来说太大、太强壮了,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他们,所以为了小狗狗的安全,只好先把金毛锁起来了。”
“可是大金毛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呀,明明大金毛脾气那么好。”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知道金毛到底在想什么,如果它有呢?”
“所以大金毛只是因为比别的同类强大太多,弱小的人害怕它,所以它才被禁锢的?”
小麟剑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转了话风。
“那护士姐姐,我能去看看大金毛嘛,隔着笼子,我想给它送点吃的。”
兴许是三年来小麟剑录一直表现得都很听话,所以这次护士破天荒的同意这个日程表之外的请求。
小麟剑录蹲在大金毛的笼子前。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去放风,大金毛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如往日,此时正趴在笼子里无精打采的打着哈欠。
小麟剑录一点一点的掰碎手里的馒头,喂着金毛,护士则是站在他的身后,也不知在观察什么。
麟剑录看着金毛慢吞吞的吃着馒头,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铁质狗笼,突然
伤心的哭出了声来,口中喃喃道:“金毛,被关在笼子里不是你的错。”
吓得护士连忙抱起了他,一边往麟剑录的独立病房走一边联系着护士长。
“护士长护士长,好迹象,病人0077号首次出现了情感波动,可能看到他的好朋友金毛被关在笼子里,他伤心的哭了!”
激动中的小护士忙于向护士长报告情况,却没有听见小麟剑录的后半句话。
“被关在这里,也不是我的错。”
直到今天,小麟剑录才终于搞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被关在了精神病院。
只是因为不同于别人,只是因为强大于别人。
最起码当时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从那天以后,在护士们的眼中,小麟剑录的各项数值开始不断地趋于正常,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像他那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样子。
每天上午的智力测试中,记忆力、逻辑性、数学思维、模式识别和问题解决能力都开始逐渐变得平庸。
原本那个每次测试时,都面无表情、才思敏捷的小麟剑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嘻嘻的普通顽童。
每天下午的运动测试中,体能、速度、力量、耐力等数据也都开始稳定下降,原本每天能吃同龄人三倍饭量的小麟剑录,也慢慢变成了每次只能吃同龄人一份不到的饭量。
下午测试时,在被测试反应速度的机器打到头后,小麟剑录只会摸着头憨憨的笑着。
在那段时间里,护士们脸上则总是带着欣慰的笑容,好像再说,看到没有,这样的一个从小怪异的精神病小孩被我们给治好了。
随着药量的逐渐减少,小麟剑录的情况也越来越稳定,稳定到外人看来,小麟剑录就好像和外面的正常孩子一样。
平凡、听话。
泯然众人。
但是唯有小麟剑录自己知道,自从那天见过金毛之后,为了让护士们真的相信自己和正常人一样,没有威胁到他人的能力。
小麟剑录就开始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的智商和身体天赋。
有意识的不去学习新的事物,不去思考万物的道理,尝试着和那些蠢材交流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比如电视剧和动画片。
运动测试里也开始不再控制自己的身体,放由自己的四肢松散,思维涣散,并且控制自己的食量,硬生生地消减了5/6。
导致每个夜晚,小麟剑录都因为胃酸而难以入眠,身体持续的消耗肌肉中储备的能量,肌肉含量迅速下降。
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抑制下,小麟剑录用难以想象的自制力,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六岁小孩。
一个无害的,弱小的普通人。
这也导致了小麟剑录思想上和身体上的极度割裂。
终于在小麟剑录八岁过生日的那天晚上,独自睡在病房的他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