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食鱼之人 2
自打喝下那碗汤后的半个月里,尚先生噩梦连连。
梦境中破裂的记忆碎片恍恍惚惚,有些熟悉,大多数极其陌生,像是另外一些人的记忆。
梦中的疼痛感极为真实,导致他时常对幻境和现实的边界感到模糊,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幻梦。
尚先生依稀记得巨大的腐蚀鱼头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层叠獠牙,而目标是他的屁股。
它追,他跑。
它再追,他再跑。
它穷追不舍,他在劫难逃。
奔到筋疲力尽方才惊醒过来,尚先生茫然看向四周,狭窄的床铺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没有臭鱼烂虾,没有腥臭腐蚀,这才确认已逃离梦魇之牙,身心已百般疲累。
晚上睡不好,白日里无精打采,干活也老出错,尚先生挨了不少训斥,就寝更加困难了。
支庭山和船员们倒是精神的很,与来之前并无异样。
除去睡眠问题外,尚先生饭量逐日递减。
平时三餐少一餐都饿得没力气干活,现在吃一餐即饱,只是,一闻到鱼腥味便狂吐不止。
三哥给的药草早已喝完,浑身上下里里外外的随机性疼痛抽搐,折磨得他日夜难眠。
加上梦魇侵扰,每日只能靠断断续续的小憩来保持清醒。
时间不断流逝,尚先生腹部的胀痛感竟然日渐消减,近几日疼痛完全消失了,老寒腿也能在甲板上跑圈,甚至连切掉的部分也奇迹般的长了出来。
只是身长未增一寸,外貌没什么变化,只感觉身体细胞永远停留在年轻力壮、朝气蓬勃的二十二岁。
尚先生如获新生。
通常来说,但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必定伴随着巨大的副作用和隐患。他心思缜密,加上多年来的困顿,让他愈发怀疑天上掉下来的到底是馅饼还是铁锤。
可令他不解的是,目下的这些变化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副作用尚未可知,未知的焦虑在心头猫抓似的难以言说。
夜深人静时,只闻海浪潮涌,万千思绪如沸水不断翻腾。
尚先生不禁想道,他只是喝了点汤就如同置换了身体,那些吃了鱼的人又会怎样呢?不仅嫩长生不死,还有超能力了?
自打回到船上,富人们未曾露过一面,没有一丁点消息,尚先生的任务只是按时送饭取盘,其余事项概不过问。
工作而已,没必要好奇别人的事,再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又过了半个月,尚先生的身体状况方才稳定下来,他不能表现出与之前的行为有任何不同,该咳咳,该歇歇,游刃有余。
甘师父教他的保命三件套——非礼勿视,非礼勿闻,非礼勿言。
直到一日傍晚,尚先生如往常般在甲板上吹着海风。
突然,一声浑厚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吓得他一激灵。
“小尚,明日子时到客房来。”
还没回过神来支庭山已不见踪影,心中升起的无数疑问,希望明日可以得到答复。
忙完后,尚先生回到床板躺下,头一挨着枕头即刻入睡,这一夜的梦境无比清晰。
“快!快来拉一把!”
破衣烂衫的船员们双脚向前着力,身体向后四十五度弯曲,双手一前一后抓着快弯到九十度的鱼竿,满头大汗地朝鱼竿的方向大喊。
“快一点啊!磨蹭个屁啊!”
他们在跟谁讲话?
环顾四周乌漆嘛黑一片,没有船,没有海,只有脚底踏着的一块破旧木板。
黑水快速上涨,逐渐漫过小腿,皮肤和衣物像是涂过某种防水材料,黑水顺着衣物和皮肤滚落下去。
看来这片区域只有这些人,应该是在叫尚先生。
“欸!来嘞!”
尚先生疾走过去帮船员们扶助鱼竿,拖住这条鱼。
“一!二!一!二!”
大家齐声喝喊为自个儿打气鼓劲,使出浑身解数,深深扎入海底的鱼钩仍旧纹丝不动。
尖钩刺中了大鱼黝黑的背鳍,疼痛刺激它拼命向前冲刺,试图全力挣脱扎入肉里的异物。它甚至把木板往前直拖了几百米。
大鱼游到一半忽然减速,沉下去的鱼身从水里慢慢浮上来,背鳍划过的水面一分为二。
光滑的鳞片在黑暗中闪耀,圆鼓鼓的玻璃珠里冒着愤恨血光。
太美了,尚先生被此情此景迷得神魂颠倒,没忍住,伸出手摸了一把,滑溜溜的手感和海鲜市场里卖的鱼没啥区别,他内心有些微妙的失落。
大鱼恰巧趁鱼竿受力变少之时,向右侧急转扑出水面,猛地甩开鱼竿,鱼钩仍然死死地嵌在肉里,长杆被它甩到了身海里。
尚先生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摔倒在船板,黑血从掌心中喷涌而出。
大鱼不见踪影,水面异常平静。
他赶紧起身爬过去看船员们的状况,只见扩大的瞳孔,脸部和身体皮肤开始溃烂化脓,露出根根白骨。
尚先生吓得粗气直喘,往后猛退一大步。
忽然间,大鱼从水中直出,张开黑血大口冲出水面,连人带板吞了进去。
船员们的尸体和他一齐掉落,无法控制地往无底洞里坠落,船员的身体一块块砸下来,像是失去链接的积木,分离,瓦解。
失重的状态下,他挥着手臂,抓住了一个船员,死死地抱住,这才得以避免被坠落的物体砸中要害。
扑通一声,尚先生脑袋先砸到地面,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还没等他起身,一片片冰锥从天而降刺穿胸膛。
“哈——哈——”
尚先生惊醒,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梦魇。
只得大口吸入氧气来维持身体的机能。头发湿透了,黏在头皮上。身上的衣物都能拧出水来,床单和毯子也变得黏糊起来。
睡肯定是睡不着了,船员们鼾声如雷。
尚先生起身看了眼漏刻,将近子时,双腿不自觉往客房走去。
一条昏暗火光夹杂着阴影射了出来,依稀听到几句含糊不清的声音。
尚先生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抗拒着进入这间屋子,冰凉的海风一阵阵地刺入皮肤和呼吸道。
他环抱着双臂,颤抖着站在门口,等着门内发出的号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