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斜斜地照进一间老旧的木屋,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石林峰躺在屋内唯一一张陈旧的木板床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尚存一丝生气。
正午时分。
石林峰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他不由得蹙紧眉头,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意识逐渐回笼,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粗糙的原木墙壁、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空气、角落堆放的农具……
这里绝不是昨夜那阴森可怖的百鬼林,而是一张铺着厚实草席的木床。
他撑着身体坐起,仔细审视着屋内每一件物品:
挂在墙上的斗笠,灶台上黝黑的铁锅,墙角储水的陶瓮……
一切都透露出朴素的山居气息。
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是被人救了!
而且,看着床头柜上那件叠放整齐、用靛蓝蜡染布料精心刺绣而成的苗衣,那独特的纹样和浓郁的民族风格,让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身处外婆魂牵梦绕的故乡,“崖苗寨”。
石林峰深吸一口气,胸腔内传来隐隐的闷痛,他费力地撑起虚软的身体,靠坐在冰冷的床头板上。
昨夜百鬼林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诡异的血雾、翻江倒海般的气血逆冲、撕裂喉咙的腥甜、最终喷溅而出的鲜血和随之而来的无边黑暗……历历在目,清晰得令人窒息。
一股沉重的悲凉随之压上心头。那突如其来的吐血昏厥,绝非寻常,十有八九是深埋体内的蛊毒发作了。
而这发作,无疑宣告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外婆,那位世上最疼他的老人,已然永远地离开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悲伤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然而,眼眶却干涩异常,竟流不出一滴泪。
这些年的军旅生涯,早已让他见惯了生死。
战友的牺牲、敌人的毙命、无辜者的罹难……太多的鲜血与诀别,已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淬炼成一种沉重的、凝固的哀伤。
情深难泣,大抵便是如此。
就在石林峰独自沉浸在这无言的悲怆中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两条乌黑小辫、脸蛋红扑扑的苗族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老妇人走进来。
老妇人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与柜子上那件相似的靛蓝蜡染苗衣,面容慈祥,眉眼间……竟与石林峰记忆中的外婆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们步履缓慢却沉稳,一步步朝他走来。
石林峰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老妇人熟悉的神态、走路的姿势,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颤抖的嘶哑:
“外……外婆?”
他整个人呆住了,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老妇人的身影,看着她慢慢靠近床边。
直到老妇人已近在咫尺,他才猛地回过神。
不,眼前这位老人虽然酷似外婆,但细看之下,她的眉宇间少了几分外婆经年累月的沧桑,面容也显得更为年轻一些。
老妇人听到石林峰那声呼唤,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和蔼的微笑。
她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的手,轻轻握起石林峰微凉的手掌,放在自己手心细细捂着。
十一月的寒意已悄然渗透山间,石林峰无法抗拒这份源自血脉的慈爱,尤其是这份慈爱来自一张如此酷似外婆的脸庞。
“孩子,感觉咋样啦,好点没有?”
老妇人开口,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苗语,语速缓慢,语调温和。
石林峰听懂了大概,点点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回答:
“好多了,谢谢您救了石林峰。”
老妇人依旧慈爱地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昨天昏倒在林子里,是晚上进山捕白雏(注:白毛鸟)的乡亲发现了你,把你带回来的。我是你外婆的同胞妹妹,红姑。”
她似乎看出石林峰目光中的探寻和困惑,主动解释道。
石林峰心中了然,初见时那强烈的熟悉感,已让他猜到了这种可能。
他凝视着红姑姨婆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掩的哀伤:
“您……真的是红姑姨婆吗?”
红姑肯定地点点头。
得到确认,石林峰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终于被这迟来的亲情触碰,哀伤再次翻涌:
“姨婆……外婆她……她走了。她让我来找您……帮我解身上的蛊。”
红姑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石林峰的手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叹息道:
“孩子,这些我都知道了。昨天你蛊毒发作被送到这里,我一看……就知道了。别太难过,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
她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哽咽。
石林峰低下头,沉默不语,巨大的悲伤再次将他笼罩。
红姑看着外孙这副模样,脸上也蒙上悲色,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愧疚与无奈:
“孩子呀,姨婆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外婆……你身上的蛊毒……已经发作了。现在……我也帮不了你了。”
这宣判般的话语并未让石林峰感到意外,反而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但随即一个巨大的疑惑浮上心头:
外婆曾明确说过,蛊毒一旦发作,瞬息毙命。
可为何昨夜自己毒发吐血后,竟还能活着撑到这里?
他猛地抬头,急切问道:
“姨婆,那为什么……我昨晚发作后,没有……?”
红姑看着石林峰在生死关头表现出的这份镇定和释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然后,她枯瘦的手指指向石林峰的手腕——那里缠绕着一圈毫不起眼的黑色细绳。
“这叫‘蛊贾’,”红姑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是你外婆用自己的头发,经年累月浸泡在秘制的蛊药里,精心编成的。蛊毒虽已发作,但这‘蛊贾’能替你镇住它,将毒发夺命的时间……硬生生延缓五天。”
她顿了顿,补充道,“‘贾’术,源自古时蚩尤九黎部落的巫医,是他们世代相传的秘法。”
经历过战场的生死洗礼,石林峰对自身的死亡早已看淡。
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些未尽的恩情:
父母的养育之恩未报,师傅云虚道长的教导之情未还,生死兄弟间的扶持之义未能延续。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对红姑姨婆道:
“姨婆,能见到您,孙儿已经很高兴了。既然此毒无解,我这便回去,至少……还能赶在外婆入土前,送她最后一程。”说着,他就要掀开薄被起身。
红姑却轻轻但坚定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孙儿,你是不是忘记了……答应过你外婆的事情?”
石林峰一怔,随即想起外婆临终前那殷切的嘱托——保护一个人。
他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无奈:
“外婆临终相托,孙儿岂敢忘记?只是……我现在已是将死之人,自身难保,又如何有能力去保护他人呢?”
红姑姨婆的面色变得略微深沉,目光锐利地看向石林峰:
“如果我说,她此刻生命垂危,我想用你的命去换她的命……你……愿意吗?”
石林峰眉头骤然一紧,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神色坚定如磐石:
“姨婆言重了。我一将死之人,若真能以这残躯换她一命,那是再好不过,也算……了却了外婆一桩心愿。敢问此人是谁?我该如何换她一命?还请姨婆明示。”
这份坦然面对死亡的释然与慨然赴死的气魄,让红姑眼中充满了激赏。
她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屋内唯一的柜子前,取出一个古朴的小木盒。
木盒的材质与外婆那个极其相似,上面同样雕刻着那幅精美绝伦、气势恢宏的“女娲补天”图。
石林峰心中一动,猜想这或许与外婆的木盒本是一对。
那熟悉的图案再次勾起他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曾在某处见过它,但此刻紧要关头,容不得他细想。
就在他竭力回忆之时,红姑已回到床边,打开木盒。
盒内衬着柔软的深色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根造型古朴、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细长针管。
“孙儿,这木盒里的针管,届时需你亲手将其插入心脏三寸之处,取你心头之血喂之。你……当真愿意?”
红姑的声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凝重。
石林峰神情平静,目光清澈:
“大丈夫一诺千钧,死且不惧,何惧此举。姨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他再次欲起。
红姑却摇了摇头:“她不在寨中。”
“不在寨中?”石林峰疑惑更甚,“那她在何处?”
红姑的目光变得悠远深邃,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墙壁,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时光的尘埃,“那时,我和姐姐刚刚从长辈手中接过‘大巫贤’的身份。大巫贤,世代以守护圣女为己任。”
“守护圣女?”
听到“大巫贤”和“圣女”,石林峰脑中灵光乍现,那困扰他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完整——他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女娲补天”图了!
他忍不住打断了红姑的讲述,脱口而出:
“相传,上古逐鹿之战,女娲相助黄帝,致使蚩尤大败。蚩尤部落族人流散至九州蛮荒之地,群龙无首,濒临绝境。女娲得知,心生愧疚,遂命其后人世代一脉,守护蚩尤遗脉,保其不绝。后人教族人耕种、治病、解难,被族人尊奉为‘圣女’。姨婆,我说得可对?”
他目光炯炯,引述着记忆中的文字。
红姑略显惊讶地点点头:
“嗯,正是如此。孩子,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书里。”石林峰简单回答。
在道观清修的岁月里,他几乎翻遍了观中所有藏书。
虽非刻意研习,但他天生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
这则关于女娲后人与九黎族的故事,以及木盒上那独特的“女娲补天”图案,正是来自一本名为《上古荒经》的奇书。
只是他从未想过,书中记载的神话,竟与现实如此紧密相连。
红姑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外孙,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书里?”她显然对石林峰的知识来源感到意外。
石林峰不欲在此时深谈,追问道:
“嗯,后来呢?圣女如何了?”
红姑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收回目光,重新陷入回忆,语气平静却沉重:
“每一代圣女的传承都极为不易,因其体质迥异于常人。圣女的配偶,必须是阳年阳月阳日出生、命格至阳的‘天胎子’方可。那时,上一代圣女刚刚新婚半月……”
红姑语气平稳,将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当年,新婚燕尔的圣女沉浸于短暂的幸福中,寨子里却突遭变故——有人离世。
依照族中古俗,逝者需停尸吊唁三日,而后送葬。
寨中的青壮们遵循祖制,抬着沉重的灵柩,前往族人安息之地——祖棺崖(悬棺葬之所)。
这本该如同往常一样顺利的仪式,那次却出了惊天变故。
八名抬棺送葬的青壮,最终只有一人活着离开了祖地。
那是一个名叫阿森的青年,他浑身浴血,断了一条手臂,昏死在返程的小船上,奄奄一息。
后来,是老巫贤亲自施救,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据惊魂未定的阿森所述,他们在祖棺崖安放好逝者灵柩后,一切尚算平静。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乘船离开之时,一阵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声,竟从那荒凉死寂、绝无可能有人烟的悬崖底部传了上来!
八人脚步瞬间钉在原地,面面相觑,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众人。
在这片安放先祖棺椁、充满死亡气息的祖地,怎会有婴儿的哭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
僵持许久,终于,一个胆大的青年按捺不住,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拨开茂密的荒草,一步步探了过去。其余几人见状,也壮起胆子,紧随其后。
悬崖底下荒草丛生,荆棘遍布,几乎无路可走。
很快,前面探路者的身影就被浓密的草木吞没。
就在后面七人想加快脚步追上去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前方草丛深处炸响!
跟在后面的七人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往前冲,想去查看同伴的安危。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也接连发出了同样恐怖绝望的尖叫!
阿森,这个走在队伍靠后位置的年轻人,被这接连不断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同伴,猛地转身,没命地朝着来路、朝着岸边停靠的小船狂奔!
荆棘划破衣衫,荒草绊着脚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眼看就要冲出草丛,跳上小船,一只冰冷、毫无血色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侧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阿森猝不及防,惊恐地回头——
抓住他手腕的,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浑身死白、毫无生气的“死婴”!
它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空洞地、死死地盯着阿森,肚脐上还拖着一截干瘪发黑的脐带。
那死婴青面獠牙,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张开那与其身形极不相称的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狠狠朝着阿森的手臂咬下!
极度的恐惧激发了阿森最后的潜能,他爆发出全身力气,抬起右脚,用尽生平力气狠狠踹向那死婴!
死婴被他踹得飞了出去。
然而,阿森低估了死婴那如同刀刃般锋利的指甲。
在他踹飞死婴的瞬间,那死死抠入他皮肉的指甲,硬生生将他的整条右臂齐肩撕裂扯断!
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淹没了阿森,但他根本不敢停留,用仅剩的左臂奋力一撑,小船离岸。
滑出一段距离后,心神稍松,巨大的痛楚和失血瞬间将他吞噬,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若非被后来赶到的族人发现并救回,他早已命丧黄泉。
先代老巫贤意识到事态极其严重,立刻动身前往圣山,恳求圣女出手庇护族人。
上一代圣女闻讯,不顾新婚与可能存在的风险,毅然出山。
问明情况后,她孤身前往了那邪异横生的祖棺崖。
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激斗后,那恐怖的“恶婴”终于被封印。
但圣女也因此身负重伤,体内被种下了难以根除的“祸根”——阴煞之气。
最令人痛心的是,彼时圣女并不知晓自己已怀有身孕。
恶战之中,她腹中那刚刚萌芽的胎儿,同样被那至阴至邪的煞气侵蚀,生机几乎断绝。
圣女夫妇痛不欲生,无论如何也不愿舍弃这个孩子。
他们倾尽所学,用尽各种秘法,只为保住这缕微弱的生机。
然而,谁也没能料到,这一番艰难的保胎,竟持续了整整……十八年!
当这位命途多舛的小圣女终于降生时,她虽得以出世,却因在母体中受阴煞侵蚀过重,一直处于极度虚弱、奄奄一息的状态。
圣女夫妇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愧疚万分。
为挽救女儿,他们不顾自身安危,毅然闯入圣山底下那炽热凶险的熔岩之地,拼死取回一大块温润暖玉,将其雕琢成一张暖玉床。
小圣女躺在暖玉床上,借助其温养之力,身体总算有了一丝起色,不再那般孱弱。
然而,盘踞在她心脉深处的阴煞之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在暖玉的温和滋养下,如同获得了养分,侵蚀得愈加顽固和猛烈。
圣女夫妇忧心如焚,苦思对策。
最终,他们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
在暖玉床上,耗尽心血刻下玄奥的“净灵符阵”。
此阵能汇聚天地清灵之气,洗涤体内污秽,理论上可缓慢化解那阴煞。
但每一次驱动符阵,都需要消耗施术者大量的精血为引。
为了女儿能活下去,圣女夫妇一次次驱动符阵,毫不吝惜地献出自己的精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精血损耗如涓涓细流,终至枯竭。
最终,在小圣女尚未成年之时,圣女夫妇便因精血耗尽,双双离世。
尽管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净灵符阵也未能彻底根除小圣女心脉中那凝聚如实质的阴煞。
它虽不再继续侵蚀她的身体,却如同最坚固的寒冰,死死冻结了她的心脉。
小圣女的身体虽得以保存,却始终无法真正恢复生机,更无法醒来,如同陷入了一个永恒的沉眠。
石林峰听得入神,边听边思索着,特别是听到“净灵符阵”时,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待红姑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
“姨婆,后来呢?”
红姑轻叹一声,疲惫中带着无尽唏嘘:
“圣女临终前,将沉睡的小圣女托付给我与你外婆。后来,我们俩会同族中长老商议,决定由你外婆离开寨子,外出寻找传说中命格至阳、能克制阴煞的‘赤焰九字命’之人。只是……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再次听到姐姐的消息时,竟已是天人永隔……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道尽了岁月沧桑与骨肉分离的悲凉。
“赤焰九字命!”石林峰心头剧震。
这个命格,他再熟悉不过——因为,他自己就是!
幼年时,道观里的云虚道长便曾神色凝重地告知过他这罕见的命格。
这也是为什么道长虽抚养他长大,却始终不肯正式收他为徒的原因之一。
正所谓天有日月,地有阴阳,人之生辰命格,亦有阴阳之分。
他曾在那本《天地阴阳无极录》中读到过相关记载。
寻常人的生辰八字,或阴或阳,或阴阳相济。
阴阳相和者最为常见,因其八字中阴辰阳时并存,暗合“道生阴阳”之理。
而与之迥异的,便是纯阴或纯阳的“纯命格”。
纯阴命格分两种:
一是生辰八字全属阴,称为“纯阴之体”;二是在八字全阴的基础上,其体质本身亦属极阴,此乃“盛阴之体”或“极阴之体”。
无论哪种,天生易招惹阴邪鬼物,因其往往生具“阴阳眼”,体质阴寒,如同黑暗中的灯火吸引飞蛾。
不同之处在于,“盛阴之体”因其极致纯粹,反能令寻常鬼怪忌惮,天生拥有驱使阴物的能力;而“纯阴之体”则需后天修习鬼道之术方能有此能耐。
书中记载,阴体之人修习鬼道,事半功倍,速度远超常人十倍乃至数十倍,甚至能无师自通。
纯阳命格亦分两种:
生辰八字全阳者,称“纯阳之体”,亦称“十灵子”或“十灵时子”;在八字全阳基础上,体质本身亦属至阳者,则为“盛阳之体”或“极阳之体”。
除此之外,阳体之中,还有一种更为稀有、堪称逆天的命格——“赤焰九字命”。
其稀有之处在于,拥有者不仅需是“极阳之体”,更需得“天时”相助——必须在“日全食”发生的刹那,于阴阳交替、白昼化夜、天地气机最混乱玄奥之际降生,方能形成这独一无二的“九字命辰”
(注:日全食发生时,虽白昼化为黑夜,但时辰仍属白昼之阳时,同时又兼具黑夜之阴气,形成一种极其特殊的时空节点)。
赤焰九字命虽为至阳至尊,却也背负着巨大的劫数。
传说此命格之人天生带劫,命途多舛,且与象征人间至尊的紫微帝星相冲,因此极为罕见,即便降生,也往往难以存活于世。
回想起自己这二十年来在战场上历经的九死一生,石林峰心中了然。
曾经那份“努力活下来”的执念,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后,如今已悄然转化为对人间情义的珍视与偿还。
他收敛心神,对着红姑姨婆郑重地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而急切:
“姨婆,事不宜迟,我当立即前往圣地救人!请您为我指明方向。”
红姑点点头,抬手轻轻抚摸着一直安静依偎在她身旁的小姑娘的脑袋:
“这是你的小表妹,三妹。让她带你去圣山脚下吧。”
石林峰闻言,再次对着红姑深深一拜,随即迅速将装有针管的小木盒塞入随身的背包,背好行囊,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木屋。
从他苏醒的那一刻起,体内就有一股炽热狂暴的力量在脏腑间左冲右突,如同燃烧的岩浆,每一次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仿佛随时要将他从内而外吞噬殆尽。
他知道,那被“蛊贾”强行镇压的蛊毒,正在与时间赛跑,留给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寨外。密林。
三妹小小的身影灵巧地走在前面引路,石林峰紧随其后。
一大一小两人在茂密的原始丛林中快速穿行。
三妹显然对山路极为熟悉,遇到挡路的藤蔓枝条,便随手抽出腰间别着的柴刀,“嚓嚓”几下利落地劈开,动作娴熟得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和柴刀劈砍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直到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岭,石林峰才出声喊住前方的小身影。
他努力回忆着苗语的发音,用略显生硬的语调关心道:
“三妹,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三妹停下脚步,望了望远处云雾缭绕的巍峨主峰,又回头看了看石林峰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的细汗,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懂事,点了点头:
“嗯。”
她乖巧地走到石林峰身边,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解下腰间挂着的小竹筒水壶,递到石林峰面前,用清脆的苗语说:
“哥,喝水。”
石林峰看着眼前这张被山风吹得有些黝黑却红扑扑、透着纯真可爱的小脸蛋,此刻却努力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三妹柔软的头发,然后才接过水壶,仰头喝了两口。
山泉的清凉稍稍缓解了喉间的灼热。
“谢谢。”他微笑着,用生硬的苗语道谢。
三妹似乎并不介意石林峰亲昵的动作,接过水壶重新挂好。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石林峰,滴溜溜地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哥,奶奶说你是从寨子外面来的?那外面……是个什么样子呀?”语气里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石林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憧憬光芒,温和地笑了笑:
“外面啊……很热闹,人很多,车水马龙。有会跑的铁盒子(汽车),有能飞到天上的大鸟(飞机),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新奇好玩的东西。”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明白她想到了自己的“将死之身”,无法兑现带她出去的承诺。
他释然地笑了笑,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压缩饼干和巧克力,递给她:
“尝尝这个。”
三妹的小脸立刻恢复了神采,欢快地接过那从未见过的食物,拿在手里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
两人就这样,一个用生硬的苗语夹杂着汉语,一个用清脆的苗语,你问我答地休息了片刻。
石林峰也大致了解了崖苗寨的情况——一个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村寨。
村民们固守着祖辈的习俗,若非必要(如换取食盐等必需品),几十年也难得有人踏出寨门一步。
并非不能,而是不愿。
休息过后,两人再次启程。
不同的是,后半段路上,小三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清脆的童音驱散了些许林间的寂寥和石林峰心头的沉重。
数小时后。圣山山脊。
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翻越了不知多少道山梁,石林峰和三妹终于在一道陡峭的山脊上停下脚步。
石林峰站定,举目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一座难以形容其雄伟的巨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它宛如连接天地的巨柱,山体庞大得令人窒息,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圣洁而冷冽的光芒。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那片冰雪世界之中,竟有点点鲜艳夺目的色彩顽强绽放——那是五颜六色的奇花,在严寒中傲然盛开,构成一幅震撼心灵的奇景。
“天幕之下清幽香,踏雪寻梅独芬芳……”
石林峰望着这造化奇观,不禁低声惊叹。
就在他心驰神往之际,身旁的三妹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幽幽、刻满细密符文的铜铃。
她神情庄重,双手高举铜铃,朝着圣山巨峰的方向,轻轻而虔诚地摇动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清脆空灵的铃声如同水波般在山谷间荡漾开来,涤荡着尘世的喧嚣。
三妹双膝跪地,朝着那巍峨的圣山,无比恭敬地叩拜了三次。
起身后,三妹转头看向石林峰,清澈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和一丝担忧。
石林峰明白,圣地已近,接下来的路,只能由他独行。
他微笑着,将背包里剩下的所有压缩饼干和巧克力都塞到三妹的小手里,然后毅然转身,迈开大步,朝着那座接天巨峰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被下方浓密的原始丛林吞没。
巨峰脚下。
石林峰手脚并用地攀过最后几处嶙峋的岩石,终于站在了圣山巨峰的脚下。
仰头望去,山体如同通天的壁垒,压迫感扑面而来。
峰顶的积雪和奇花在更高远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按照红姑姨婆的指示,沿着巨大的山脚向下寻找。终于,在一片被浓密藤蔓覆盖的山体根部,发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青翠的藤萝如同天然的珠帘垂挂,遮掩着洞口,确如传说中的仙人洞府。
石林峰谨慎地向前几步,凑近洞口仔细观察。
然而,洞口地面上的痕迹却让他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只见洞口湿润的泥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极其清晰的巨大爪印!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仔细测量爪印的尺寸和深度,观察掌垫的形状和间距。
爪印宽约十九至二十厘米,掌垫宽大,直径约十二至十三厘米。
更关键的是,前后爪印之间的跨度竟达到惊人的一米八以上!
凭借多年山林生活和边防侦察的经验,石林峰立刻判断出:
这绝非普通的山猫野豹,而是一只体重绝对超过两百公斤的成年猛虎留下的足迹!
石林峰的心沉了下去,暗暗叫苦。
他不确定自己这副被蛊毒侵蚀的身体,是否还能像传说中的武松那样力搏猛虎。
他深吸一口气,苦笑着咬了咬牙,眼神一凝,抽出腰间的九龙镇魂尺握在手中,放低重心,小心翼翼地弯腰钻进了幽暗的洞口。
洞内并非完全天然,岩壁上残留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似乎是久远年代前由天然洞穴拓展而成。
越往里走,空气便愈发燥热,一阵阵裹挟着硫磺气息的热风从洞穴深处迎面扑来,带着地底熔岩特有的沉闷与威压。
脚下的岩石也因高温和湿气变得异常光滑。
石林峰拧亮强光探照灯,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
灯光照射在湿滑的岩壁上,反射出星星点点刺眼的光芒。
突然,灯光扫过一块异常光滑、如同镜面般的石壁——
刺目的强光如同实质般狠狠撞入石林峰的双眼!
“糟了!”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闭眼躲避,却已迟了半拍!
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剧烈的刺痛和眩晕感袭来。
同时,脚下一滑,重心完全失控!
噗通!
石林峰整个人像滚地葫芦般,顺着那陡峭光滑的斜坡,高速向下翻滚而去!
他试图用手脚或尺子制动,但岩壁太滑,下坠的速度太快,几次尝试都徒劳无功。
身体在坚硬的岩石上猛烈撞击,每一次翻滚都带来骨头散架般的剧痛。
就在他头晕目眩、准备硬抗落地冲击时,身体猛地一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不好!”他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直坠而下!
砰!噗——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在黑暗中回荡。
石林峰重重地摔在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背上的背包缓冲了部分冲击,但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强光手电筒摔落在几米开外。
“嘶……”
石林峰龇牙咧嘴地撑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没有骨折,只是腰背和手臂有多处擦伤和淤青。
他扶着腰,踉跄着朝手电筒掉落的地方走去。
就在他弯下腰,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手电筒金属外壳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冰针钉在了原地!
呜——噜噜……
一声低沉、充满威胁性的喉音,如同闷雷般在死寂的黑暗中炸响!
这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强烈的警告和捕食者的凶戾!
石林峰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是猛兽即将发起致命攻击前的最后通牒!
生死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左手闪电般抄起地上的手电筒,同时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腿猛地蹬地,一个迅捷无比的侧向翻滚,瞬间弹开两米有余!
几乎在他弹开的同一瞬间,一道带着腥风的巨大黑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泥土飞溅!
石林峰落地瞬间稳住身形,右手紧握九龙镇魂尺横在胸前,左手手腕一翻,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如同利剑,猛地射向那黑暗中的威胁源头!
灯光下,景象让石林峰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见一头庞然大物正匍匐在光束中心!
它通体覆盖着浓密如雪的白色毛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辉。
体型壮硕如牛,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贲张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一双巨大的、闪烁着纯粹金黄色光芒的兽瞳,正死死地锁定着他,瞳孔收缩成冰冷的竖线,里面翻涌着原始的凶暴与警惕。
宽阔的额头上,一个清晰无比、威严赫赫的黑色“王”字纹路,彰显着它丛林之王的身份。
此刻,它微微伏低前身,粗壮有力的尾巴缓缓扫动,喉咙深处持续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呜噜”声,雪白的獠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白……白虎?!”石林峰面色瞬间煞白,心脏狂跳。
这绝非寻常猛虎!
白虎,乃上古传说中的西方七宿星君奎木狼之化身,是神话中主杀伐的圣兽!
这种只存在于典籍和传说中的神异生物,竟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恐惧。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白虎的耐性似乎正在迅速耗尽。它壮硕的身躯开始缓缓向后坐,巨大的前爪不安地刨抓着地面,那是扑击前的蓄力姿态!
石林峰瞳孔骤缩,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
就在白虎后肢肌肉猛然鼓胀、即将化作一道白色闪电扑出的前一刻——
石林峰动了!
他左脚狠踏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侧前方一面相对垂直的岩壁疾冲而去!
吼!
白虎的咆哮震得洞壁簌簌落尘,巨大的身躯凌空跃起,带着腥风直扑石林峰后背!
石林峰的计算精准无比!
就在白虎利爪即将触及他后背衣襟的瞬间,他已冲至岩壁前。
只见他右脚在粗糙的岩壁上猛力一蹬,借力高高跃起,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灵巧的拧转,双腿屈伸发力,竟是要施展一个高难度的后空翻,意图从白虎头顶越过!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头神异白虎的灵性与力量!
就在石林峰身体腾空、即将翻越的刹那,那扑空的白虎竟也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敏捷!
它巨大的虎爪在岩壁上狠狠一按,庞大的身躯借助反作用力,如同安装了弹簧般,在空中强行扭转,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势头,再次朝着半空中无处借力的石林峰猛扑过来!
血盆大口直噬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
石林峰眼中厉色一闪!
人在空中,无处闪避,唯有硬拼!
他腰腹发力,身体在半空强行拧转半圈,右手紧握的九龙镇魂尺带着破空之声,灌注了全身残余的力气,如同抡圆的重锤,狠狠朝着身后扑来的巨大虎头猛砸过去!
呜嗷——!
一声凄厉痛苦的虎啸响彻洞穴!
尺身蕴含的镇魂之力似乎对这灵兽造成了额外的冲击!
巨大的碰撞力让双方同时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在地。
石林峰强忍剧痛,一个翻滚迅速站起,转身就想朝洞穴深处跑。
但白虎的强悍远超他的预估!
它甩了甩硕大的头颅,仅仅眩晕了一瞬,眼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再次以更快的速度扑了上来!
石林峰无奈,心知逃跑无望,只能背水一战!
他眼神一凝,竟反手将九龙镇魂尺插回背后鞘中!
并非逞英雄,而是面对这传说中的圣兽,他实在不忍痛下杀手,且潜意识里觉得它或许并非寻常恶兽。
赤手空拳对上这头巨兽,结果可想而知。
吼!砰!嗤啦!
沉闷的撞击声、虎爪撕裂空气的锐响、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在洞中不断响起。
石林峰凭借军中锤炼出的格斗技巧和远超常人的敏捷,艰难地闪避、格挡着白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他不敢硬接那足以拍碎岩石的虎掌,只能依靠身法周旋,每一次惊险的躲避都让心脏提到嗓子眼。
几个回合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已被虎爪撕扯得破破烂烂,手臂和后背多了几道火辣辣的血痕,气息也变得粗重,狼狈不堪。
他边战边退,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脱身契机。
白虎步步紧逼,攻势不减。就在石林峰被逼到一处角落,退无可退,白虎再次人立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瞬间——
石林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阴影里一个微微蠕动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生死关头,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猛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白虎拍下的巨爪,同时左手快如闪电地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石,用尽全力朝着白虎的面门狠狠掷去!
白虎下意识地偏头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石林峰如同猎豹般弹射而出,目标直指角落!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那个毛茸茸、雪白一团、如同大号猫咪般的小东西——一头显然刚出生不久、懵懂无知的小白虎崽——紧紧抱在了怀里!
然后立刻转身,背靠岩壁,将小白虎护在胸前,右手轻柔但快速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呜……”
小白虎在石林峰怀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呜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点懵。
正欲再次扑上的巨大雄虎,动作猛地僵住!
它停在原地,巨大的虎目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石林峰怀里的小家伙,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粗壮的尾巴急促地甩动着,巨大的虎爪烦躁地刨抓着地面,却不敢再上前半步。
双方再次陷入僵持。雄虎围着石林峰缓缓踱步,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却始终投鼠忌器。
突然,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一道稍显纤细但同样迅捷的白影猛地窜入洞中!
是一只体型比雄虎略小、但同样通体雪白、散发着威严气息的母狮(雌虎)!
它口中叼着两只刚捕获的野兔,看到洞内的景象,尤其是石林峰怀里的小虎崽,立刻变得比雄虎更加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咆哮,前爪不断抓挠地面,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石林峰。
石林峰感受到两头成年白虎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和愤怒,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低下头,动作极其轻柔地摸了摸怀里小白虎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这只懵懂的小家伙放回它温暖的草窝中。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直起身,对着两头虎视眈眈的巨兽,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而恭敬:
“两位前辈,在下石林峰,绝无冒犯之意!此次不请自来,只为受人所托,前来圣地救人!情非得已,如有冲撞,还望前辈海涵!”
他说完,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两双充满警惕和审视的金黄色兽瞳。
两头白虎互相看了一眼,巨大的虎目中凶光似乎收敛了一些,竟流露出一种近乎人性的思索。
片刻之后,那头雄虎的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分辨石林峰身上的气息。
最终,在石林峰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两头白虎竟缓缓地、幅度极小地,如同通晓人言般,对着石林峰点了一下巨大的头颅!
石林峰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白虎通灵”的传说竟是真的!他再次抱拳:“多谢前辈!”
不敢再有丝毫停留,石林峰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倒退几步,然后迅速转身,穿着那身几乎已成布条的破烂衣衫,朝着洞穴更深邃的黑暗疾步走去。
洞穴深处。
石林峰越往里走,越感到惊奇。
起初他以为洞穴的扩大是自然地质变迁所致,但当他又一次来到一处明显的断层塌陷前时,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身后传来的地热暖风依旧,但前方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足以冻僵骨髓的凛冽寒意!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竟形成了如此极端的阴阳分割!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脚边湿润的砂石——
嘶!
一股冰冷刺骨的凉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竟将阴阳之境分割的如此鲜明,真是鬼斧神工之技!”
石林峰低声惊叹。
他用手电筒向下照射,发现这断层落差大约三米,下方似乎是另一个洞窟。
他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无其他危险后,选定几个稳固的落脚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双脚落地,激起一片微尘。彻骨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刮过他刚毅端正的脸庞,带来阵阵刺痛。
地面覆盖着湿润的矮草,冰冷的露水迅速浸透了他的裤腿和鞋袜,带来刺骨的冰凉。
但他对此恍若未觉。
舍生方能忘死,蛊毒在体内灼烧的痛楚如同倒计时的沙漏,时刻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他只想尽快抵达目的地,完成外婆和姨婆的嘱托,用这残躯,弥补心中那份对至亲、对承诺的遗憾。
他逆着寒风,大步前行。
渐渐地,风力开始减弱。
石林峰眨了眨被风吹得布满血丝的眼睛,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何等巨大的空间——这仿佛是整个山体被掏空形成的巨大穹窿!
强光手电的光柱射向四周,竟完全照不到边际!
刺骨的冷风是从头顶极高处某个看不见的裂隙灌入的。
横亘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宽阔的、冻结得如同镜面般的冰湖。
湖的两侧,除了几块突出水面的黑色岩石可供立足,根本无路可绕行。
石林峰仔细观察湖面及四周,心中警兆顿生——这冰湖周围,死寂得可怕!没有一丝苔藓,不见半点绿意,甚至连常见的冰下气泡都看不到,仿佛一片被死亡冻结的领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屏住呼吸,左脚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试探性地用力踩了踩。
咔……嚓!
脚下的冰面纹丝不动,坚硬异常,显然是常年封冻的结果。石林峰略微放心,准备将重心移上冰面。
就在他整个身体刚踏上冰湖的刹那——
轰隆隆!
整个冰湖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
石林峰脸色剧变,反应极快,立刻一个后翻,险险地退回到岸边的岩石上!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头顶传来令人心悸的“隆隆”声!
轰!轰!轰!
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如同冰雹般,从高耸的穹顶崩落,狠狠砸在冰面上!
冰屑碎石四溅!
当落石声渐渐平息,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时——
嘶嘶……嘶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极度不适的尖锐嘶鸣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刮擦着耳膜,从冰湖的中心位置清晰地传来!
石林峰心头一凛!猛地抬眼,凝神望向冰湖中央!
只见原本平整的冰面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隆起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黑影!
那刺耳的嘶鸣,正是从那黑影处发出!
石林峰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将强光手电的光束猛地聚焦过去!
强光刺破昏暗,瞬间照亮了那个潜伏在冰下的恐怖存在!
那是一条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它大半身躯仍隐藏在墨黑的冰层之下,但暴露出的部分已足够骇人:
覆盖着墨黑如玄铁、巴掌大小、紧密排列的厚重鳞片!
一双生着锋利如鹰爪的巨大脚掌支撑着前半身,一条粗壮如巨蟒的尾巴在冰下若隐若现。
它的头颅狰狞无比,虽似蛇形,却更加粗壮凶恶,吻部突出,布满尖锐利齿,更似某种深海巨兽!
冰冷的竖瞳在强光刺激下骤然收缩,闪烁着残忍而暴戾的幽光!
它显然被激怒了,前半截庞大的身躯猛地撑起,撞碎冰层,高高昂起那卡车头般的恐怖头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的渺小人类!
“虺?!”
石林峰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古老而凶险的名字!
《洪荒异闻录》中记载的毒蛟之祖!
据载:
虺,龙种也。生于幽水,浸百毒而生,怀百毒不侵之能。
五百年化蛟,化蛟之时,体内剧毒尽去,转而能兴风作浪,聚水成洪!
眼前这巨物,虽有双脚,但头顶光滑无角,显然尚未化蛟,其道行……恐在两百年上下!
面对这洪荒异种,石林峰压下心头的震撼,双手抱拳,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狰狞头颅,恭恭敬敬地朗声道:
“小子石林峰,见过前辈!在下受人所托,前来圣地救人!十万火急,还望前辈高抬贵手,允我通行!”
声音在巨大的洞窟中回荡。
那巨虺低垂着硕大无朋的头颅,冰冷无情的竖瞳死死锁定石林峰,粗重腥臭的气息如同狂风般喷吐在他身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石林峰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被这威压冻结。
他强自镇定,再次提高声音,语气更加恳切:
“前辈!救人如救火!性命攸关,刻不容缓!恳请前辈通融!”
………………
死寂般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巨虺巨大的头颅微微偏动,冰冷的竖瞳在石林峰身上反复扫视,似乎在权衡。
终于,它巨大的头颅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后仰了仰,发出一个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低吼,似乎在示意他可以通过。
石林峰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耽搁,再次抱拳:
“多谢前辈!”他保持着高度警惕,脚步轻快而迅捷,沿着冰湖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着对岸走去,目光始终锁定着巨虺的动静。
就在他即将绕过巨虺庞大的身躯,踏上对岸坚实土地的瞬间——
呜——啪!
一道粗壮如巨木、覆盖着漆黑鳞片的恐怖黑影,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快如闪电般横扫而至!
正是巨虺那条蓄势已久的巨尾!
石林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砰!
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力量狠狠撞在他的后背上!
石林峰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瞬间离地飞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朝着对岸的黑暗狠狠砸了过去!
“呃啊!”
石林峰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凭借着过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在即将撞上对面岩壁的刹那,双手护头,腰腹发力,险险地做了一个翻滚卸力动作。
噗通!
他重重地摔落在对岸松软的苔藓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浑身剧痛,喉头腥甜。
他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的血迹,回头望向冰湖中心——那巨虺庞大的身影已缓缓沉入墨黑的冰水之下,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尾只是幻觉。
石林峰心有余悸,但不敢停留,对着冰湖方向再次抱拳嘶声道:
“多谢前辈成全!”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强忍着伤痛,朝着洞穴深处发足狂奔!
天知道这喜怒无常的洪荒异种会不会再给他来一下!
狂奔了好一阵,确认身后再无动静,石林峰才敢放慢脚步,剧烈地喘息着,同时观察四周。
这时,他才惊愕地发现,眼前竟是一条气势恢宏的地宫长廊!
脚下是平整如镜、铺着巨大雕花石板的大道,深邃得望不到尽头。
两侧石壁上,每隔数米便悬挂着一个造型古朴、雕刻成各种上古神兽模样的青铜烛台——威严的青龙、浴火的朱雀、混沌不明的混沌、通体雪白的神兽白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墙壁本身,则布满了色彩斑斓、描绘着远古场景的精美壁画。
壁画上,有身披兽皮、祭祀天地的先民,也有半人半蛇、神圣庄严的女娲族人!
石林峰心中一动,走到一个烛台前,从防水袋中取出一根特制的防水火柴。
嚓!
橘红色的火苗亮起。
他屈指一弹,火柴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烛台盛放灯油的凹槽中。
呼啦!
火苗瞬间窜起!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仿佛被无形的丝线串联,左右相邻的几个烛台,竟一个接一个地自动燃起!
温暖的橘黄色火光迅速蔓延开去,如同苏醒的星辰,将这条幽深的长廊映照得一片通明!
在明亮的烛火映衬下,墙壁上的壁画更加清晰生动,充满了神秘的历史气息。
石林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顺着壁画向上望去。
只见高高的穹顶之上,绘制的正是那幅气势磅礴、神圣无比的“女娲补天图”!
女娲大神人身蛇尾,面容悲悯而坚毅,双手托举着巨大的五彩神石,奋力填补着苍穹的裂痕,姿态神圣而庄严,令人心生无限敬仰。
石林峰看得心神摇曳,几乎要沉醉其中。
但体内蛊毒一阵翻涌带来的剧痛,瞬间将他惊醒!
“不行!”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头脑彻底清醒。
壁画再美,也比不上救人的承诺和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狠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令人神往的壁画一眼,迈开大步,坚定不移地沿着长廊,朝着那未知的深处,疾步前行!
约七八分钟后。
长廊的尽头,一道巨大无比的石门,如同沉默的远古巨人,赫然出现在石林峰眼前!
石门高达一丈二尺(约四米),通体由某种深青色的巨石雕琢而成,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门扉之上,浮雕着缠绕飞舞的神龙与神凤(凤凰),龙鳞凤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在龙凤浮雕交汇的中央,镶嵌着一个脸盆大小的青铜圆盘锁,锁面上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比米粒还要细小的、扭曲繁复的上古符文!
这些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幽光,透出令人心悸的玄奥力量。
石林峰虽在道观古籍中见过一些上古符文的注解,但这圆盘锁上的符文实在太过细小密集,根本无法辨认。
他毫不犹豫,立刻按照红姑姨婆的指示,用牙齿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颗殷红的血珠,然后用力按在了那冰冷的青铜圆盘中心!
嗡——!
就在他指尖血液触碰到圆盘的瞬间,那沉寂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所有细密的符文线条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紧接着,整个青铜圆盘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开始缓缓地、自行旋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