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鬼显婆狼狈逃窜,她精心布下的阵法顷刻间土崩瓦解,残留的阴森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石林峰原地盘膝而坐,调息凝神。
几个小时后,破晓的鸡鸣刺破寂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艰难地穿透薄雾。
他背起行囊,俯身探入了石洞。
洞内景象出乎意料。
洞口虽小,内部却颇为宽敞,足以让他挺直脊背前行。
越往深处,空间越是开阔,一股携带着地下湿气的凉风拂面而来,清晰地昭示着洞穴另一端必有出口。
半个小时后,石林峰停下脚步。
前方的洞壁开始向内收缩,通道渐渐变得狭窄。
结合此前走过的路径和风向,他断定自己已穿过山腹核心,出口就在不远处。
蹲下身,他仔细检视地面——鬼显婆留下的浅浅足迹,虽被尘土半掩,却如无声的印证,指明她正是由此方向遁走。
思绪未落,一阵细微却密集的“窸窸窣窣”声陡然钻入耳中。
绝非幻听!那声音由远及近,频率急促,数量众多,正向此处涌来。转眼之间,他已被包围!
洞壁四周、地面岩石缝隙,密密麻麻涌现出无数通体漆黑、尾刺却异常鲜红的蝎子,妖异的光芒在昏暗光线下闪烁。
毋庸置疑,这些剧毒之物若非鬼显婆引来的爪牙,便是她亲手豢养的毒蛊。
石林峰既离家踏上此道,早已心如磐石,应对万变。
此刻,他神色平静,未露丝毫慌乱。
利落地从背包中取出一小袋糯米,手指捻起一把赤红如血的米粒,手腕一抖,漫天红点精准地洒向虫群。
“滋滋滋……”
一阵密集如热油滚水的声音响起!
被米粒击中的黑蝎瞬间僵直毙命,侥幸躲开的则惊惶失措,潮水般四散溃逃,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并非普通糯米,而是他特制的“符米”。
选新收成的上好糯米,于烈日下暴晒整整七七四十九日,再拌入雄壮公鸡的鸡冠精血与至阳朱砂,以“阳符”密封,供奉于祖师神像前七日方成。
符米蕴含至刚至阳之气,专克阴邪秽物。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何况石林峰在制作时还掺入了自身精血为引,更是威力倍增。
石林峰仔细收起剩余的符米,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微尘,再次锁定地上那行浅淡的足迹,毅然追了上去……
几十分钟后。
石林峰站在一座无名山峰之巅,双手叉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野。
层峦叠嶂,密林如海,苍茫一片,全无人烟痕迹。
直到此刻他才清晰意识到,这一夜的追逃,竟已将他带到如此荒僻陌生的所在。
更棘手的是,自从钻出石洞,鬼显婆便像被大地吞噬了一般,再寻不到半分蛛丝马迹。
无可奈何,他只得放弃追踪。
峰顶晨风清冽,初升的朝阳染红天际。
石林峰望着那轮金色,惬意地舒展筋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稍作休憩后,他准备下山,然而环顾周遭,目之所及皆是茂密原始的老林,哪有什么现成的路径可循?
他只得拨开荆棘灌木,自己开辟道路。
刀劈藤蔓的声音中,他思绪翻腾:为何那鬼显婆会阴魂不散地纠缠于他?这其中必有更深的因果……
傍晚时分。
石林峰在莽莽群山间跋涉,终于寻到一条若有似无的山间野径。
他精神一振,沿道疾行。
一个多小时后,山势渐缓,前方豁然开朗——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映入眼帘。
当他真正踏入村口时,暮色已浓,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借着各家各户透出的灯火,他快速观察。
村子规模不大,约莫二十来户人家。
但眼前的景象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家家户户屋内灯火通明,连门前屋檐下都挂着照明的灯盏,将房前屋后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整个村落却死寂无声!
不见人影走动串门,不闻孩童嬉闹大人笑谈,甚至连一句寻常的交谈声都捕捉不到,只有灯火在寂静中无声燃烧,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
石林峰走到一户院墙相对高大的人家门前,抬手轻叩门环,提高声音道:
“屋里有人吗?我是过路的游人,口渴难耐,能否讨碗水喝?”
声音在死寂的村子上空回荡,屋内却依旧毫无回应。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次。
院门紧闭,沉寂依旧。
就在石林峰眉头微蹙,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吱呀”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自对面传来!
他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对面那户人家的木门开了巴掌宽的一条缝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写满焦急,语速急促地对他招手低喊:
“小伙子!快!外面危险!快进屋里来!快点儿!”
石林峰疑惑地环顾四周——空旷寂寥,连只野猫的影子都看不见。
然而腹中的焦渴感不容忽视,他不再犹豫,快步闪身进了老者的家门……
屋里油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主人家热情地递上一碗清水。
石林峰大口饮下甘甜井水的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格局。
典型的黔地吊脚楼,榫卯复合的木质结构精巧而稳固。
屋里除了开门的白发老翁,还有一位抱着熟睡孙子的老奶奶。
小孙子在奶奶怀中咂着嘴,睡得正香。
老翁待他喝完水,便拉他坐下,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
“小伙子,打哪儿来呀?怎么偏挑这时候跑到我们村来?”
石林峰自然不能吐露实情,简洁道:
“老人家,我师门学艺多年,数月前奉师命下山游历天下,误打误撞就走到这里了。”
老翁听完,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急切地追问:
“小伙子,你……你是个修道的小师傅吗?”
石林峰坦然点头。
这正是他刻意表露身份的目的——从进村伊始,那种诡异莫名的压抑感就挥之不去,他需要引出真相。
见他点头,老翁猛地站起来,枯瘦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激动得拍着双手,几乎带着哭腔道:
“那……那太好了!小师傅啊!那……那你能抓鬼降妖不?”
石林峰赶忙扶住激动得站立不稳的老人坐下,面色温和而郑重地应道:
“老人家您放心。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份内之事,自是可以的。您且把原委细细讲与我听。”
“唉——!”
老翁重重地叹息一声,饱含愁苦地开始诉说……
这个村子名叫兴合村,村里二十来户人家都姓杨,皆是瑶族血统。
原本,村子的日子和别处一样,在国家政策引导下正向着好光景一步步迈进,一切都充满希望。
直到那天……
村里一个叫杨明的年轻小伙子,竟领着一个衣着古怪的老太婆回村……一切,都从那天彻底改变了。
杨明,时年十七岁,身强力壮,性格开朗阳光。
他家住在村子中央,地势便利,经营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
年轻人多外出谋生,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到他家小卖部买东西就成了日常所需,因而生意还算红火。
那天,杨明像往常一样,开着家里的三轮小货车去镇上进货。
返回途中,半道上却遇上个穿着打扮十分怪异的老妇人。
杨明停下车询问,得知对方是访友迷路,天色将晚竟流落到这荒野地界。
小伙子心善又憨厚,看老人孤身一人,便好意将她带回村中。
杨家父母亦是宅心仁厚之人,听儿子说明缘由后,热情地招待了这位陌生老人。
然而,就在第二天老人辞别杨家后,怪事,开始接二连三地在杨明家里发生!
起初,每到后半夜,杨家父母总能清晰地听到楼下传来小孩子拨弄碗筷的“叮当”声。
杨母起初以为是小儿子半夜饿了,偷偷溜下去找吃的,并未太在意。
可这声音接连几晚准时响起,杨母便渐渐不耐和疑心起来。
一晚,她再也忍不住,披衣起床,轻手轻脚下了楼……想教训一下不懂事的小儿子,让他别弄出那么大声响扰人清梦。
可走到楼梯拐角,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下瞥去——楼下竟漆黑一片!
她心头咯噔一下:
既然不是小儿子在下面……难道是进了贼?!
杨母立刻按下楼梯开关!
“啪嗒!”
一楼瞬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她急忙探头搜寻——楼下空空如也,桌椅板凳纹丝不动,哪有半个鬼影?
她惊疑不定地跑回卧室,摇醒睡眼惺忪的丈夫。
“快起来!楼下好像不对劲……”
睡眼朦胧的杨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带着被吵醒的烦躁被妻子拽着下了楼。
夫妻二人仔细检查了楼下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窗,连角落杂物堆都翻了,结果依然一无所获。
杨父牢骚了几句,转身上楼倒头便睡。
杨母虽满腹疑虑,却也找不出缘由,只好作罢。
第二天晚饭时,杨母心有余悸地将此事重提,特意加重语气:
“不是一次半次,是连续好几天晚上了!绝对不是风吹门响,是真真切切碗筷碰击的声音!”
杨明虽然只读到初中毕业就回家帮忙,但他底子好,是个讲科学的小伙子,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然而看着母亲言之凿凿、万分认真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一家人商量后,决定当晚来个“捉鬼行动”。
吃过晚饭,早早熄灯,全家人都躺到床上,谁也不准真的睡着,屏息等待着那诡异的声音再次降临……
时间在黑夜中点滴流逝……
午夜十一点整!
楼下果然又响起了那种声音!
开始是窸窸窣窣,细碎难辨,但很快,声音越来越清晰。
全家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一次,他们清楚地听到,是两个小孩子在楼下嬉笑玩闹!
杨家父母,杨明,还有惊醒的小弟弟,四人几乎同时轻手轻脚地聚到了楼梯口。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开灯,屏住呼吸,如同潜入水底的鱼儿,蹑手蹑脚地向下挪动。
声音的来源明确指向另一侧的厨房。
他们越靠近厨房门,那孩童的嬉笑声就越发清晰可闻……仿佛就在厨房里追逐打闹!
当四人最终停在厨房门口时,嬉闹声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杨父鼓起最后一丝勇气,猛地一把推开了厨房的门——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让四人血液凝固!
只见两个浑身赤裸、皮肤惨白毫无血色、面容扭曲青紫、双目空洞流血的鬼婴,正咧着嘴,朝他们露出一个极其恐怖诡异的笑容!
门被推开的瞬间,厨房里的两个鬼婴与楼梯口的杨家四人,八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时间停滞了整整一秒!
“啊——!!!”杨母魂飞魄散的尖叫声率先打破死寂!
就在她尖叫的同时,那两个鬼婴倏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而杨母则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昏死过去!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惊动了左邻右舍。
邻居们纷纷披衣赶来。
惊魂未定的杨父语无伦次地将方才恐怖的一幕描述出来。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皆是汗毛倒竖,惊骇莫名。
村里没有专门的鬼师(注:当地对通晓占卜算命、驱鬼辟邪、阴阳风水巫师的尊称)。
在邻居们七嘴八舌的劝说下,惊魂未定的杨家四口当晚便被邻居接到家里暂住了一晚。
第二天清早,杨父马不停蹄地赶往邻村呷乌侗寨,花重金请来了一位颇有威望的老鬼师来家里作法驱邪。
说来也怪,自那鬼师焚香做法、念咒贴符后,杨家夜里果然清净了,再无丝毫声响。
似乎那邪祟真被祛除镇压了一般。
日子恢复了平静,直到杨明十八岁生辰那天……
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却在当夜酝酿了惨剧。
杨家热情款待了全村老少,设席摆酒庆祝儿子成年。
宴席尽欢而散,村民们各自扶老携幼回了家。
第二天中午,杨家准备开饭,杨母才发觉大儿子杨明尚未起床。
平时他总是家里第一个起身的,昨晚大概喝多了酒?
杨母想着,便上楼去叫。
当她的手刚触到儿子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杨家小院!
杨母瘫坐在门槛上!
屋内的景象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
杨明仰面躺在床上,七窍中流出已然干涸发黑的血痕,双目圆睁布满红丝,早已气绝多时!
杨母抱着儿子的尸身,嚎啕痛哭,悲痛欲绝之声令闻者心碎。
在请来村中长者帮忙处理杨明的后事时,负责入殓的老者发现了更骇人的情况:
杨明不仅七窍流血,腹部赫然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伤口边缘血肉模糊,像是被某种极其粗暴的力量强行捅开、撕裂。
仔细查验,却不见任何搏斗或被利器切割的人为痕迹。
这桩诡异惨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死者为大,村民们怀着满腹恐惧和惋惜,匆匆帮助杨家安葬了杨明。
失去长子的杨家,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夫妻俩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精气神全无。
村民们看在眼里,无不叹息同情。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时间如流水般冲刷着悲伤和恐惧,数月过去,村子渐渐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宁静。
直到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村里的老汉杨拐子,因在田地里干农活晚了,回村时天已全黑。
当他行至离村口不远的几个放稻草的棚屋旁边时,突然!一颗漂浮着的、面目狰狞、肤色惨白、七窍流血的人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当杨老汉惊魂稍定,借着月色看清那颗头颅扭曲的五官时,魂飞魄散——那赫然正是早已入土的杨明!
杨拐子吓得亡魂皆冒,失声怪叫着,连滚带爬地疯跑回家。
当晚他便高烧不退,噩梦连连,胡话不断,请了乡医打针吃药皆不见效,大病了一场。
更为恐怖的是,类似的遭遇开始接二连三地在兴合村上演!
几乎是所有天黑才返回村子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在村口乃至村中小道上撞见过那漂浮着的恐怖鬼影,面目狰狞,七窍流血!
起初只是在村口外围,后来甚至发展到只要晚上一踏出自家大门,就能碰见杨明的鬼魂在游荡!
村子彻底陷入恐慌!
家家户户天不擦黑就紧闭门窗,所有的灯无论厅堂卧房还是屋外,全都彻夜通明,仿佛唯有这煌煌灯火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整个村落到了夜晚便形同鬼域,再无一人敢外出走动。
更令人费解的是,自始至终,杨明自己的父母家人,却一次也没遇见过这索命的鬼魂。
听老翁长叹着讲完这漫长而恐怖的原委,石林峰端起老人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时,语气沉稳而笃定地说道:
“老伯,您放宽心。此鬼,我能降伏。过了今夜,兴合村自会安宁。”
“真的吗?!那……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天开眼啊!”
老头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再次止不住地颤抖。
石林峰点头微笑:
“自是真的。您一家且安心在家中待着,不论今晚外面有何动静,切记莫要开门窥探。”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老者家门,他绕着这小小的兴合村缓步行走,最终在村中一块较为开阔的空地处停下。
取出随身的玄铁八卦盘,仔细勘测方位。
道家开坛做法讲究诸多规仪,但此刻身处荒村,他也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
确定震位(东向)后,他便径直走到位置盘膝坐下(震位属东,常为施法者所居)。取三柱清香点燃,稳稳插在面前的土地上。
右手捏法诀,夹起一张黄纸朱砂绘就的“引魂符”,口中念念有词:
“荡荡游魂何处存、虚惊异怪遁墓林、今请山神五道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查汝真魂。金光速现、敕來吾前。天门开、地门开阴将鬼差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勅令!”
法诀向前疾点!
指间灵符“腾”地燃起青色火焰,瞬息化为灰烬。
香火袅袅,不足一刻,只见一缕模糊飘忽的白气,似有灵性般从远处卷来,直飘至他面前停下。
白气一阵扭曲翻腾,一个青面獠牙、七窍流血的鬼头渐渐凝实显现——其形貌,与老翁描述中杨明鬼魂的样子一般无二!
石林峰目光锐利,审视片刻。
默运心诀,从身旁地上拈起一小撮湿润泥土纳入口中(道家通灵术——“含泥说鬼语”)。
再开口时,发出的已是低沉、晦涩、非人般的诡谲声响:
“来者可是兴合村杨家杨明之魂?”
那鬼头上下剧烈晃动,仿佛点头,口中同样发出呜呜咽咽的鬼语:
“正是!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您能看见我?!”
石林峰微微颔首,目光如炬:
“自然。观你怨气深重得以化形,却不见凶煞嗜血之相,想必是有天大冤情或执念未了,才滞留于此,不肯归去?”
闻听此言,杨明的鬼头倏地沉落至石林峰膝盖高度,竟在半空中做出连续叩拜的动作!
(鬼魂无形质,无阳气支撑,故只能做“叩拜”状,无法真正触碰地面)三个叩首后,鬼哭之声更是凄厉悲切:
“先生既是高人!既能招我前来,又能懂我言语!定是道法高深!先生!求您救我弟弟一命吧!我那弟弟杨文……此刻正被那‘吊命鬼’害得魂灵被侵,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了!爹娘已失了我,若连弟弟也……他们可怎么活啊!求先生大发慈悲!……”
鬼声哀绝,竟有一滴墨绿色的、凝聚着无尽悲伤与绝望的泪珠,缓缓从杨明那空洞流血的鬼眼中渗出,朝着地面坠去!
说时迟那时快,石林峰闪电般伸出右手,精准地接住了这滴鬼泪!
那泪珠落在他掌心,未散未落,反而凝聚凝结,瞬间化作一颗小指尖大小、通体剔透、内蕴幽幽光华的绿色珠子。
石林峰掌心托着这枚至情至性的“鬼眼泪”,一声长叹:
“情之深至,竟凝鬼泪……罢了,此事我应下了!你弟弟,我会救。”
他话语一顿,直视对方,“然你魂体化形,怨气滞留,阳间已非你久留之地。我这就送你入地府,转世轮回。”
杨明感激涕零,连连叩首道谢,随即又详细描述了家中位置、父母形貌和弟弟情况……
石林峰耐心听完,取出一张绘有神秘符纹的“请阴符”,口中默诵:
“天清清地灵灵,五方鬼差听吾令,请得兵来兵得听,请得将来将得行,奉敕三清天敕令,敕敕敕!”
口诀方落,一股阴冷的旋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尘土。
风过处,两道虚幻的身影骤然显现!
他们身着古老衙役的黑服,头戴写有硕大“差”字的尖顶官帽,周身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正是阴司鬼差!
二鬼差恭敬地向石林峰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道师,敢问道师召唤我二人,有何差遣?”
石林峰指着杨明的鬼头,声音恢复阳世之音:
“劳烦二位,将此人魂送入冥府,莫要为难,依律查办即可。”
“谨遵道师法旨!”
二鬼差再次躬身行礼,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杨明鬼影之上。
三“人”身影一阵扭曲模糊,顷刻间便如同水纹般消散在石林峰面前。
石林峰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张面额为“伍佰萬圆”的巨大冥币,以朱砂笔清晰写上“杨明”二字,再掏出自己的法印郑重盖上,随后屈身蹲下,将那冥币在空地点燃。
纸灰随晚风打着旋飘散,石林峰起身,大步流星朝着村中杨家的方向走去……
根据杨明鬼魂的指点,他顺利敲响了杨家门扉。
片刻后,门开了条缝,杨父那张刻满风霜与愁苦的脸探了出来,眼中充满惊疑与难以压抑的希冀:
“你……你当真是……受了我家明儿之托?”
石林峰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急迫:
“千真万确!伯父,救命如救火!请速速开门!”
杨父不再犹豫,忙将他让进门。
石林峰也顾不上寒暄,立刻取出玄铁八卦盘,灵机感应方位,屏气凝神朝着盘针指引的方向走去。
杨母红着眼圈,紧紧拽着丈夫的衣角,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那殷切又绝望的眼神,让石林峰心头微酸,不由得想起自己远方的母亲。
一念至此,他对那始作俑者鬼显婆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最终,石林峰在厨房冰冷的白色冰箱前停步。
他俯身蹲下,探手在冰箱底部摸索着什么……
几息之间,他竟从冰箱底座背面用力扯下了一个用强力胶布牢牢粘住的黑色小布袋!
布袋很小,仅两指宽,入手便觉里面包着个坚硬异物。
石林峰冷哼一声,掏出“阳符”一层层将那黑色小布袋紧紧包裹。
随即吩咐杨母:
“取些上好的、干的桃木柴来生火!”
炉火很快熊熊燃起。
石林峰眼中寒芒一闪,毫不犹豫地将那被符纸包裹得严实的不祥布包,抛入了灼热的火焰中心!
(在极遥远的深山某处,一片断壁残垣的阴影下,鬼显婆手中两个小小的、画着诡异符文的纸扎人偶,毫无征兆地同时腾起幽绿的火焰,瞬间化为飞灰!透过火光,她那张枯槁的脸扭曲变形,眼中射出的怨毒光芒,阴森得如同万载寒冰。)
石林峰应杨家夫妻的苦苦哀求,随他们上楼查看次子杨文的状况。
只见那少年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眉心笼罩着一层死气。
一番探查后,他轻声道:
“不妨事,三魂七魄已然归位,只是神魂尚受惊扰,极不稳定。”
吩咐杨母端来一碗干净清水后,他取出一张“镇魂符”点燃,待符灰尽落碗中,手指伸入轻轻搅匀。
随即指尖沾着这掺了符灰的水,小心翼翼、星星点点地洒遍杨文全身,如同降下甘霖。
“好了。只待明日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他自会醒转。”
石林峰直起身,语气舒缓而肯定。
夫妇俩听闻此言,如同卸下千斤重担,泪水再也止不住,激动得就要下跪。
石林峰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托住二人手臂:
“万万不可!折煞小辈了!”他看着夫妻俩憔悴疲惫的脸,话锋一转,颇显几分少年人的窘迫,“二位长辈,小子奔波一天,实在是……粒米未沾了。不知家中可有现成的饭菜……”
“有有有!有的是!”
杨父抹了把眼泪,连声应道,立刻转身张罗起来。
饭菜很快上桌。石林峰不再客气,端起饭碗便风卷残云起来。
饱餐之后,为安抚杨家二老心神,也给自己寻个落脚处,他当晚便留宿在了杨家。
夜深人静。
石林峰躺在外间的小床上,手中把玩着那颗自杨明鬼魂身上得来的、散发着幽幽碧绿光芒的透明珠子。
他将离家后遭遇鬼显婆的种种诡异手段——尸婴炼煞、阵中凶咒、索魂邪法……与手中这枚“煞珠”(聚煞珠)隐隐相连,一个可怕的念头终于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尸煞炼珠、鬼阵炼血、阴骨炼魂、万鬼炼丹’……四炼归一!这老虔婆!竟妄想用这枚聚煞珠为引,炼成那延寿续命的‘鬼丹’,逆天夺寿!”
他眸光骤冷,指间那枚泛着不祥绿芒的珠子,正是此前击败那具诡异尸婴鬼煞的核心战利品。
第二天上午。
石林峰被一阵喧闹的人声和煎炒烹炸的香味儿唤醒。
起身下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杨家堂屋里挤满了村民,人人笑容满面,洗菜切肉,锅铲叮当,热闹非凡,一派过节的气象。
杨家夫妇眼尖,立刻迎上来,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小师傅醒了?”
石林峰看着眼前景象,略带疑惑:
“叔叔阿姨,家里这是……?”
杨父激动地一把握住他的手:
“全托小师傅的福啊!阿文他今早就能下地走动了,说话气力也足了!我和你阿姨一合计,说什么也得请乡亲们来家吃顿饭,冲冲这满屋子的晦气,也让大家伙儿跟着高兴高兴!”
石林峰恍然,点了点头,心知这是夫妻俩最朴实的报恩方式,也未说破。
毕竟对他们而言,这份感激能释放出来,也是件好事。
正说着话,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洗得泛白的中山装、气质威严而祥和的老者,在杨家族人的簇拥下朝他们走来。
不待杨父介绍,老者目光便定在石林峰身上,眼中带着审视与感激,抱拳拱手,声音洪亮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敢问这位少年英杰,便是救了杨家小儿杨文性命的小师傅?”
杨父赶忙回道:
“正是,小海公。”
石林峰不敢怠慢,立刻回以道家之礼:
“老人家言重了。小子岂敢当长辈如此大礼?折煞了。”
那被称为“小海公”的老者,正是兴合村的杨氏族长。
他摆摆手,正色道:
“小师傅救我杨家血脉,延续我族香火,此礼受之无愧!可叹老朽身为族长,对此邪祟作乱却束手无策,累得阖族不宁,子民遭难……惭愧啊!”
言语间充满了自责与落寞。
石林峰敏锐地环顾四周,问道:
“老人家,敢问村中,可是既无土地庙宇,亦无镇山石兽守护?”
杨氏族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
“小师傅真乃神人!确实如此!早年村东是有一座土地庙,然而在破除那些旧习的年月里便被拆除了……难道村里这些祸事,竟与没了土地爷的香火有关?”
他急切地向石林峰求证。
石林峰郑重点头,邀请老族长一同走到院门口坐下细谈。
“山无镇则不安,地无神则难存。不起屋供奉神明以镇一方水土,神祇自然不再降下福泽守护此地的子孙后代;不立石兽镇慑山峦地势,山林的灵气便易生变易遭邪物盘踞。”
石林峰语重心长地将道理讲明。
老族长听完这番话,浑浊的老眼顿时焕发出光彩,心中再无半分犹疑。
“多谢小师傅指点迷津!我杨氏一族定当遵循!大恩不言谢!”
他再次感激地抱拳。石林峰借机切入正题:
“老族长,小子有一事请教。此地周遭,可有古战场遗迹、乱葬荒岗,抑或万人合葬坑之类的大凶之地?”
杨老族长听罢,雪白的寿眉微微耸动,陷入沉思。
半晌,他捋着胡须,缓缓开口道:
“小师傅这么一问……老朽倒是想起来了。从此地往北走,过了天云侗寨再深入莽莽老林,据说有一处唤作‘古战坪’的地方。听祖辈口口相传,是古时夜郎族与滇族决一死战的沙场!不过这毕竟是古老年头传下来的故事,真假难辨,具体方位也早已模糊不清了。”
石林峰并未继续追问细节,转而将与老族长相商的重点放回了如何选址、规制、择吉日重建兴合村的土地庙宇等紧要事宜上……
午饭过后,在村人千恩万谢的欢送声中,石林峰背起行囊告辞。
杨父格外热情,执意亲自骑上家里的旧摩托送他去往北边的天云侗寨。
一路闲聊中得知天云村确是侗族寨子时,石林峰的心头莫名地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模糊的浮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牵动着他。
两个多小时后。
摩托车停在了一个高大的、饱经沧桑的侗寨寨门前。
石林峰翻身下车,抬头望去。寨门庄严肃穆,上方匾额以遒劲古朴的汉隶书刻着“天云村”三个大字。
两侧门柱板上,精美的浮雕栩栩如生地刻画出侗族神鸟“玄鸟”和侗族始祖母“萨岁”征战的宏大场面。两边基柱上,悬挂着一副耐人寻味的对联:
右联:非我族人请勿入。
左联:有事相求三刻回。
横批:你来了吗。
杨父停好车,指着寨门对石林峰道:
“小师傅,前面就是天云侗寨了。这寨门规矩严,生人不好擅入。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他眼神里颇有些歉意和不安。石林峰自然明白侗寨有侗寨的古老规矩,抱拳道:“有劳杨叔相送,您请回吧。入乡随俗,我懂分寸。”
目送杨父的车灯消失在弯道,石林峰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服,理平肩上背囊的带子,神色坦然自信,大步流星走入了寨门。
寨内古朴宁静,以青石板铺就的主道如同血脉经络,连接起一栋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传统侗家木楼。
寨子里行人稀疏,远远望去,只有零星一两人影在屋舍旁或鼓楼边闪动。
空气异常安静,只闻鸟鸣啾啾,更添几分神秘。
石林峰边走边观察,眉头微蹙。他注意到这些房屋的朝向、间距、坐落位置……似乎遵循着某种玄妙的方位规则。
越是深入寨子腹地,房屋越显密集紧凑。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此地格局似乎暗合某大型阵法之象?
但眼下缺少高处全局观之利,又对此地萨满历史了解不深,他不敢轻易断言。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寨子中央那座高大巍峨、形如宝塔的鼓楼走去……一路穿行,依旧罕见人影。
这份近乎死寂的安静,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浮躁感更强烈了,仿佛有东西在暗处窥伺。
当他终于穿过最后一排紧挨着的房屋,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青石板铺就的宽敞广场出现在面前。
广场正中,那座象征着侗族精神与权力的鼓楼耸然而立,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岁月的光泽。
其上无数精美的木雕图腾,诉说着这个民族古老而传奇的技艺和信仰。
石林峰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鼓楼厚重的大门。
鼓楼内光线略暗。
几个同样穿着传统靛蓝土布衣裳、头发花白如霜的老者,围坐在一个炭火盆旁。
炭火上煨着一罐米酒,蒸腾出清淡的酒气。
老人们拿着长长的旱烟袋,惬意地吞云吐雾,氤氲的烟气在昏暗的光线下袅袅盘旋。
听到门响,数道饱含沧桑却明亮异常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门口这个陌生而年轻的闯入者。
一个刚磕完烟灰、正要填装新烟丝的老者,停下手中动作,操着生硬拗口的汉语率先开口,语带询问:
“年轻人……你是迷了路?还是……专程来我天云有事?”
石林峰并未立刻回答,反而露出一个温和真诚的笑容,直接用纯正流利的侗语应道:
“爷爷,我来此,确是有事相询。”
几位老者闻言,脸上瞬间掠过诧异与亲和!
眼前这陌生后生,竟会讲如此纯正的侗话,难道是本家血脉流落在外?
那首先发问的老者放下烟袋,态度明显亲切了许多,也用侗语问道:
“小娃娃(侗家尊长对晚辈的爱称,类似宝贝、乖仔),你既是本家骨肉,敢问……是哪一支血脉流裔?”
他仔细打量着石林峰的五官轮廓,试图从中找到熟悉的祖源印记。
石林峰神情庄重,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那柄造型奇特的暗色长尺。
此尺非金非木,光泽沉敛,尺身似有细密古朴的纹路若隐若现。
“本家嫡脉,龙尺为证。”
他双手平举长尺,声音清晰沉稳。
当看清石林峰手中所持之尺时,几个老者脸上的闲适瞬间被无比的震惊取代!
“九龙镇魂尺?!”一位老者失声低呼。
紧接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竟不约而同地肃然起身,面向长尺,神情无比虔诚恭敬地深深拜了三拜!
石林峰神色平静,坦然受之。
他知晓,这些礼敬是给这柄象征着侗族无上威严与先祖荣耀的神尺——萨岁遗物,而非给他本人。
待老者们重新落座,一位坐于炭盆内侧的长者,看向石林峰的目光已充满了慈爱与信赖(因为他是萨岁正统传人的象征),语气更显柔和:
“小娃娃(这称呼在此刻显得分外亲昵),你方才说有事相问,所为何事啊?”
石林峰不再迟疑,开门见山:
“几位爷爷,晚辈想打听一下,咱们这附近山林之中,可有过一处名叫‘苍琅谷古战坪’的地方?关于它的传闻……”
几位老者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其中一位须发如银丝,年纪最长的老者捋着长须,用悠远而略带沧桑的侗语声调,仿佛追溯着时光的河流,缓缓讲述起来……
那是流传在侗家歌师(负责传承民族历史和史诗的艺人)口中的古歌:
遥在古汉朝时期。
彼时滇族首领诚心归附汉朝,臣服许久。
及至汉家王朝国势渐衰,内乱纷起,朝廷再也无力顾及西南边陲这些崇山峻岭中的部族。
于是,滇族主君的嫡系血脉后人,一位名唤“螽”的首领,趁势而起,重新收拢了整个滇地的掌控大权。
“螽”握权之后的第三年,野心膨胀,欲要扩张部族领地。
他调集精锐兵力三万之众,大举兴兵,气势汹汹地要讨伐南边相邻的强大宿敌——夜郎族。
当时夜郎族的君主是“兴”。
他虽已年迈,然其继任者、夜郎族最后一任君主“霊”(音同“灵”),却是一位血气方刚、胆略过人的年轻王者。
两族决战的地点,就在这苍琅山脉深处的一处巨大山谷——古战坪!
那一战,天愁地惨,草木含悲!……
据说鏖战持续了整整三天两夜!
滇族凭借兵员优势疯狂冲击,夜郎族据守山谷天险,依靠万仞峭壁和狭窄谷道奋力抗击!
漫山遍野皆是尸骸,鲜血浸透了山谷每一寸土地!
最终,双方付出的惨痛代价几乎等同!
兵力两倍于敌的滇族未能前进一步,精锐折损大半;夜郎族的青壮也十不存一,国力元气大伤!
此战后,两大强族势力如同被打断了脊梁的雄狮,就此一蹶不振,在历史的风沙中逐渐消亡……
古战坪埋骨之地,也随着时间推移被重重叠嶂的老林吞噬,化作尘泥覆盖的无名荒地……
石林峰凝神倾听,心中疑虑渐消。
看来老族长所述并非空穴来风。
他立刻决定前往那苍琅谷古战坪一探究竟!
便起身向几位老者详细询问了大致方向和路径。
得到指点后,他躬身行大礼郑重道谢:
“多谢几位爷爷指路解惑!”
离开古老的鼓楼,石林峰立刻顺着老者们指点的方向朝寨子北边行去。
果然走不多久,便遇到了参加完祭祀“萨玛”(即萨岁,对先祖萨岁的敬称)仪式后,正成群结队返回寨子的村民队伍。
男男女女,盛装银饰,欢歌笑语,喧闹而喜庆。
石林峰本想避开人潮,奈何通往山林的上行路径仅此一条,而他正身处大片梯田间狭窄的石板小道上,两旁都是水田,避无可避。
毫无悬念地,他被眼尖的村民拦下盘问起来,言语间带着对外来者特有的警觉和审视。
他心悬谷中之事,不愿在此耽误分秒。
故技重施,手腕一翻,那柄沉甸甸的九龙镇魂尺再次亮相于众人眼前!
尺身如墨,纹路隐幽!
刹那间,喧闹如沸的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柄象征着侗族最高正统权力的神尺之上!
敬畏如浪潮般席卷每一个人。
村民们下意识地向后微退。
石林峰不再言语,面色肃穆,左手持尺,右手于胸前平平推出,庄重地行了一个本族特有的古老礼节。
接着,他用清晰响亮的侗话对众人宣告:
“吾肩负萨玛法旨,行程甚急!烦请诸位亲人让路!”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齐刷刷地让出了中间通道。
石林峰再次环抱神尺行礼:
“感念相助!”
随即不再有片刻停留,步履带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深山幽谷的石道尽头。
行至半山腰处,一方断崖边。
石林峰驻足于一棵虬枝盘曲的苍劲古松下,凝神远眺。
透过重叠山峦的缝隙,果然在对面深邃幽谷之中,望见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谷地轮廓!
苍凉空旷的气息仿佛跨越时空扑面而来。
然而前路并不轻松——还需翻越两座更为陡峭、植被愈发茂密的山岭方能抵达。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心中微凛:
日已偏西,薄暮渐起,金光染上西天云层边缘,黄昏将至!
没有丝毫犹豫,石林峰快速整了整衣衫,解开背囊置于松下。
神情庄重肃穆,双手平托起那柄九龙镇魂尺,如捧圣物。
随后转过身,面向侧后上方一处位置(根据老者指点及尺身隐晦感应),一步一步、坚定地沿着曲折石阶小径向上攀登而去。
山顶之上,一座古朴肃穆、被茂林修竹掩映的小庙坐落其间。
庙宇仅一正殿,殿堂深处供奉着一尊栩栩如生的女神塑像。
神像容颜秀美,英姿勃发,不怒自威!
一手紧握一柄形制奇特的尺子(酷似石林峰手中之尺),另一只手则威严地执着一条盘绕如龙、古朴虬劲的长鞭!
这正是侗族世代尊崇的始祖、庇护之神——萨玛神主!
“萨玛”在侗语中的含义,便是“至高祖母”、“万姓之始母”。
在世代传颂的古歌中,萨玛原名唤作“奔”(二声),侗家敬称其为“奔姑娘”。她秉性至善至美,神姿超然。
相传,在久远的年代,她于清澈的溪涧之畔浣洗衣裳时,偶遇一位漂流至此、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外乡人。
奔姑娘心地仁厚,救下了他,并悉心照料直至痊愈。
那外乡人为报答这救命深恩,痊愈离去前,郑重地赠予奔姑娘三样东西:
一部神秘古朴的竹简典籍、一柄玄奥莫测的奇特长尺(即九龙镇魂尺)、以及一条蕴含着移山填海伟力的神鞭(赶山鞭)!
而这被奔姑娘救下的外乡人,传说正是道家隐逸奇人黄石公最小的真传弟子——张元之!
世人皆知黄石公座下留名千古的三位高徒:
其一,辅佐刘邦奠定汉基的“谋圣”张良张子房
其二,传承兵法韬略的宋天昊、杨艺源(民间传说人物)。
其三,便是这位一生侍奉在师尊身侧、隐居世外深山的弟子——张元之!
传闻张元之性情恬淡,一直随其师黄石公隐居修行,不离左右。
直到黄石公功行圆满,得道飞升仙界之后,他才踏足红尘,开始独自游历天下,四海为家,参悟大道。
又相传,张元之在秦朝覆灭后的乱世中,机缘巧合之下觅得了威力惊人的“赶山鞭”!
之后在探寻名山大川的过程中,更于地脉深处偶获一块天外神铁,费尽心血铸造成一柄兼具玄尺与利剑双重功用的法器——即为后来的九龙镇魂尺!
在楚汉风云激荡、乱世动荡之时(此处指汉初刘邦项羽争霸之际,民间传说有夸张演绎),传说有凶恶龙兽出世,兴风作浪,祸乱人间。张元之临危出世,持此神尺,大战于天地之间,最终以无上道法降服九条凶焰滔天的魔龙!
抽其龙筋,镇其龙魂,最终将这九条狂暴的龙魂封印于神尺之内!
于是,“九龙镇魂尺”名动天下!
也正因其威能太大、牵连因果过重,有了后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的灾祸,才引出了他与奔姑娘相遇的宿命机缘……
石林峰虔诚跪在萨玛神像前,额头触地,深深叩拜三次。
每一个叩首都带着无比的恭敬与信念。
礼毕,他以最纯净的侗语向神像祷祝:
“不孝子孙石林峰,叩拜吾祖萨玛神主!祈请先祖庇佑,护佑孙儿此行铲除妖氛,守卫正道!”
拜别先祖神主,石林峰一刻也不敢耽搁,起身冲出神庙,沿着下山的陡峭石阶疾步如飞,朝着古战坪的方向全速奔去!
——天色,真的快黑了!
而他所要去的苍琅古战坪,地处杳无人迹的原始森林腹地!
那里古木参天,冠盖如云,遮蔽天光,白昼尚且显得昏暗深邃,一到夜晚,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幽深可怖!
若不能在夜幕完全笼罩前抵达,行路之难将会倍增!
何况今天是十五望月之期!
俗语道“十五月亮十六圆”,然唯有深谙天地玄机的修道者方知:
阴历十五的月亮虽不及十六圆满,但夜晚寒气却尤为深重!
月华蕴藏的太阴之力会达到一个峰值。
这幽深古战场,加上这特殊的时令……
原始森林的夜晚,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
当夜风终于吹散了遮蔽圆月的流云,那清冷皎洁的、银霜般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山谷,给这片被遗忘的古战场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略带诡秘的柔光。
山谷中央,一块巨大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石林峰正仰面躺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悠长。
奔波后的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背,与身下冰凉的石头接触带来一丝凉意。
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摘下的草杆,目光穿透头顶稀疏的树叶,仰望着那轮悬在高空的圆月。
山谷平坦开阔,四野无人,唯有半人多高的野草在晚风中起伏摇摆,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的低语,如情人轻喃,寂静中带着别样的韵律。
“既然来了,何必再藏头露尾?”
石林峰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草浪。
他坐起身,随意地拍了拍沾上草屑的裤子,目光如电,准确地投向不远处一棵巨大古槐树投下的、最为浓重的阴影深处!
“嘿嘿嘿……小子,你是如何发现老婆子的?”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铁片刮着骨头般的尖笑声响起。
一个佝偻、枯瘦的身影从那片槐树荫下踱步而出,暴露在月光下。
依旧是那张皱如树皮、可憎可怖的老脸——鬼显婆!
只是此刻,她那深陷眼窝中的两只眼珠,竟如同山林的夜枭般,闪烁着幽幽的、冷血动物似的绿光,牢牢锁定石林峰!
石林峰抬手,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位置,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没听说过阴阳眼么?你这点障眼法,跟耗子撞了猫有什么区别?”
“老婆子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小子你倒算是个意外!”
鬼显婆阴恻恻地磨着牙,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废话少说!快把老身的‘聚煞珠’交出来!”
“你想要的是这个?”
石林峰手掌一翻,那颗散发着幽幽邪魅绿芒的聚煞珠便出现在掌心。
他五指灵巧地把玩着珠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不屑的弧度。
“把它给我!否则……今晚这荒山野谷,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鬼显婆眼中绿光大盛,枯爪般的手指抬起,带着死亡的威胁指向石林峰!
“放肆!”
石林峰面色陡然一寒,目光如实质的寒冰利刃射向对方,“你这老虔婆!炼制尸婴以凝煞珠、布设鬼阵欲取我命以炼邪血、借用杨明骸骨阴力勾魂炼魄……”
他字字如雷,将对方的阴谋彻底撕开,“甚者还敢痴心妄想,欲要集万鬼阴灵,炼那续命逆天的‘鬼丹’,强夺阴寿!简直白日做梦!”
石林峰厉声呵斥的同时,左手悄然缩回袖中,快速捻出一张以朱砂绘就、隐隐有电弧流转的“五雷符”,右手顺势便将那颗聚煞珠按在了符纸中心,掌心微合将其牢牢裹住!
“既然你贼心不死,那就还给你好了!”
话音未落,石林峰脸上陡然浮现出一抹诡谲而凌厉的邪笑!
他右臂猛然向前一甩!那颗被威力惊人的“五雷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聚煞珠,如同投石机发出的燃烧弹,挟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朝着鬼显婆的面门激射而去!
双手同时闪电般翻飞掐诀,口中雷咒疾吐如电: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闻呼即至,速发阳声!敕!”
当那裹挟着致命威胁的珠子划破夜色飞到面前的刹那——
“不好!”鬼显婆脸色狂变!
那符纸上透出的狂暴纯阳破煞之气让她魂飞魄散!
她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怪叫,同时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向后弹射暴退!
恰在此时!只听“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将山谷空气都撕裂开的巨爆猛然炸响!
狂暴刺目的金色雷光瞬间吞噬了鬼显婆刚才所立之处的空间!
排在最前方的两具散发着腥臭气息、如同干柴般的“血僵”首当其冲,被这股至阳至烈的天威雷霆之力狠狠击中!
刹那间!腥臭血污伴随着焦臭的皮肉碎骨四散迸裂!
两具血僵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朽木,应声炸碎扑倒!
连同那颗聚煞珠也被炸得四分五裂,化为乌有!
“老贼婆!残害无辜生灵,祭炼生灵之精血!竟还敢痴心妄想炼鬼丹续命?!”
雷火余波尚在山谷中震荡回响,石林峰冰冷的叱喝声已然穿透尘埃,再次狠狠轰入鬼显婆耳中,“你——做——梦——!!!”
话音未落,他已动了!
左手闪电般从腰间皮袋中抽出一沓金光隐现的符箓(普通镇尸符),身形如猎豹般猛扑而出!
同时右手五指连弹,一张张散发着纯阳道韵的黄符化作点点金芒,精准地射向四面八方蠢蠢欲动的剩余血僵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