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海,传说中无始无终的永恒之渊。
洪荒异事录载,其辽阔无垠,吞噬天光,孕育着足以令凡尘沸腾的奇珍异宝,也潜藏着比岁月更古老的恐怖凶兽,轻易便能撕碎妄想涉足的贪婪灵魂。
昔年,玄门曾有一支声名赫赫的猎宝人,前仆后继,只为探寻这片传说中的神秘之海,最终却如朝露坠入深渊,杳无踪迹,成了玄门秘史上无声的警示。
“勿惊。万源归海,自有其道。”
石林峰的声音沉稳依旧,如定海神针般安抚着身边紧绷的同伴。
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毛茸茸的小黑球,目光转向叶忘尘,似有未尽之言,“况且……师兄,你应该也有所感应吧?”
叶忘尘凝眸颔首,语气斩钉截铁:
“是。师父的气息,愈发近了。”
这话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几人心中激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是骤临目标边缘的惊悸,亦夹杂着终于接近的希冀。
紧绷的心弦几欲断裂,然而出乎意料,自此之后的路途竟平静得异乎寻常,一路畅行无阻,再无半点波澜。
直至他们抵达那股熟悉的、属于云虚真人的气息源头。
四周,依旧是死寂的、无边无际的墨色海面。暗沉的苍穹低垂,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令人窒息。
海水如同凝固的镜面,清晰得能映出人心底的惊惶,却无风,无浪,连一丝褶皱也无,死寂得可怕。
石林峰蹲下身,宽厚的手掌轻柔地抚过小黑球光滑的皮毛,随即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准备离开。”
陈青翯等人这才恍然,原来这传说中的无尽海,亦是囚于内景的一方幻境。
“天地万象,寻源归根,茫茫三界,因果有存……”
石林峰指间捻起一张流淌着盎然生机的碧绿符箓,咒诀轻吟如风。
那符箓感应到灵力,自他掌中脱出,悬浮于半空。
紧接着,符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膨胀,瞬间化作一张巨大的翠色幕布,朝着他们兜头罩下!
“哎——!!”陈青翯的惊呼未及冲出喉咙,所有人已被那片温润却蕴藏无边伟力的碧绿包裹。
一股难以抗拒的磅礴劲力爆发,内景虚空如同脆弱的锦帛,“嗤啦”一声被悍然撕裂!符箓裹挟着众人,穿入那无光的罅隙。
当包裹周身的翠绿光芒再次收敛,缩回成一张符箓落入石林峰掌心时,刺目的天光如万道金针,扎得众人双眼剧痛,一时无法视物。
待视野渐渐清晰,他们赫然发现自身已处重重包围之中。
一行人凭空出现于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正中,迎面矗立着一座气势磅礴的巨大行宫——城门巨匾上,“昆仑仙宫”四个古篆字森然肃穆。
而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正是鬼仙派、阴山教、尸魂宗等邪派弟子,个个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意。
“怎么分?峰哥?”陈青翯几人瞬间动作一致,背靠着背,武器在手,警惕的目光牢牢锁住逼近的敌人。
情势至此,无需再问应对,只需知晓如何拼杀。
“战!”石林峰眼神骤然冷冽如冰锋,长剑铿然出鞘,凛冽剑芒直指前方。
“诺!!!”早已按捺多时、周身涌动着铁血煞气的墨林军齐声怒吼,声震寰宇!大战轰然爆发!
邪派弟子仗着人多势众的气焰,在墨林军整齐如林的恐怖战阵面前骤然崩溃。
沉重的甲胄撞击声、利刃破骨声、惨烈的嚎叫声瞬间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在墨林军几名骁将的悍勇开道下,石林峰一行人根本无需动手,便如炽热的熔岩劈开冻土,一路碾压,直贯昆仑仙宫深处!
宫阙深处,巨大的道场中央。
云虚真人、慈相大师、老天师三人身陷重围,与数名气息深沉可怖的老怪物僵持着,周身法力激荡,地面龟裂蔓延,显是苦斗良久。
“师父!徒儿来了!”叶忘尘的喝声冲破战场喧嚣。
云虚真人闻声,精神陡然一振,朗声长笑:
“哈哈哈!好!来得正好!”三位长者趁势爆发,合三人之力瞬间撕开一个缺口,与冲至近前的石林峰一行飞速汇合。
众人目光扫过三位长辈,虽仙姿道骨未失,但衣袍染尘,气息微有紊乱,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颇为狼狈。
“晚辈来迟,三位前辈可安否?”
叶忘尘当即抱拳躬身,领众人向云虚真人等郑重行礼。
“阿弥陀佛。”
慈相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老天师与云虚真人亦微微摆手,示意无妨。
老天师捋须笑道,声如洪钟:
“哈哈哈,小友此时驾临,恰逢其时!否则此局,确成死结矣!”
“前辈言重。我等救援来迟,还请恕罪。这位便是玄老会的叛逆魁首?”
石林峰上前一步接话,目光锐利如刀,直指对面那群老怪物中一名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老者。
老天师叹息一声:
“唉!此乃昔日地灵门长老慎元兄。地灵门百年前遭逢剧变,宗派湮灭。未料他……竟已悄然坠入魔道深渊。”
“够了!”对面的阴山老祖暴怒断喝,周身邪气翻涌,“要叙旧情去阴间再叙!小子,速速将原始登天图交出来!否则,今日尔等尽为齑粉!”
石林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老东西,图就在我身上,有胆量,便过来拿。”
“放肆!!”阴山老祖须发皆张,怒吼如雷霆炸裂!
混战再起!但石林峰早有安排,心念一动,陈青翯几人连同墨林军诸将立刻撤至仙宫大门处,结阵封锁入口。这等撼动天地的老怪之争,他们已无法插足。
有了叶忘尘和石林峰的强势加入,战局顿如天平归正,僵持不下。
石林峰胸中那沉寂已久的战斗狂澜彻底爆发开来。
再无后顾之忧,他长啸一声,体内法力如天河倒灌,每一道剑芒都似蕴含着崩山毁岳之威!
剑气纵横如龙,所向披靡,竟隐隐呈现出一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狂放之姿!
恶斗数十回合,你来我往,天崩地裂,双方皆寻不到彻底碾压对方的一击。
僵持,一再延续。
数度激战,生死毫厘。
突然,一道阴诡如毒蛇的影子自石林峰身后虚空无声探出,直取其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
“徒儿小心!”云虚真人身形一闪,如流光横移,硬生生挡在石林峰身后!
“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法器阴狠的劲力尽数贯入云虚真人体内!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襟,身形一晃,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师——父——!!!”目睹此景,石林峰目眦欲裂!
滔天怒火瞬间焚尽最后一丝理智!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力量在他体内疯狂燃烧!
“乾坤万象,六道锁魂!敕——!”
他猛地一口咬破舌尖,蕴含澎湃精血的手指在虚空闪电般划过,血珠随指尖勾勒,瞬间凝成一道复杂到极致、散发着令万物冻结、灵魂战栗气息的暗红符印!
那是上古禁术——封神法!
此术一出,天地之间,人神妖魔,皆在枷锁之下!
代价……道基崩裂,生元尽耗,余寿不过三日!
“小峰不可!!”
“小友万万不可!!”
叶忘尘与老天师惊骇欲绝的喝止同时响起!
但迟了!
猩红的符印如天罗般散开,带着寂灭万灵的力量骤然锁定了阴山老祖、慎元等六名老怪物!
他们惊骇的咆哮卡在喉咙,暴涌的邪力瞬间凝固,如同六尊被无形枷锁定死在虚空中的绝望雕像!
禁术之力反噬!
石林峰眼中的赤红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身体剧烈摇晃,视野化作一片漆黑,直挺挺向前栽倒。
老天师一个闪身稳稳托住他下落的身体,痛惜长叹:
“唉!痴儿啊!”
旋即将石林峰小心递给抢上前来的叶忘尘怀中。
再看场中,六个邪派巨擘被禁锢在原地,空有滔天法力不得寸动。
老天师须发飘动,再无保留,浩瀚正法如煌煌大日,朝着动弹不得的强敌倾泻而下!
两个时辰后……
石林峰眼睫颤动,艰难地睁开沉重如山的眼皮。
首先映入模糊视野的,是爱人玉翎儿苍白如雪的脸颊。
她盘膝坐在他身前,贝齿紧咬着已无血色的下唇,双手正紧紧抵住他的前胸。
一股温和却带着生命本源气息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她颤抖的手掌注入他几近枯竭的身体——她正以传承密法渡己之命元为他续命!
他心头剧震,奋力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拂开了她冰冷的双手,顺势将摇摇欲坠的爱人紧紧拥入怀中。
喘息片刻,石林峰才将目光投向四周。
老天师与慈相大师正并排趺坐于云虚真人身后,双掌紧贴其背心,浩瀚纯净的灵力化为白虹金辉,源源不断注入那重伤垂危的身体,显然是在全力施救。
其余帮不上忙的几人则警惕地守在两翼,戒备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峰哥……感觉如何?”陈青翯关切的声音先一步传来,人已急步走近。
石林峰扶着怀中几乎脱力的玉翎儿勉力站起,将她小心交托给快步上前的诸葛玥和杨玉妍,然后才摆了摆手,强撑着凑近云虚真人身旁,焦虑地探察。
恰在此时,老天师与慈相大师缓缓收功,面色凝肃。
“真人怎样了?!”叶忘尘等人几乎同时开口,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老天师望着众人担忧的目光,沉重地摇头:
“唉……情况与小友一般……极不容乐观啊!”
“那…两位前辈可还有其他法子救我师父?”叶忘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急迫。
两位长者陷入短暂的沉默。
老天师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忽然眼中精光一闪,似想起了什么绝处逢生之机:“有了!”
他自怀中慎重地取出几块非金非玉、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残片——正是从慎元等老怪物身上搜出的原始登天图残片,郑重地递向石林峰:
“若能集齐此图,寻得登天仙途,其中或有逆命改元之无上妙法!以贫道修为,或可强行锁住你师父生机……三年无虞!”
石林峰接过那几块触手冰凉的残片,指尖摩挲过上面玄奥的纹路,目光复杂地凝视了短短几息,却出乎意料地将它们递了回去:
“不必再费周章了。”他站直身体,即便虚弱,腰背亦挺得笔直,眼中是一片不可动摇的决然,“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寻全此图,引那仙缘!”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瞬间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怎么?诸位…已集齐了其余部分残图?”老天师看着那消失的光点,惊异地问道。
“是,老天师。”正协助叶忘尘照顾师父的陈青翯立刻答道,“加上您手中这两块,登天图……便完整了。”
老天师抬头望向无垠苍穹,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明悟与感慨:
“冥冥天意…冥冥天意啊……”
仅仅一个时辰后。
巍峨昆仑山深处,一道纯粹至极、璀璨夺目的金光骤然冲破云霄,贯穿天地!
磅礴浩荡、远超凡俗理解的仙灵道韵如同天河倾泻,笼罩四野!
在漫天金光仙炁的拱卫之下,石林峰身影自云巅踏空而来,周身金光流转,气息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时光悠悠,冬去春来。
一年光景转瞬即逝。
一处满溢着喜悦之气的庭院内,正举办着三对新人的盛大百日宴席。
石林峰与玉翎儿、叶忘尘与诸葛玥、陈青翯与杨玉妍,各自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幼婴,围坐笑语不断。
席首主位,云虚真人、老天师、慈相大师三位老者对坐而谈,面容红润,笑声洪亮,再无丝毫昔日伤重垂危的阴霾。
而那个被众人唤作“小六善”的白嫩小团子,正步履蹒跚地在席间追逐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灵蝶,清脆的笑声如同玉铃叮当,他理所当然地成了这片温暖海洋中最受宠爱的小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