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先生抬起手臂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微微沁出的汗珠,回头环视这座“何陋轩”。在颠沛流离、亡命天涯的这段日子里,能找到这样一块栖息之所,自然是难能可贵的,更何况“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不过阳明先生还是觉得这里总是有些不满意之处,但是,究竟哪里不满意,先生自己也说不清楚。
昨天,看到路过这里的吏目,一行三人神态幽郁,面色乌青,先生就预感到不妙。毕竟在这离家万里的蛮荒之地,别说遇到汉人,就是遇见一个稍有人性的土人,也是难上加难!那几个汉人也许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经历吧!也许同样,受到太监们的迫害和羞辱。想到这里,阳明先生下意识地揉了揉被“庭杖”过四十大板的屁股,自然心有余悸。那钻心的疼痛,那深入骨髓的羞辱,那刺耳的不男不女的哄笑声……
想到此,先生实在支撑不住了,一下子跌在了身边的石凳上。自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能在这蛮荒不化、瘴气肆虐的龙场驿站活着,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而那一行人等,一点生机没有,阴气满身,内心的幽怨和外在戾气,二气夹攻,想来必是凶多吉少。
等仆人回来时,阳明先生以准备好,随手的工具,示意仆人,带他同去,掩埋尸骨。毕竟,客死他乡,已经很惨了,当然不能再让他们曝尸荒野了!当务之急,是让亡者入土为安。阳明先生还准备了能准备的最好的祭品于亡灵前祭奠了一番。在别人眼里,阳明先生做出任何怪异的举动都是可以理解的。十五岁勘察边境,落第后写状元赋,新婚夜跑去和道士静坐……
除了先生天性仁慈,或许也有着某种兔死狐悲的感慨吧?宦官当权,朝政腐败,被自己触怒的刘瑾集团会放过自己吗?汝今死后我来葬,未卜我身何日丧?想到此处,先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为何不能吾葬我身?好主意,于是,阳明先生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了!
石棺,弄好了。阳明先生躺下去,非常合适。于是,闲暇时,先生便在石棺中,或坐或卧,好不自在,这里果然与别处不同。先生心里这么想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自己“格竹子”的那一幕。既然万物有理,那竹子的理究竟怎样才能格出来呢?先生猛烈地咳嗽着,这咳嗽便是那次“格竹子”的恩赐。
进入仕途后,虽然自己得到了许多大儒的赏识和指点,自己的志向也是成为圣贤。可是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支撑自己灵魂的却是佛老思想。此番遭遇,自己命在旦夕,而圣贤之道又在何方?难道圣人也会骗人吗?
“朝闻道夕死可矣”是孔子亲口所说。为何我现在患得患失,幽怨恐怖?一轮明月透过缝隙照在身前石壁上,露出斑驳的光影。幽暗的依然幽暗,光亮的却有些耀眼。难道这光影中就有“理”?他又是从何而来?此时,月光越发明亮了,今晚的月光是如此的美丽。刚才陷入沉思竟然忽略了这良辰美景。石棺上忽明忽暗的月光,肯定有“理”存在,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理呢?阳明先生又陷入了沉思。先生忽而沉思,忽而清醒,那月光便也忽明忽暗。月光似有似无,先生似睡似醒,似有所悟。不知何时,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光。一阵风儿过后,天上掉下了雨点,雨越下越大……先生还在思索“月光”和“理”的问题。月光在理中,还是理在月光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阴暗的天空中,划过一道厉闪,紧接着响起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卡啦啦”阳明先生身子一颤,一股暖流从顶门倾泻而下,瞬间遍布全身,舒服极了,忽然时间没有了,空间没有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先生感觉身体在无限的膨胀,仿佛要炸开似的。忽然阳明先生的身体“碰”的一声炸开了,一股光明从心中释放开来,冲射向四面八方,照亮了整个宇宙,光明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自己心中膨胀着,此时,阳明先生不禁从石棺中,猛地跳了起来,发出震撼天地的一声长啸,使得整个山林都震颤起来!没被轰鸣的雷声唤醒的仆人,也被这一声长啸,惊得蹿了起来。此时的阳明先生大笑不止。望了一眼被骇得呆呆的仆人,疾步奔出洞口,仰望苍穹,大声疾呼“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圣人之道,吾性自足……理在心中,法在心中,心外无物”就在那一刻,先生悟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