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点过后,奎道尹从最后一班地铁上下来了。
对于他来说,十二点之后下班乃家常便饭。
在公安局工作的警察,有不少的人需要值夜班,但从早干到晚,而且需要常常这样干的人,唯他尔。
这天夜里,他由于今天,以及长久以来积累的辛劳,意识已经快要从身体上脱离。
他的身体机械性地运动,走在车站的通道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地铁逐渐远离,那个可怕的冲击碰撞的声音也慢慢消去。
虽说他已经万分疲倦,但安静的环境之下,人还是得感觉孤独。
外面的光线无法进入到地下的车站,因此这里的照明无法给人自然光,没有那种“自然”的感觉。
但即使在这么深的地下,光线依然充足,只不过那白灿灿的灯光,无时无刻不在自发地强调着“人造”这个概念。
虽然平时不会在意,但奎道尹这个时候被这些灯光照射到也会感觉到一种痛感。
因为这种光线给他强烈的自我暗示,使他内心干燥无味。
牙疼。牙根那儿发疼。
车站太空旷了。他甚至没有力气活动自己的眼球,使视觉保持在前方。
通过半开半合的眼睑,他一边瞅着自己的脚边一边前进。
但是,深夜的车站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不需要担心这样子走路会碰到别人。
即使在这种状态之下,他注意到在前方二十米左右的一根柱子旁边,有一个东西。
又小又黑。实在不容易发觉。
但其已经是这个空空的车站里最瞩目的物体了。
老鼠吗,他想道。
靠近一看,只不过是一个手套。左手手套。
很脏,大概是谁丢在这里的。无数人已经从上面踩过去。
确实没人会产生捡起来的想法。因为实在是太脏了。
在五个小时天亮后打扫阿姨来之前,这个手套大概会一直待在这里。
奎道尹看着那个,只感到恶心。
那个手套,仿佛就是一只真的手,人体的一部分。
本来应该相当重要的一个部分,却毫不妥协地脱落在这个冷酷的空间。
他盯着这个部分,感觉自己身上也脱落了某些东西。不知道是四肢还是脏器。
不仅如此,他脑内还想象到那个部分同样受千万人践踏。
甚至连自己,也毫不关心地像其他人一样,把自己的脚放了上去,踩了过去。
这个时间段来到这个地方的人,大概都是像他那样的。
这类人的四肢和脏器都脱落在这个地方。
在这个没有墓碑的地下墓穴。
为了忘掉那个恶心的手套,他加速走向出口。
电线杆上,有许多的寻人启事。他们从地上一直延伸到两米高。
奎道尹没有多大注意。他从未处理过失踪人口的案件。
迄今为止,没有尸体的地方,他工作时不会去。
貌似有个姓黄的寻人启事,但他没有在意。
广州,夏天。
白天的热量保存到了晚上。从地铁到家里大概要走十分钟的路。
只要沿着街灯,他会可以自动走回去。
现代人晚上一点还不睡觉的人绝对不算少数。但街上已经安静了、
街灯照射下,世界都呈现橙色。
奎道尹回家途中会经过一个高架桥,或者广州人习惯叫做立交桥,他也不确定。
支撑那个立交桥的水泥壁柱上,画着碧蓝的大海。不知道是谁画的壁画。反正大概是工作任务。
本来应该是放松心灵的画,却欠于修护,霉斑和渗水风干后留下的暗黄色的污渍覆盖住了整一幅画。虽说还是看懂那是在画某一片海,但海水也已经变成黄色。
居然有点像夕阳下的海滩。
进家门时已经是午夜一点三十分了。
它没有因为极度地劳累倒在家门口,而是依然决定洗个澡。
热水淋在身上,可以暂时缓解疲劳带来的全身的疼痛。
如果不这么做,大概睡觉是会因为疼痛无法入睡。
每天夜里,他在浴室里看自己的镜子里的模样时都会吓一跳。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深陷,五官歪曲,简直不像是人类的脸。
这就是他真实的样貌。长年的辛劳,加上轻度忧郁症的影响。他脸上毫无光泽,呈现出一片灰色。眼球上布满血丝,周围全是黑色的阴影。
脸颊上长着又短又硬的胡须,无法掩盖住干瘪的双颚。双唇也失去了健康的色泽,化作褐色。
这不像是三十岁男性的脸庞,更像是一张鬼脸。
服用过抗抑郁药物和镇定剂,他终于可以入睡了。虽说如此,睡眠质量极差的他很难获得深度的睡眠。
有时候不管睡多少个小时,身体依然僵硬,无法动弹。
而且,他善发梦。白天被工作耗光的精力,晚上由于梦境被继续消耗。
今晚也是一样,在他的感觉上不过是躺下之后一瞬间,闹钟便已经敲响。白天了。
他完全没有休息到的感觉。内心感觉很闷烦。
七点三十分左右,他便起床上班了。新的一天开始。
他逃不过尸体一般的生活。
这是不仅是因为他在公安局的工作关乎人命。更是因为他需要钱。
如果不这么拼命,他就无法获得足够的钱。
职称“重大刑事事件调查员”,也只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小官。
他只有一个小小的办公室,然而并没有一个部下或马仔。
但当所谓的“重大刑事案件”发生时,如果他有调查授权,便可以拥有许多一般警员没有的权限,来根据自己的方法进行调查。
但也因为如此,许多取证和分析都需要他一人独立完成,这就增加了他不少的工作量。
他并非不想要部下或者所谓的协助者,只是其他人拥有能力和水平上的限制。
因此,他就像落入了无间地狱一般,身心受到无尽的折磨。
但究竟是什么让他遭受如此惩罚。
其实就是他的才智。
他在镜子中看着自己脸的时候,总是联想起达芬奇,那个早衰而五十岁时拥有八十岁容貌的艺术家。这也许有一种自负心作祟。
同样地,思考也让他的身体衰弱,费尽所有精力。就如那个文艺复兴时期的老者。
恐怕再过十年,他就已经满头白发了吧,他想。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比起那位那位巨匠,他自己能够留存于世的,几乎空白。
他的自我消耗,在历史长河中看来,根本就是无意义的。
他没有检查信件的时间,便匆匆出门去了。
晚上是无法检查信件的,眼睛晕眩而发光,根本读不了字。
因此,他一般都是白天看信,但今天他实在没有时间,所以把信箱里的信件通通塞进背包里,打算趁着工作午休时看看。
许多信弯折变形了,但他并无在乎。
奎道尹身上没有着上公安制服,而是只穿着夏天的便服。
那是黑色的短袖,配上军绿色的长裤,裤子是运动裤,他喜欢这种橡筋感充足的裤子。
但整体看上去依旧非常地土,毫无气质可言。
鞋子也是走路方便的鞋子,因为他总是磨破鞋子,所以只穿便宜的运动鞋。
穿成那样子走在公安局里非常奇怪,但别的警察对他视若无睹,因为他们都认识奎道尹。
虽然工资极高,但他的生活清贫,甚至算不上朴素。
一方面,他没有那么强的购买欲和消费欲,比起那,他无时无刻睡欲不更加强烈。
老实说他根本就没有可用于享乐的健康状态,自然谈不上购买什么奢侈品和消费夜店。
另一方面,他确实缺钱,不仅自己的精神治疗需要钱,他患上白血病阿姨,也在十五个月之前治疗费急速地上升。而奎道尹则负担了大部分她的治疗费。
然而,阿姨的病所需的费用就是一个无底洞,如果再这样下去,无论自己如何出卖精力也弥补不上她的治疗费。
以上就是他这几年的日常生活。如何形容,就如同一个在病房里即将孤独死去的耄耋,身边没有一个护士照顾,自我了解,自我结束。
偶尔当他的精神安定下来,他则会思考起“人生的意义”这个东西来,随后,他便会产生一种没有对象的憎恨。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这一个对象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出于对阿姨表面上的怜悯和义务。
他期待着阿姨的死去,这样,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像小鸟一样飞出这个困境。
但稍微如此想象之后,他便好像做出自我亵渎的行为了一样,深深地自责。
他也知道理想往往相悖于现实。
抑郁症给了他巨大的痛苦,那种可怕却美好的想象只能给他一点慰藉。
这种病症如此阴险,总是把痛苦的根源转嫁到别的事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