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到基辅海岸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上楼之前,他在一楼来回踱步,忧郁地徘徊了好一会。
即将按下那个电梯按钮,他却又收回了手,吓得从那里匆匆离开,然后就是茫然地望着窗户外面。
这样的行为重复了好几次……
但是,街上的车和行人,却都无法进入到他的眼睛里,他只能看到的,是自己的罪恶,和心脏里沸腾的血液。
他的心情既紧张又忧虑,好几次心里还会闪过绝步的念头。
陆琵施是应该在上面的,只要按下那个按钮……只要轻轻按下去,这个案子的,陆笙厘在楼顶死亡的真相,就会被他所揭开。
但是,他没有准备好……
“喂。我是奎道尹。”
“啊!道尹,怎么了?”陆琵施很快就接通了电话。
“现在,我就在一楼……”
“警察的工作结束了?”
“没有,工作……现在才开始。”
说完,在电话里那头的陆琵施没有说话。
奎道尹终于按下了电梯按钮,他一边上楼,一边通着电话,只是听得到的只有对方的呼吸声。
二人终于面对了,奎道尹也合上了手机,但他既然听得见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自己面前。
“你知道我的想法了吗?”他问。
“嗯……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那样想呢?”
“那是想要证据的迂回说法吗?”
“嘛……算是吧。”
“首先。”奎道尹开始说,“那天晚上,陆笙厘阿姨来拜访了你,并把自己写的遗书给了你,那封遗书是手写的,所以对照笔迹就知道不是伪造的。”
“没错。”
“随后,你就说了类似‘自杀之前我陪你到最后吧’的借口,想她一起上楼去。陆笙厘可能以为你是想陪她走到最后,但是你的目的并不是那个,你的目的,是想要用自己的眼睛观赏你憎恨的陆笙厘去死!”
“……”
“你先让陆笙厘自己上楼了,当然,她是坐电梯上去的,这个监控有记录。”
“……”
“随后你也上楼去了。但是,你为了避开监控,走的,是楼梯。上去之后,你本来想要看着陆笙厘从屋顶跳下去,摔断所有手脚,变得血肉模糊,但是,你却失败了,因为就像遗书里写的那样,陆笙厘有恐高症,没有办法用跳楼来自杀。她踩上了扶手之后,又下来了,所以扶手上才有她的脚印!”
“然后呢?我又做了什么?”
“你看到她放弃了跳楼,以为她不想自杀了,所以就急了,趁她不注意,你就从她后面,将刀子全力刺向了她的脖子!”
“那样子的话,刀子上应该会留有我的指纹吧。”
“没有,因为你带了手套,明显你是有备而来的,你也知道她有恐高,可能会放弃跳楼,为了防止她死不成,就在上去屋顶前带上了手套和刀!这也是你要和她分开上楼的原因之一!”
陆琵施没有回应。
“多亏了那个手套,上面没有你的指纹,就只有陆笙厘一个人的指纹!”奎道尹说。
“我有点理解不了你的理论了,如果是我戴着手套杀人的话,为什么上面会有陆笙厘的指纹呢?既然上面只有她的指纹,那明显就是自杀了吧。难道说我事先让她握过了刀?这样的话上面的指纹也会被我的手套破坏掉吧,况且她知道我有刀的话,就知道我想杀她了……”陆琵施说着。
“对的,你用的凶器是新买的,所以事前不可能会沾上陆笙厘的指纹,所以,你是杀死她之后再粘上去的!”
“那样子的话,我就要把刀从她脖子里拔出来,再压到手指上,不是吗?恐怕伤口会被进一步破坏吧,这个你们也大概可以检验得出来……”
“不需要,你沾上指纹的方法很简单,不是把刀按到手指上,而是移动她的手,将死去的她的手指按到刀上的!随后,为了防止因为她的右手和凶器距离过近而暴露了你的手法,你就把她的右手举过她头顶,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手会指向前吧!还有,她的右手连接拇指和食指肌肉的外侧皮肤处,被擦掉了好大一块血迹,那应该是你移动右手时不小心擦掉的吧!”
陆琵施听了,笑着说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推理得很不错。”
“还没完呢!陆笙厘死在了基辅海岸的屋顶之后,住在这里的你,肯定是会变成最有嫌疑的人。为了摆脱嫌疑,你使用了这个刀鞘!将嫌疑转移给了陆笙厘的学生,也就是杨芝怀!”
他说着,又掏出了那个刀鞘。
“这上面沾有杨芝怀的半个指纹,她也是参加了陆笙厘演唱会的学生之一。”
“那……我是怎么样将杨芝怀的指纹弄到刀鞘上面的呢?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你可以简单地认识她,只要你去过陆笙厘狭窄的家,就不可能不会看见她演唱会的邀请名单。上面就有她想要邀请的学生的名字,包括杨芝怀。而且,她的教师笔记上面写有各个学生的信息,包括他们的照片、地址,你便可以从那里,知道当日参加的学生的脸的样子。”
“脸?那应该是中学时代的照片了吧,他们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脸早就变了吧!”
“确实稍有变化,但那只是几年前的照片,个人特征应该还是能看出来的。昨天我就看了那个教师笔记,发现上面他们四个的脸根本就没怎么变化,尤其是杨芝怀,她变成了大人,也还是不怎么化妆和打扮,就更容易认出来了。”
“但是,就算我认出了他们,或者说,她,我也很难将她的指纹沾到刀上去啊。”
“杨芝怀家附近刀具店的监控我已经看了,九日上午左右,她进了那家店之后,你也出现在了画面里,我猜你要么是偶然遇见了杨芝怀,要么就是跟踪了她,你认出了她,并且发现她正好在挑选各种刀,所以,你便在那个时候想到了这个大胆的计划,就是将杀人的罪名栽赃于她!通过你在监控视频里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当时内心活动的可怕和丑陋了!”
“所以我是偷了她买的刀?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对!杨芝怀出了刀具店后,你就进去了,接下来就是你犯罪天才的体现了,你没有偷她买的刀,而是直接买了一把她挑选时摸过的刀!你在店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那个时候,便是在看她摸过哪把刀,摸过些什么地方!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刀鞘上,会有她的指纹!”
陆琵施笑了,她宛如在夸奖奎道尹的推理一般佩服地摇了摇头。但是,只收获了对方敌视的眼神。
“那……这个时候我也该说出那句话了吧。”陆琵施说,“证据呢?你有证据吗?道尹。”
漫长的推理之后,奎道尹仿佛跑完了半个马拉松一般气喘吁吁地,听了陆琵施的话后,他就像看见了赛道的终点一般,顿时将疲劳一扫而光。
“你为了转移嫌疑,不只是用了指纹,还用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呢?”
“那就是越秀中学的徽章!但是,你却错把男学生的徽章放到了陆笙厘的手上,证明犯人应该对越秀中学是不太熟悉的。而我现在知道的所有的嫌疑人当中,只有你和越秀中学时完全没有关系的!”
“那……我是怎么将那个徽章入手的呢?”
奎道尹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那就是陆笙厘的教师纪念盒,他将它偷了出来。
“那个徽章,恐怕你就是从这里面拿的吧。这个盒子,以及里面的东西,是越秀中学作为纪念送给陆笙厘的退休礼物,里面很可能就有学校的徽章,大概男女的都有。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但是你却放了男的徽章,真可谓是千虑一失。”
他接着说:
“当然,我还有直接的证据,你放在现场的刀鞘,实际上不是在杀人那时候放的吧,因为我的同事韩律师当时检查现场时是不太可能会漏掉什么地方的,这一点我相信他的能力,所以只可能是我们检查完现场之后,过几天你再放的!”
“为什么我要那样子做呢?”
“那是为了不被其他警察发现。你只想让我发现这一个刀鞘。你一直都在设计着我的思考方式!你知道我一定会去现场去找那个刀鞘,而且为了让我花整整一晚上去找,你特地地藏在了隐秘的地方!这样做,就是为了让我花光所有的力气,让我精神崩溃,在那种状态下受你的洗脑,使我相信杨芝怀就是犯人!但是你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了打开封锁了现场的天台的门,你必须要有钥匙,而这把钥匙你不得不去保安室偷!所以,调查一下保安室的监控大概就会看到你闪亮登场吧!”
奎道尹说完,陆琵施却笑了。
“不愧是我的儿子!你受公安的重用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你这是认罪了吗?”
陆琵施微笑着,叹了口气,前几天道士、僧侣的冷酷气质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亲切而无奈的母亲的形象,她的笑容甚至有些僵硬。
“是的,我承认了。道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杀死陆笙厘,也就是你阿姨的人。你的推理基本上都是对的。”
“杀人的理由就是遗书上面写的那个吗?”
“是的。但是,其实我并不恨陆笙厘她,这一点你搞错了。我杀死她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她导致了你爷爷,也就是我父亲的死。”
“那你为什么要杀她。”奎道尹问。
“我杀死她有两个理由,第一,她这辈子都因为害死了你爷爷而无比自责,第二她这几年饱受肉体的痛苦。她死那天,来看我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在演唱会上用尽了力气,全身都已经痛得站都站不稳了。她摔在了地上,一直呻吟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地呻吟着……她越痛,就越大声地哀求我的原谅,因为她害死了你爷爷。我看得出,这几年她每天仿佛都如火炽一般地痛,我看不下去了……所以!我才帮她解脱了。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恨她,完全不恨!但是,我不得不将她的疼痛,连同生命一起结束了。如果我是她,相信道尹你也会做同样的事的……”
坦白之后,陆琵施哭了出来。
“但是,你却将嫌疑甩给了她的学生,你知不知道可能因为你,她会被判死刑!为了帮陆笙厘实现所谓的解脱,你却要害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那确实是我的错……我就是那种为了生存,不惜迫害、出卖他人的人。我没有资格做你的母亲。我以后一定会下地狱的……”说着,她哭得更激烈了。
“是的!你没有资格!你就算站在绞刑架上,我也不会在下面看你最后一眼!你就应该孤独地、干净地去死!”
“我一定……下地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