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志才想起了很多东西。人在深夜独自处于安静的环境的时候,总是会回忆起很多事情。某一天说了句什么话,小时候偶然看到了什么东西,都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来。
现在不是深夜,周围也不安静,韩志才正坐在公安局的厕所外面,从厕所里,不断传来痛苦呕吐的声音。
但是,他还是想起了以前写推理小说的事。他开始写推理小说的契机,是读了茨威格的著名短篇小说《艾丽卡·埃瓦尔德之恋》。
这个作品讲了一个年轻而痴情、活泼、无法安定的女子艾丽卡,因为无法得到作为小提琴家的恋人的爱的保证,内心转折于圆满和丧失的故事。女子自己弹奏钢琴的水平很高,时而沉迷于春日充满阳光的大自然中,时而听着夜晚窗外传来的年轻姑娘所唱的民谣而于内心产生回响。
但是,由于她的恋爱化为云烟,她也逐渐偏向丧失,最终所有东西都没有成为她理想的模样。小说并没有在这里就结束,但是对于韩志才来说,艾丽卡她如雾般的恋人开始会见其他女性时,他已经不需要后面的那一部分了。
原作里,艾丽卡通过伤害、糟蹋自己来复仇,但韩志才不喜欢这种形式的复仇,他将其改编,令她的复仇更像复仇。
他学习茨威格的心理描写,增加了很多少女矛盾且具有自我毁灭性的感性。结果却是像水遇到火一般,完全化为乌有。他的小说死得很彻底。或者说在形成生命之前就失败了,就像是个在子宫里还没成型的畸形胚胎,虽然存在过,却没有活过。
因为这件事,他对他爱读的茨威格产生了新的认识,本来,他从那些作品中,读到的是崇高的爱情和热烈的浪漫,在此影响下,他尽力去爱,忠诚而且追求理想的爱情。美好地恋爱,刻骨铭心地结婚。
但是自从呕心沥血的改编失败之后,他从这些作品里,只能读到男性无尽的情欲、对女性的轻蔑、就像是为了奖赏自己平日里保持住了理性与风度而追求的那种频繁的、不可或缺的快乐。总之,他还是继续受到茨威格的教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也因此,他的婚姻如今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回想结束了。厕所里那个呕吐的声音还在持续。
不对,他想要回忆起的不是自己堕落的历史。他要想起的是以前写的小说的一部分内容。那是借助于他所创造的侦探,弗里德里希之口所述的“无罪者宣传自己有罪的四种情况”。
“汉斯先生,我从事刑警这个工作已经差不多六十年了,抓住的犯人也不少。很多的案件都只是简单的重复,但偶尔,偶尔也会有一些常识无法理解的事件……密室、无法找到的凶器、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存在尸体的杀人案件……但我想说的是,解决那些事件并不难,难的是,放弃,即放弃解决那些案件。但上帝呀,我所有遇到过案子之中,最奇怪的,莫过于那些明明自己无罪,却要谎称自己杀了人的案子了。这样的案子我居然还不止遇到过一次两次!”
“真的吗?还有那种案子吗?明明自己无罪却硬要说自己有罪?这也……太奇怪了,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弗里德里希探长。”
“这个嘛……分为几类。
首先,很容易想到的,就是要包庇犯人。例如,母亲知道儿子杀了人,但却想要守护自己的儿子的生命和自由,所以宣传自己才是犯人。这一类比较多见,当然,这种人常常纠结于对他人的爱情或者同情而无法自拔,所以缺乏思考,过度激动,难以想出一个完美的谎言以承担罪行,所以,其实他们……是很容易暴露的。
然后,是第二种,那就是其实他们真的是犯人!但是,他或者她并不是出于愧恨而认罪,而是想要扰乱警察的调查罢了……你想啊,就算认罪,如果警察没有找到充分的证据,来证明凶手是你,而且还发现犯人很可能另有其人的话,那他们对你的怀疑可就减少了。这种情况可以说只是伪装自己无罪而已,其实是有罪的,原谅我将它也看作一种情况。这种情况需要的是演技和欺骗的艺术,毕竟,如果你说你是犯人,就肯定会有人想要去证明,你不是犯人,你说好笑不……”
“原来如此!那其他的场合呢?”汉斯恍然大悟道。
“第三个情况,就是认罪者为了自己的利益!比如说,如果你认罪的话,你就可以拿到一大笔钱,或者说不认罪的话,我就杀了你家人。这种情况还是有点难以揭穿的,因为人考虑到自己的利益,往往头脑清晰,会过度地去思考,让谎言尽善尽美……如果是被强迫认罪的,也往往经过真正的犯人的精心设计,因此解决这些难题时,需要很仔细地去思考。”
“那……最后的情况是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诱惑出真正的犯人?”汉斯问道。
“对!那也是一种情况!你真聪明,只是,那种情况在现实我还没有遇见过,所以应该很少……”弗里德里希说。
“第四种情况,就是他……想借用罪名去自杀。”
“真的会有那样的人吗?”
“不少呢!想要自杀的人,往往都受到了他人强烈的冤屈、压迫,他们正是想要让整个法律系统发现杀错了人,从而达到给予他们悔恨,最终报复的目的。因为他们生前最渴望的,就是那些冤屈、压迫他们的人,发现自己错了!而他们,只是把这种感情生成的希望,寄托在了不同对象上,让法官、行刑人、警察赶到内疚,这就是他们渴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