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柯拿起放在柜台上的酒瓶，握住瓶颈之处，一手扶着瓶子的下方，开始向租客的酒杯中倾倒起来。倒入杯中的是赤红色的液体，似乎是葡萄酒。

　　“谢谢。”

　　布莱恩颇为客气的到了一声谢。

　　“伤势恢复地怎么样了，布莱恩？”

　　他的嗓音低沉圆润，带着一股学究气。

　　“已经差不多了，”说完，布莱恩还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我想知道，你们对我的考核任务什么时候会开始，我现在都有点急不可耐了。”

　　布莱恩上扬着嘴角，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其实早就开始了，我们会根据你的表现作出评判的，我们看中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能力，还有他的品德。”管家说，“还有，下个月的房租你得需要提前交一下，不然你就得要去搬进另一个小房间，或者是睡到外面去。”

　　“好吧，”布莱恩捏了捏自己口袋仅剩的三便士硬币，囊中羞涩，“请问哪里可以找到工作呢？”

　　管家嘴角浮现起一丝浅笑，离开吃饭的位置，然后将《日报》拿了过来，放在餐桌上面。右手中指指了下位置，那是属于工作招聘的区域，在那个专栏上面还有一行被管家手掌挡住的蚯蚓小字，月铃公寓专属。

　　这份报纸上面一片区域是各个地区的新闻和招标广告，另一个部分则是每日和每月的一轮职员招聘简章。

　　“《痴情女子为爱自杀》，《恭喜伦特敦市第一批客运飞艇试飞成功》……”

　　看了许久之后，布莱恩发现都是短期的工作，并没有长期稳定的。

　　有点不对劲！

　　“真是奇怪，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身边的管家，然而回应的只是那标准的礼貌微笑。

　　无奈之下，布莱恩只好挑了一个报酬较为高一点的工作，日薪为30金磅，具体工作内容需要面谈，面试地点是在皮卡迪里饭店，上午九点。

　　看了一下怀表的时间，八点二十。时间并不是很多了。

　　“夏尔柯先生，你能帮我雇一辆马车吗？我对这里并不是很熟悉。”

　　“可以，先生，让约瑟夫送你过去吧。他现在应该是在花园里忙活着园丁工作，我去叫他。”

　　过了一会，

　　夏尔柯领着一个拿着疏果剪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的形象介于科学怪人和矮人之间，蓝色的服饰腰间缠着破布，沾染着历经风吹雨淋的油污。

　　约瑟夫过来之后，从头到脚把布莱恩上下打量了一番，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这是布莱恩·韦斯特先生，你待会要送他去一个地方。”

　　“好的，没问题。”

　　看着这个人的外貌，布莱恩心理思忖着非常符合十九世纪的风格。穿着齐膝马裤与绸缎紧身裤，浑身的酒气。

　　…...

　　“去吧，约瑟夫已经站在那里等你了。”

　　公寓的车夫站在马车一旁，缓缓脱下了手套。

　　由于着急着去面试，布莱恩快步走出了大门外。

　　在缰绳啪哒啪哒与马具叮叮当当声中，布莱恩所坐的马车拐入了克贝街左侧喧闹的大道，车灯在在挂钩上规律地来回摆动。

　　每隔几分钟就有衣衫褴褛的清道夫，狂热地打扫铺石路面，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好不容易占到的部分，以至于走在人行道上的先生女士个个都像随时会被绊倒似的。

　　半小时后，马车到了目的地。

　　“哦，先生，皮卡迪里到了。”约瑟夫说道，“日常花销的事没人比我更了解，记得不要浪费自己的钱，要多花别人的。”

　　在说话这句话之后，约瑟夫便抛下布莱恩驾着马车回去了。

　　布莱恩心里想着或许这个外貌有点邋遢的大叔是酒贩子的私生子。

　　皮卡迪里饭店算是周围比较豪华的，装修高档奢靡。还不到吃饭的时间，里面就已经坐满了人。

　　对于为什么要在这里作为面试地点，布莱恩觉着这个雇主可能喜欢边吃边聊的气氛吧。

　　在寻找雇主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不少的别人的谈话。

　　“你知道吗？当我告诉他不能买到那栋房子时，他竟然愤怒的吐了我一口唾沫。”

　　“这仅仅只是讨价还价，亲爱的！就像你去逛妓院买衣服一样，对不对--”

　　“流氓！”

　　“闲言碎语真是快乐的源泉，”布莱恩喃喃道，“但愿今天的雇主是一个正常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女子从座位上走开来。望着那个餐桌位置的方向，布莱恩发现了一个与报纸上十分吻合的人。

　　“谢天谢地，终于被我找到了。”

　　布莱恩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九点整，就走了过去。

　　“请问你是赛斯·麦格拉斯先生吗？”

　　坐在座位上的男子身材高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颧骨突出，眼睛小而狡黠。他略显浮夸地抬起了自己帽子，打量了几秒面前的年轻人之后才开口，

　　“你是？”

　　看到找对人之后，布莱恩的心情略微有些激动。

　　“今天我看了你的工作招聘广告，所以想来试一下。”

　　“这么说，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很好。坐下吧。”

　　赛斯先生向后靠在椅子上，大拇指插进背心的袖孔里，郑重的说道：“那我们来谈谈具体的工作内容吧。”

　　“好的先生，”布莱恩说，“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下，工作的具体性质是什么？”

　　“稍微有亿点点危险，你需要做一个异地旅行，当然并不是太远。至于时间嘛，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去哪儿？”

　　“霍利黑德。”

　　“哦！”布莱恩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是的，”赛斯继续说道，“我相信没有比这个更愉快的安排了，只要稍微防范一下，就能应对过去。霍利黑德有个酒店，你需要在那里休息一晚，然后你就可以按照指示接着往下去做……”

　　布莱恩打断他的话。

　　“一所酒店吗？”

　　“没错，在最繁华的纳伊大街上唯一的酒店。”

　　布莱恩对这个地方确实有些熟悉，需要坐三个小时的蒸汽火车到达那里。

　　“你要我去霍利黑德那里？需要多长的时间？”

　　“这要看你的情况。”赛斯拿起一根牙签剔完牙，之后又接着说道：“可能是半个月。”

　　“就是这些内容吗？没有其他什么要求？”

　　“没有什么其他什么要求，你只要完美的完成任务就可以了。在这个期间，你需要扮演我这个角色，从现在起你就是赛斯·麦格拉斯先生，你不能够可以和你的朋友进行联系，特别是那帮条子们，他们总是爱插上一脚。”

　　“可我要是被他们认出来怎么办呢，毕竟我是个冒充的人？”

　　“放心，我的孩子，他们根本就没有见过我。不会的，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那我在这期间，需要怎么跟你联系？”

　　“我差点忘了，在你没有完成任务之前，我们之间的接触需要保密。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会跟你见面，付完另一半薪水，这是200金磅。”

　　男子将钱放在桌子上，布莱恩瞅了一眼。

　　“你是本地人吧？”

　　“哦，不是的，先生，我是刚刚来到这里，在月铃公寓。”

　　“女主人是艾莉克丝·马丁？”

　　“对，你对她了解多少？先生，我挺好奇的。”

　　“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是教养、头脑、身份集于一身的人，来这里还没有几年，拜倒在她裙下的就已经有很多人。慵懒而美丽的风情会把你给吸引过去，让你为她停留，会静静享受感到无比满足。就好像罂粟和曼陀罗，让你迷失徜徉在昏暗的湖面之上，沉沉睡去，那是一个美丽令人窒息的梦境。”

　　“优秀的女人那还真是可怕！”

　　布莱恩感同身受的耸了耸肩。

　　“你不是本地人，可能会稍微的简单点，不然的话可能有点难以自圆其说。是的，我觉得这样更好。”

　　“在你心里面，似乎好像有点认同我，理所当然的能够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赛斯停下了他抽烟的动作，左手的两根手指夹着烟放置在左耳处。那副抽烟的姿态，俨然就是电影里的大亨，完全复制了那种品味和优雅。

　　“当然，你不会是想着要拒绝吧？我可以保证，给出的报酬是极其优厚的。

　　“的确没错，”布莱恩说，“因为这样，报酬可以说过于优厚了，赛斯·麦格拉斯先生。我并不明白自己哪里值得你付出这样一大笔钱。”

　　“不明白吗？好吧，看来你还是真是新来的。”赛斯轻声说，“毫无疑问，我能够花更少的钱去雇用其他的人。但是这笔钱我希望能够雇佣上一位头脑清晰，拥有智慧的年轻，能够扮演好他自己的角色，有自知之明，不会惹出太多的麻烦。”

　　赛斯说完，略有深意的看了几眼布莱恩。

　　“哦，好吧，这的确是个理由。”

　　布莱恩坦诚地笑了笑，面前的雇主占了上风。

　　男人往椅子上又一靠，翘起腿，用低沉的声调开始说话。

　　“整件事情都是个秘密，希望你清楚保持绝密，不泄露一丝风声。”

　　“我会做到的，先生。我连我自己都不告诉。”

　　“我相信你懂。好了，再见吧，祝你好运。”

　　片刻之后，赛斯不疾不徐地把烟蒂往地上一扔，漆皮皮鞋的鞋尖利落地踩熄烟头。

　　然后就和布莱恩握手告别。

　　“现在，先让我想想应该怎么做。为了快速地完成任务，我需要尽快的回到公寓里收拾一下踏上我的行程。”

　　火车站离这里挺远的，布莱恩清楚地记着，从火车站到达克贝街时需要坐三个小时的路程。

　　离开饭店之后的布莱恩叫来一辆马车，现在他手里有着足足的200金磅，完全能够可以付得起。

　　当他亮起来足够多的钞票时，马车车夫的眼神就仿佛苍蝇见到了可口的糖蜜一样。

　　“我没有这么多的零钱找给你，先生。”

　　“没事，只要你能让我二十分钟之内回去。而且，之后你再把我送到火车站，这钱全都归你。”

　　布莱恩掏出的钱又在车夫面前晃了几下。

　　“好的，先生，忠心尽职地的车夫竭诚为你奉上服务。”

　　到达住处之时，已经是10点钟了。

　　公寓的女主人和她的佣人管家们才刚刚开始用餐。

　　布莱恩定定望着艾莉克丝愉快地享用美酒。她的双唇迷人地轻抚玻璃杯，液体流入隐隐浮动的雪白颈部，照亮了灿烂的一天。

　　“看来，他们的生物钟和我真的有些区别。”

　　“交谈的可顺利？”

　　夏尔柯率先发话，他的小胡子随着说话的节奏上下颤动，艾莉克丝也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精致的汤匙，放置微微翕动的唇边。将注意力也移向布莱恩。

　　“嗯，今天我就要去霍利黑德。我的雇主交代的工作要在那里去完成。”

　　“需要约瑟夫送你一程吗？”

　　“不，不需要，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忠职的车夫送我过去。”

　　说完之后，布莱恩嗒嗒嗒快速般地上了楼梯。

　　“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吩咐。”

　　就在布莱恩将要到达二楼的时候，夏尔柯又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哦，谢谢。”

　　进了房间，布莱恩发现比原来整洁多了，地板光亮，镜子闪闪发光，水管滴水的问题也已经完美的解决了。原来的窗户经过修葺焕然一新，镂刻着新的装饰浮雕。

　　下午三点。

　　提着小皮箱的布莱恩出现在了火车站。

　　他全身上下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一顶软呢帽的帽檐几乎把脸全部给遮住了，只露出一个亮亮的鼻尖，左手拿着一根米莉送给他的纤细的手杖，据说是撒娇卖萌了一大通管家才给她的。

　　车站拱顶之下，一群旅客在月台上移动，大理石砌成的地面倒映出他们忙碌的身影。

　　常言道，人生就是一座火车站，人们几乎总在这里登上或被推上错误的车厢。

　　布莱恩观察从面前经过的旅客，细究他们疲惫的神情和讲究的衣服。

　　他开始爱上这个快速检阅陌生人的全新嗜好。

　　片刻之后，脚下的地板微微震动。

　　不一会儿，一辆单节列车在老式小引擎喷烟的推动下，拖曳着一缕蒸汽，缓缓地停了下来。

　　开往霍利黑德的列车终于大驾光临。

　　到达目的地的旅客，从白色蒸汽缭绕的车厢走出来，宛若黑白银幕上的光影。

　　站台服务员检完票之后，布莱恩跳上了火车的踏脚板，接着登上两节台阶，打开了车厢门，车上的每个隔间都布置恰到好处，第一间是吸烟室，里面有着几个人在抽烟，还不时的咳嗽。

　　那些烟盒上明显标注着吸烟有害健康。

　　布莱恩在半空中挥动着自己的手，试图阻挡二手烟侵入鼻腔，不过显然是在做无用功。

　　第二间里面坐着一位面带倦色、颇有教养的年轻女士，可能是位家庭教师，她的气质有着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在她旁边还有一个活泼捣蛋的孩子。

　　下一间的门开着，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看到她，不禁想起来了格里芬太太，她们的面庞有些相似。

　　于是，布莱恩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火车朝着霍利黑德的方向开动了。

　　城市消失在远方，火车驶入广袤无边的原野，带着夕阳洒下的金色余晖，奔向下一站。

　　布莱恩告诫着自己这是回档重新开始的人生，就像逐渐绽放的黑玫瑰一样。

　　“去特么的自我安慰的倒霉人生吧！”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入夜了，列车员扯着嗓子提醒着乘客下车。

　　布莱恩这才睁开迷糊的双眼。他伸了一下懒腰，准备拿上自己的小皮箱下车。

　　当他准备迈出隔间的门槛时，一个信件意外地出现了自己的面前。

　　信封封口上有个赭红色封印，图案是个展翅的身影：天使。

　　当他捡起来想要问一下是不是那位太太的，不过却早已发现人不在了。

　　“那自己就先拿着吧！”

　　霍利黑德车站昏暗的灯光在雪白的墙壁上映照出下站旅客的影子。

　　布莱恩思考片刻，叫了辆马车，便吩咐车夫开往指定的酒店。

　　在侍者的帮助下，很快便登记入住。

　　布莱恩在指定的房间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鼻烟盒，里面有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三天后，他要把这个信件交给叫做鲍里斯的男人，上面有着明确的地址。在他看来，这件任务也许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三个小时的旅程，布莱恩觉着有些疲惫，便想要去外面走走放松一下。

　　一切都是非常的新奇。

　　明月高悬头顶，群星熠熠闪烁。红色的屋墙，白色的圆顶，笼罩在银色的薄纱之下。

　　沿着外面的街道转过一圈之后，便折回酒店。

　　在过马路的时候，布莱恩被一个撞了个满怀，差点令他摔倒。

　　两人站稳之后，那个男人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歉，眼睛偷偷地盯着布莱恩。面前的这个男子体型健壮，身材与布莱恩齐平，穿的大衣包裹着整个身体。

　　道歉完后，神秘的男子快速穿过街道的拐角，消失在灰暗的夜色之中，只剩下布莱恩自己的影子。

　　往回走的路上，布莱恩一直琢磨着那个男子的目光，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扉开始蔓延。

　　真是奇怪！

　　想到接到任务时雇主对自己说的话，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警惕。

　　或许这就是危险开始的征兆！

　　回到房间中，布莱恩走到镜子面前，静静的端详着自己，全身上下几乎被衣物包裹着，自忖很难被人认出来。

　　“果真是个意外吗？”

　　在思索的期间，传来一阵敲门声。

　　布莱恩走过去，打开门。

　　“你好！”

　　是值班服务员的声音。

　　“是赛斯·麦格拉斯先生吗？”

　　“什么事？”

　　“有位先生说是你的朋友，想要见见你。”

　　“见我，你确定没有搞错？”

　　“是的，先生，他说你和他曾是多年的朋友。”

　　“嘶~~”

　　布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脑快速地转了一通，这么快就有人来找自己的麻烦，效率是不是太快了点。

　　默默念了几遍当下的力量，定了定神色。

　　“他叫什么？”

　　服务员稍稍一顿，拿出来一个东西。

　　布莱恩狐疑地看着服务生送来的名片，上面印着“马乔里·迪尔克”的名字。

　　“马乔里·迪尔克？？”

　　努力回想起昨天的谈话，布莱恩记得赛斯先生并没有暗示过这个名字。

　　“先见面看看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布莱恩打定了主意。

　　“让这位先生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