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哑巴回到了简陋的柴房,床是用几块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些旧草席、破布,勉强可以睡人。
以往他每天砍柴、挑水、砸铁,天色漆黑才回到柴房,几乎倒在床上就睡。但今天,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虽然闭着眼,小心脏却扑扑直跳。
哑巴干脆睁开了眼,透过木头搭的房顶缝隙看着天际由黄到黑,四周的景象渐渐被灰暗掩盖。
铁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归于宁静,他甚至能听到老板丢下锤子清脆的“咣当”声,锁门时锁链“哗啦哗啦”作响的声音,然后是狗“呼哧呼哧”的吠叫声,最后狗吠声也停止了。
外面万籁俱寂,小哑巴却依然无法入眠。
爱丽丝有家吗,她的家又在哪里……
他收回思绪,心情由最初的期待、兴奋逐渐转为最后的烦躁不堪。
我竟然还在想她……她说会送我一个美梦,可是现在,觉都睡不着……
哑巴在心里暗示自己,小女孩不会骗自己的。他紧紧闭上眼,努力让大脑一片空白。
……
夜已三更,北风拉扯着秃树枝“刺啦刺啦”作响。
小哑巴坐起身,心底的厌恶转为一腔怒火:
爱丽丝是个骗子,她骗了我!
我就是个傻子,竟然相信她能卖给人梦境!
孤儿,脑子有病,烂婊子,滚……
这还不解气,哑巴又重重捶了几下草席,才躺了下去。
第二天刚破晓,家鸡的打鸣声被一声臭骂打断:“闭嘴,小心老子宰了你!”
“汪汪汪……”
“乒乒乓乓……”
哑巴睁开了睡眼,坐起身,头昏脑胀地发起呆来。
铁铺里一反往常地安静,动静是从隔壁画铺传来的,乒乒乓乓好像搬家的声音,哑巴还听到了女人的啼哭和叫骂声。
出什么事了?铁铺的人去哪儿了呢?老板的丈母娘也没有蹬蹬蹬走上来叫他起床……
哑巴急忙穿好了草鞋,跑进了铁铺里,空无一人,果然是隔壁画铺出了事。
他跑到门前,推开了铁铺的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大吃一惊。
画铺老板的媳妇坐在了台阶下,没完没了地哭哭啼啼,几个女人正在苦苦相劝;而她旁边,有几个莽汉对脚下一个睡着了的脏女孩踢来踢去,接二连三有男丁进出画铺。
小哑巴擦了擦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脏女孩,穿着破布烂衫,身材娇小,蓬头垢面——那分明是昨天和他做过交易的小女孩。
哑巴冲了过去,推开了莽汉,张开双臂阻止他们再过来。
一个莽汉打了个趔趄,指着小哑巴没好气地叫骂:“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想去给她陪葬吗?”
哑巴脑海里“轰”的一声,半天都在反应他说的话——陪、陪葬?
小女孩,她,她死了?
……
明明她有了钱,怎么还是死了呢?
莫非他的九十九个铜板来得太晚了,想到这里,小哑巴把嘴唇咬得更紧了,鲜血都渗了出来。
“听见了吗,小子,不想死的话闪远点!”
几个莽汉又逼近了,哑巴凶巴巴地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了“嗤嗤”的恐吓声。
“还厉害起来了,废物?”莽汉挽起了袖子。
小哑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小女孩,气得牙齿“咯噔咯噔”作响。
莽汉的影子笼盖住了他们,赤裸的胳膊在他的眼前晃动,他们的胳膊比他的小腿还要粗。
正当他们的拳头要落下来的时候,一个悠远的声音传来,“灵堂面前打打杀杀,实乃对死者的大不敬!”
莽汉个个转过头去,小哑巴这才看见来者是一个披着蓝色棉披风、手持精致小暖炉的男子,举止投足间尽显风度。
哑巴认得他,他是巷口那家当铺的老板,大家都唤他“徒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