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异兽亦是山蜘蛛,却要高大许多。与焰纹山蜘蛛一样半人半蛛,但身上没有火焰般的纹路。
可奇诡的是,半边人身上,居然披着件衣衫?直到它完全进入光明中后,陈喰才看得分明。
说是衣衫也不尽然,更像是几尺布帛随意的缠在身上,而所谓的布帛乃是蛛丝所制,在宝光下映照出些许色彩,上面还点缀着五花八门的物什。
早已黯淡的徽记;散发微弱的青蓝光芒的灵晶;钝化且残破的武器碎片......
这头山蜘蛛,在凛冽的朔风与寒霜中依旧昂着头,化作手臂的前肢安静地交叉在身前,却结满了霜冻,它俯视着两人,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片刻之后,它勉强抬起一条早已冻僵的手臂,将其横在胸前,随即半身朝向两人微微前倾。
这是......在行礼?
李红霁怔住了,一时竟忘了动手,而陈喰此刻亦是吃惊不小,不禁口中喃喃:“行为举止......皆似人属......”
“陈师兄,你在说什么?”
陈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后立刻住了嘴,见到李红霁挡在自己身前,正攥紧手中长矛,将矛尖抵着身披蛛丝布帛的山蜘蛛。她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却不见有丝毫慌张,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命令。
可他也不知该怎么办,眼前的异兽无论数量还是状态,都不具优势,应该可以轻松将之击溃。但对方明显没有交战的意思,反而对自己行了个礼。
它是想进行交涉?可人和异兽如何交流?难道......它还能说人话不成?!
陈喰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此时,他见到那只披着蛛丝布帛的异兽,忽然转身,回首瞥了两人一眼,朝他俩招了招手,然后带领余下的几只山蜘蛛,径直往前走去。
......想让咱们跟它走?
对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毕竟是异兽,此地又极其凶险,难保不会有陷阱。
李红霁不愿跟上去,还持矛拦住陈喰,劝道:“异兽向来狡诈,不可轻信。”
不料,陈喰却按下她攥紧的长矛,盯着缓缓向前的山蜘蛛们,分析道:“它们已经冻成这样,对咱们来说没有威胁。”
“它们冒死也要靠近我们,就是因为我的明华宝光,能够抵挡风邪,让它们得以继续苟延残喘。你看——”
说话间,即将脱离宝光照耀的山蜘蛛已经停下步足,更是侧身回望凝视两人,似乎在等待他们。
“那留在咱们身边不行么?它们为何非要咱们跟着走?”
李红霁依然保持警戒,方才那场大战还历历在目,连李青笃都被收走了,要不是此地诡异,不宜轻举妄动,她早就直接将对方斩杀,又怎会琢磨异兽的心思。
“我亦不知。”陈喰盯着山蜘蛛奇怪的举动,思忖道:“眼下咱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与其在这里乱闯,不如跟上去瞧瞧。就算它们想对咱们不利,也挡住我的宝光。”
话虽如此,可他之所以敢下决心,多少还是受到了八荒志的影响,而且方才还拟人般的行了一礼,内心隐隐觉得,面前似人的山蜘蛛,不是只懂吞噬血食的无脑异兽,反而颇具智慧,应当不至于自取其祸。
李红霁闻言不置可否,眼下的确没有什么好法子,既然陈师兄愿意,那就跟着去好了。
陈喰终于往前挪步,明华宝华亦是前伸,一众山蜘蛛得了光亮,这才继续向前。一路上,双方始终保持距离,披着蛛丝布帛的山蜘蛛在前面引路,陈喰则为它们驱散阴寒。
两人行于地渊,早已忘了时间,亦不知走了多久,李红霁紧靠陈喰,目光注视着那匹布帛上的物什,不禁问道:“陈师兄,那些不会是食灵者的东西吧?”
那什么徽记、残片,或许还证明不了什么,可散发微弱青蓝光芒的灵晶,却是实打实的证据。
“或许吧,”陈喰摩挲着下巴,瞧得格外仔细,“这也说明,它应该和咱们一样,也是从上面下来的。”
李红霁微微颔首,觉得理应如此,否则如何解释灵晶的存在?这个地方除了阴寒的朔风外,什么都没有,怎可能出现人属才会用到的灵晶?
“那你说,它知不知道上去的路?”
一起行了许久,异兽们始终安分地走在前方,状况也没有丝毫改变,李红霁渐渐放下戒备,脑海中开始迸发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
陈喰知她心里挂着李青笃,不禁劝慰道:“李青笃应该暂时无事,等上去以后,再去找他。”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更加确定了八荒志的真实性。如此一来,也就能解释山蜘蛛把人拖进地底的缘由,再说司育官也并未直接吃人,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可他说出此话的依据,李红霁是不知道的。
“陈师兄怎能如此笃定?”女子狐疑地打量着男人,若有所思,“莫非......你知晓那异兽的来历?”
陈喰一时语噎,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将一切“罪责”全推给自家老祖。
“原来如此,没想到老祖的学识居然如此广博,历代的老祖里,无人能出其右。陈师兄何其有幸,能成为老祖的弟子,也难怪之莲长老要我护住师兄......”
话到此处突然一转,女子冷眼的面上泛起愁容,担忧道:“也不知长老们与其他人怎么样了,能否敌得过那头异兽。”
陈喰的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司育官竟然能够操纵众人脚下的蛛网,一干子弟不像长老能飞在半空,几乎全部中招,坠落到铺满虫囊的孵育地里。
虽说长老们实力坚强,即便被瞳光击中,亦能保持原样,可战局骤变,自家子弟被海量的山蜘蛛幼体包围,想想就心焦。就算此行能把司育官干掉,但若以自家后辈为代价,实在得不偿失。
三家后辈大损,以后还怎么在岭南立足。
话说回来,只怕三家高层都没想到,才进地宫而已,就遇上如此难缠的异兽,心中的焦虑想必不言而喻。
陈喰没法回答,李红霁也不再追问,两人沉默以对,让这个话题尽快过去。
忽然,前方的山蜘蛛们停下步足,身披布帛的那只,转头看向陈喰,然后指向前方一处黑暗的所在。
两人面面相觑,一齐迈步越过山蜘蛛,竟发现前方不远处的蛛网,分出一半向上延伸,似乎能通到高一层的地底。未等他俩激动,阴寒朔风再起,不知为何在上方盘旋不散、愈演愈烈,将那一半蛛网冻成了冰丝。
“原来如此......”到了此刻,陈喰终于明白了缘由。
眼前的这头身披布帛的山蜘蛛,知晓上去的路,却因为被朔风与寒流所阻,只能无奈待在此地。而明华宝光,能抵御风邪,如此一来就能穿过盘旋不散的阴寒,直达上层。
它正是发现这一点,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毕竟,为了生存,不管是何种活物,都可以用来合作。
见两人似乎明白过来,那只山蜘蛛率先踏到向上的蛛网,陈喰和李红霁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直接跟了上去。明华宝光全力催动,光芒照耀着所有活物。
越是往上,阴寒越盛,朔风刮起无边寒霜,尽数抽打在宝光之上,却被一一消融。披着布帛的山蜘蛛领着队伍,艰难向前,径直走入朔风之眼。
风声呼啸,却难伤队伍分毫,本以为能够安然无恙的来到上层,不料朔风竟将队伍围了起来。寒霜包围了所有活物,似要将他们全部冻结。
“那是什么?!”
李红霁伸出长矛指向一处,陈喰顺势望去,见到盘旋的寒霜中,隐约显露双眼、口鼻,竟是一张人属的面孔。
所有山蜘蛛全都瑟瑟发抖,唯独身披布帛的那只依旧昂着头,却无法再前进一步。它身上的蛛丝布帛凌乱飞舞,露出早已瘦成枯槁的半个人身。
它看向陈喰,指了指他正在拈花的手,又指向寒霜中那张虚幻的面容。陈喰心领神会,立刻笔出剑指,指端宝光凝聚,没了庇护的队伍,立时陷入无边的阴寒中。
那张面孔仿佛吹了口气,盘旋围绕的朔风刮得更急了。寒霜没了阻碍,尽数击打在所有活物的身上,瞬间就结起了薄冰。
李红霁护住陈喰,帮他挡住风霜,可那些山蜘蛛就惨了,本就在冻毙的边缘,难以抵挡现在的状况,没过多久便冻成一个个晶化异兽,又被急速盘旋的朔风刮落蛛网,坠入无边的深渊。
唯独那头半人半蛛的仍在坚持,步足全部紧扣蛛网,不成功便成仁。
指端的宝光愈发耀眼,从极致的光芒中诞出了一朵白金火苗,犹如深不见底的地渊中生出一个炽阳,散发光明退散黑暗,为所有生灵带来希望。
风霜中的面孔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指挥所有寒霜,径直袭向诞出希望的活物。
“散!”
未等寒霜欺近,陈喰双目圆睁,剑指在身前横扫,孱弱的火苗竟然拖出一道壮丽的尾焰,袭来的寒霜触之即溶,盘旋的朔风遇之即散,那张诡异的面容,亦随着风霜消失的无影无踪。
谛明王的面前,一切邪祟皆不可藏、不可望、不可挡。
深不见底的地渊,再度恢复了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