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利益结盟,陈喰对联姻这种深入生活的招揽手段,颇为无奈。
无他,牵扯实在太深。
既然躲不掉利益的漩涡,就只能尽量保证自己进退自如。然而,联姻这种事,却是深度捆绑,不仅时时刻刻都会处在另一方的监视之下,更是一损俱损。
想要占到对方的便宜,除非与他们实力、背景相当,眼下自己虽有价值,但家世太过普通,顶多当一个上门赘婿。或许在对方看来,能得长老垂青已经是天大的恩惠,可陈喰对虚无的地位并不感冒。
不论在哪个世界,没有实力,什么都得不到也守不住,而自己的小鼎,对修炼喰食之道颇有助益,只要虔心修炼,一切的身外物都会被吸引过来。
地位,不过是其中之一。
最有价值的东西,自己已经拥有,何必与他人深度捆绑?再说,又没感情基础,到时候两看相厌,何苦呢?
见陈喰久久没有回应,陈之莲并不在意,反而劝道:“李红霁天资甚佳,与你最为般配,况且你还帮过她。我看得出来,红霁对你比其他男子好些,像她那样要强的人,不会轻易流露感情。”
“你俩成婚之后,凭她对你的情谊,必定处处护你,岂非舒心得多?”
旁人乍听之下,以为陈之莲旨在撮合两名年轻俊彦,可落在陈喰的耳朵里,却有另一重信息。
“她说的是陈知砚?看来,长老之间也会相互留意......这么说的话,陈之莲招揽李红霁,不仅仅是看中她的天资和实力啊。”
陈之莲的追问,陈喰不敢再怠慢,先是恭敬一礼,随即答道:“晚辈并未考虑过这些,只想一心跟随师尊修炼,而且眼下雾灾已至,又有地宫作祟,实在不是谈论终身大事的时机。”
面对长老的善意,陈喰不好直接拒绝,况且手中尚有刚接来的净灵丹,怎么都不能驳了对方面子,只好扯些大义做挡箭牌。
“也好。”陈之莲似乎被说服了,颔首道:“你能这么想倒也不错,一切等地宫回返之后再说。”
“你既要好好修炼,前三的奖励便不用看了,那些东西全是给外姓用的。你现在管着藏灵库,正好可以在库里找找合适的异兽材料。对了,红霁的那一份,也帮她留意着。”
“明日,三家就要进入地宫,好好准备吧。”
“是。”陈喰恭敬回应,当他抬眉时,身前的陈之莲已经不见踪影。
“联姻之事,怕是躲不过去,又是陈震天又是陈之莲,总得选一头,”陈喰立在原地,思考自己如今的位置,“陈震天一定会招我进门,绝不可能让自己的大女儿嫁出去。相比之下,李红霁的确更适合我。”
“可谁又问过我想不想、要不要呢?”
陈喰握紧手中的瓷瓶,抬眉望天,心中叹道:“不论是哪个世界,有人就有世故、利益、立场,逃不脱躲不掉,身不由己。以前,我还嘲笑那些修仙的小说,不过是一群庸人的臆想,什么天道什么飞升,只有在红尘中不如意的,才想要逃避红尘。”
“现在想来,什么是修仙?不就是想摆脱一切捆缚、胁迫自己的无形枷锁,真真正正为自己做主么?”
“不求不靠、自给自足;当断则断、当斩便斩。逍遥也好,涅槃也罢,不过如此......”
他展开手掌,托着瓷瓶,又骤然握紧,“今日修炼,为的是日后顺遂。自己的路,无论如何都得握在自己手中,否则与行尸走肉何异?”
任凭擂台方向如何热闹,陈喰头也不回径直走向飞骑,回到陈家那处山峰,找了个没人的营帐,挺直腰背盘腿而坐。
“今日前来,为的就是祛毒宝药,虽说凶险了些,好在结果不错,也不知净灵丹能有多少效用。”
他闭目内视,只见炁海之上的六枚灰白晶块,悠悠荡荡、起起伏伏,偏偏不沉、不化,颇为顽固。
海面上,灰白之色越散越广,几乎将青翠调成薄绿,竟让整片炁海失了灵动,逐渐化作一潭“死水”。
“没想到,异毒竟如此厉害,若是放任不管,炁海会失去青翠,那消化岂非变慢了?而且,小鼎似乎也解决不了。若是连我受到的影响都如此之大,那其他食灵者的炁海......”
“难怪,能祛除异毒的都是宝药。仅凭一枚,也不知能将异毒祛除几成。”
陈喰拔掉瓶塞,倒出一颗晶莹丹丸,内里华光灿灿,看上去颇为神异。他摊平手掌,凑到眼前仔细观瞧,但见丹中光芒竟与月华有些相似,不禁想起李红霁在吞食双首玄蜧时,说过的话。
“月华......当真能消减异毒?华阴性居然如此神奇,倒是可惜了,且试试效果如何。”
随着丹丸入喉,微弱的华光化作一点晶莹玉露,渗入炁海之中,顿时将灰白之色淡化消融,然后将六枚晶块团团包围,阻止它们继续污浊炁海。
内视中的陈喰瞧得分明,不仅所有的灰白污秽,被玉露牢牢封锁在晶体边缘,甚至还在继续消溶晶体本身。只是溶解并非一蹴而就,至于所需的时间,完全取决于玉露的多少。
“照这么看来,即使吃再多宝药,无非增加溶解异毒的时间,却不能提升速度......”
陈喰盯着逐渐恢复青翠的炁海,不禁开始计划后续的修炼,“消减异毒,与消化材料,都需要等待。材料自不必说,吃多了炁海承受不住,而且会异变成怪物,异毒亦是如此。”
“宝药本来就难得,再加上消减的时间,两两相加,这也太长了。难怪陈之莲会说,四阶者屈指可数,陈同锦也不过三阶,仅仅在等待上,就要花去大量年月。”
“不过若以炁海作对比,六枚晶块根本不算什么,只是灰白污浊会影响消化的速度。若能用玉露锁住晶体,阻止污染炁海,想必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可以吞食第二份材料。”
“如此一来,就必须长期使用祛除异毒的宝药,否则怕是压不住异毒,而且晶块也不宜过多,万一出了问题可就麻烦了。”
“现在,唯一的难题是,怎么能够持续弄到祛毒宝药......”
思忖再三,陈喰眼下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暂时搁置,然后回忆自己方才身陷险境时的情景。
活物身上的灵机与死物不同,没法摄取唯有破坏,更别提身具灵性的食灵者。而侯鹰的四方浊阴啖生鬼,却能生生抓走食灵者身上的灵机,实在非常危险,必定是一道灵术。
那等危局之下,自己的脑袋都快失去意识,怎么可能转危为安,还把侯鹰给打伤了?
那句忽然冒出来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炩火,又是什么?
内视中的陈喰,转而注视着炁海上的小鼎。
良久,却见它始终平稳地浮在原位,没有丝毫变化,再观自身早已恢复的灵机,心里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口中开始喃喃自语。
“先天灵机升阙庭......”
话音刚落,陈喰就觉得自己的炁海上灵光点点,逐渐凝聚成一枚金亮碎片。这块碎片,光华内敛却绝世独立,在他的言语中缓缓上升,直到入了眉额才停下。
“混混阳精散群阴......”
霎时间,陈喰的心头一片阴霾,浑身上下灵机不显,似被阴暗压制,脑海中亦是迷迷糊糊,唯独那一枚先天灵机,于阙庭之内依旧散发光华,护持住这具身躯。
“明堂玉旨津九过......”
一点明红星火,穿过喉间的九重玉楼,与阙庭内的先天灵机相合。此时,陈喰念出最后一句。
“金光映照日中君。”
飘渺山上,顿时金煌耀天,从煌煌大日之中,飞出一点明红,如同真正的九苞红振动双翅,将整个金煌浸染成赤金之色。陈喰此刻心头一片澄澈,全身灵机生发,竟比方才更加蓬勃,胸膛上的幻日印亦是灼烫不已。
“原来是......大日曜金炩。枯火重燃,浴火重生,取自燎星火,这是一道回命灵术!”
眉间浮现赤金火苗的陈喰,这才恍然大悟,侯鹰的灵术本该将自己吞噬一空,滋养他的啖生鬼,却在最后关头被蓬勃的炩火驱散,连后续的骸骨怪物都抵挡不住,一击而溃。
可这道回命灵术,怎会凭空出现?别说修炼,在此之前,自己都未曾听说过灵术。
他再度闭目内视,盯着炁海之上的青翠小鼎,心中惊疑不定。
“当时的情况,我已无法有所作为,非但口不能言,就连意识都模糊不清,更不可能呼救。而且紫瘴隔绝内外,否则陈不疑和陈之莲早就瞧出端倪,中止比试了。”
“能够救我于危难,还能让我明悟灵术,浑身上下唯有小鼎。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欣喜之余,陈喰反而有些琢磨不透,炁海上的虚幻小鼎,仿佛是为了喰食之道而生的一样,不仅能让自己了解异兽,还能另辟蹊径创造秘方。
凭这两点,足以让一位食灵者傲立于众修之上,现在居然还能帮助自己,领悟出灵术?实在太逆天了。
“方才不过是随意揣测,没想到却是真的......”
如此奇物,居然会落到自己身上,陈喰并非是毫无阅历的毛头小子,即使天上掉馅饼,他也不认为会砸在自己的头上,如今小鼎的作用越来越强,倒让他的心中不安起来。
“这个世界,灵性丛生、异能纵横,保不齐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说不定这东西就是其中之一。”
“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