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远怕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李红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也不清楚那只巨茧究竟是何物。
不过从其模样与网茧的作用来推断,里面难道困着一头巨大的异兽?
李红霁与秦修远不明就里,可陈喰却了然于胸,他俯瞰着悬浮在半空的巨茧,心中默念出一个名字:“织命郎......”
忽然,他察觉到一阵异动,急忙示意两人藏好身形,随即贴着岩壁缓缓露出半边脸庞。
距离他们不远的一处通道,身着蛛丝衣衫的半人半蛛,整齐地排成一列,迈开步足逐一从通道内现身。它们各自扛着一个人型网茧,沿着蛛丝织出的道路,来到巨茧的顶部。
队伍最前列的那只山蜘蛛,破开手中的网茧,一个昏迷的人属倾倒在巨茧上,被两条蛛丝匹练紧紧包裹,然后拖了进去。
“它......它在进食?”秦修远虽然已被吓破了胆,可眼力还是在的,当即明白了所看到的一切。
‘迎王驾、灭人属,助王成人......难怪山蜘蛛会大举入侵诸家之地,就是为了抓捕人属,供织命郎吞吃......’
‘长得如此庞大,也不知吃过多少人。按照八荒志上的记载,织命郎的手下会寻找人属繁盛之所,看样子它们是盯上三家之地了。可为何它要到这里来?地宫不是贯通九地么?难道内容有误?’
陈喰瞥了眼抓着自己衣襟的秦修远,突地问道:“你可知,何为九地?”
水云谷三家俱以行商为业,想必去过不少地方,见识也应该不俗,陈喰急于求证自己的猜想,不禁问向秦家的当代少主。
果然,秦修远略微思忖之后,很快给出回应:“九地?恩人说的是九洲吧?”
“九洲?”陈喰闻言微怔,遂催促道:“你且说说看。”
秦修远不明所以,却不敢拂了陈喰的意思,一字一句细细讲来:“九洲是此方世界的通称,传说无边无际、广袤无垠,先辈食灵者曾探索各地,辩异兽、分地域,才有了如今的九洲。”
陈喰握着八荒志的手不禁紧了紧,压制住询问的冲动,静静等待秦修远说下去。
“不过我只知道其中之三,据我家典籍所示,云雾山脉地处生洲,位于九洲之南,多以山脉丛林为主,此地羽类、毛类和介类的异兽居多。一直往北,有一大江唤作盘江,传说如天河倒挂、蜿蜒曲折,江面茫茫无际,越过去后又分两洲。”
“上游是为长洲,平原居多,传说多有连接天地的庞然巨物,”说到这里,秦修远不禁瞥了一眼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巨茧,喉结滚动了几下后,继续说明,“下游则是瀛洲,多水泽与小岛,鳞类异兽尤其丰富,倮类也不少。”
“再往下便是蜃海了......”
秦修远的声音愈发飘渺,他的思绪仿佛也飘向了远方,领略着九地的风光,却不料被陈喰的问题打断。
“蜃海?”他顿时回想起在观月脊的湖中,出现过的荡海金猊,不禁脱口而出。
“名字是怪了些,谁叫那海上容易叫人迷路呢?据说过了蜃海,就能到达另外几洲。”
“你们秦家可有去过?”
陈喰的话倒叫秦修远吃了一惊,随即无奈摇头道:“别说我秦家,哪怕再加上蒋家和熊家,能过得了荆岭就很不错了。据我所知,岭南之地但凡走商队的家族,几乎都未曾走出过云雾山脉,更别提蜃海了。”
“晶湖上的屠家呢?”
“屠家?”秦修远不禁摩挲起自己的下巴,“或许吧,咱们三家虽与他们多有往来,却都是生意上的事,私下里交往不多。不过以屠家的实力,就算能走出云雾山脉,也到不了蜃海。”
“为何如此肯定?既然你家从未离开过云雾山脉,又怎知典籍上的记载是否可信?”
“不瞒恩人,起初我也半信半疑,不过我秦家祖上是从他处迁徙而来,辗转流落到水云谷,典籍就在那时传承至今,想必应该不假。”
见秦修远神情如常,不似作伪,陈喰记起刚穿越到此方世界时,遇到的怪象。
‘离开云雾山脉......也不知是谁要我离开这里,又或许指的是整个陈家?可连行商为业的家族,都从未走出去过,陈家......’
“哥——”
始终安静聆听的李红霁,突地脱口发出一声轻喝,陈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一只身着衣衫的山蜘蛛,破开的人型网茧中,落下的正是李红霁的兄长李青笃。
他此刻刚被山蜘蛛倾倒而出,昏昏沉沉软绵无力,根本没法反抗。
眼看巨茧里伸出的蛛丝匹练,就要缠上李青笃的身躯,一轮明月虚影骤然在空中浮现,月华顷刻间荡漾开来,双肩缠绕着月白锦缎的玉宫仙娥,从晶莹的辉光挺矛杀出。
措手不及的蛛丝匹练,被泛着月白流光的长矛一举刺穿,半截匹练骤然回缩,昏迷中的血食直挺挺地掉在巨茧上。
仙娥一击得手,遂收住攻势,探出素手轻抚李青笃的脖颈,数息后微微松了口气,正待提矛将他护住,可送上血食的山蜘蛛已然愤怒跃起,四条手臂化为节肢,尖端犹如快刀,还泛起幽暗绿芒,口器中更是含着一道墨绿焰光。
蓄势待发的焰光尚未喷出,山蜘蛛的身上倏地燃起明红,阻碍了它的脚步。仙娥把握机会,一把抓起尚在昏迷中的李青笃,齐齐隐去身形,待到再度出现时,已然升上半空。
就在此时,缩回巨茧的两条蛛丝匹练骤然暴起,霎时间绑住仙娥的右腿,叫她难以移形。仙娥蛾眉紧蹙,未想到自己的灵术居然会被两条蛛丝匹练给轻松破去,一时间竟没了办法。
突然,一根金乌血矛在匹练上炸开,也仅仅只是让匹练略微松了松,仙娥却趁机隐去身形,再现身时已到了蛛网通道之上。
“怎么样?”陈喰挡在李红霁的身前,紧紧盯着一拥而上的山蜘蛛们。
“昏过去了,应无大碍。”李红霁环望四周,发现各个来回于蛛网通道上的山蜘蛛,全都停顿下来,齐齐注视着自己。
两人顿时陷入山蜘蛛的团团包围,面前还有那个诡异的巨茧,她心知救人之举颇为莽撞,可李青笃到底是自己的兄长,而且当时情况紧急,岂能坐视不理。
“陈师兄......”
女子的话才说到一半,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已经抢先开口:“带你哥先走!”
话音刚落,一众山蜘蛛已经朝他扑来,为首的正是明红缠身的那一只,可任凭火焰如何灼烧,它似乎毫无所觉,顶着越烧越凶的明红火焰,径直冲向陈喰。
“那玩意儿辟火?”陈喰万没想到,山蜘蛛身上的衣衫,居然还有此等奇效,当即凝聚两把胭脂刀。
一时间血月刀芒纷乱飞舞,将失去血食惹怒巨茧的山蜘蛛们通通逼退。尽管挡住了追来的异兽,可四面八方都有身着蛛丝衣衫的山蜘蛛,向陈喰与李红霁涌来。
它们或倒挂在蛛网上,攀爬到两人的后方,堵住洞口的去路;或是垂下蛛丝荡到两人面前,加入追兵的行列;或是攀附在岩壁上,对着陷入包围的血食张牙舞爪。
‘这下麻烦了......’
目力所及之处,皆是异兽。陈喰与李红霁又都在蛛网织成的通路上,前后还被封堵,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等会儿我先动手,你带上李青笃——”
异兽们哪会乖乖等人把行动计划讲完,尤其是在巨茧面前丢失血食的那头山蜘蛛,恨不能撕碎眼前的入侵者,早已含在口器里的毒焰,立刻喷向已经沦为猎物的人属。
霎时间宝光骤起,挡住了墨绿焰光,可此时四面八方的山蜘蛛纷纷效法,墨绿焰光漫天遍野,如同千万冥火瞄准了一男一女。
“陈师兄,我会催动孤天月髓,劳你带上我哥。”
话虽说的简短,但陈喰听懂了。有孤天月髓在,应该能够脱离包围,可如此一来,李红霁就会被单独留下。
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下,就算那条月白锦缎再神异,怕是也架不住如此密集的毒焰。
就在此时,一个充斥着明亮光芒,宛若微小炽阳的棱形晶体,浮现在他们的头顶。昏暗的地底,让晶体格外引人注目,四面八方的山蜘蛛,全被它吸引住了,一时竟忘记喷吐口中的毒焰。
忽然,晶体分散成九面镜子,笼罩在陈喰与李红霁的头顶,内在的明光通过镜面,折射向围住两人的山蜘蛛。
“九曜分光镜,是陈烈!”李红霁一眼就瞧出端倪,趁着异兽混乱之机,身影倏地隐遁,出现时已经来到洞口。
“把他交给我吧,我会护好他的。”秦修远忽然冒了出来,接过昏迷中的李青笃,对救命恩人拍起了胸脯。
眼下情况紧急,李红霁也顾不得了,郑重地盯着秦家少主瞧了一会儿,放下李青笃后月白锦缎微微闪烁,身形再度消失不见。
九曜分光镜攻击的范围虽广,却依旧无法有效减少山蜘蛛的数量,直到明光消散,也不过洞穿了几只而已。余下的更是凶暴不堪,径直朝独自拦住的陈喰扑去。
就在这时,远处蓦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喊声:“孽畜,吃我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