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鹰不复开打时的轻松,郑重地看向陈喰。
他与陈喰交过手,知道对方的实力,无非凭借诡异的灵器而已。所以,他就想利用雾灾时得来的腐兽操控战局,等到对方的灵器无暇应付,防御露出破绽,再全力进攻,一举将之击溃。
谁承想,对方居然成为了一阶食灵者,那些腐尸来再多都是白送。
陈喰将最后一只,被击败的腐尸引燃成灰,本想效法李红霁与明月蛟那样,双方平手之后继续守擂,却见侯鹰站立不动死盯着自己,忽然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太快了......太危险了......”
侯鹰口中喃喃,他不断重复话语,然后鼓起胸膛,仰天喷出一股浓烈的紫瘴。瘴气如同喷泉又急速扩散,将整个擂台通通包裹进去,且隔绝内外,目不能视。
一切就绪,他开始掐诀念咒。
“耀耀灵机,冥冥弱水;幽幽魑魍,噩噩狂飨。尽享灵机吧,四方浊阴啖生鬼!”
话音刚落,陈喰只觉得擂台中的灵机混成一片,仿佛淤泥一样陷住自己的行动,四周的紫瘴中,隐约浮现出各种魑魅魍魉的面容,以及各种由紫瘴凝成的枯槁爪臂。
最诡异的,当属正对面,被一众鬼爪托举而出的一个大头婴儿。
烟雾般的面容上,生着两根短角,脖子缠绕着一条各色骷髅连成的串珠,一双双黑洞洞的窟窿里,正逐一燃起幽幽紫炎。待到所有骷髅都被点燃,那大头婴儿紧闭的大眼睛才缓缓睁开,露出一对苍白的眼瞳。
紧接着,陈喰就听到了一声啼哭。
那大头婴儿咧着尖牙,双手双脚胡抓乱舞,似乎是......饿了。
四周紫瘴中的枯槁鬼爪,仿佛是听到了命令,纷纷从瘴气中伸长,其中一根似雾似烟的紫色爪臂,朝陈喰的面上抓去。
行动被困的陈喰,根本无从躲避,连打响指也无济于事,那鬼爪根本无形无质更无灵机,完全无法引燃。想要从周围摄取灵机凝练金乌血矛,却发现紫瘴已经隔绝了金环眼,脚下的灵机也一片混乱,根本没法摄取。
“这是......灵术?”陈喰无计可施,连饕餮也不听指挥,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就在此时,鬼爪已经欺近眼前,他避无可避,唯有举起双臂护住脸颊。那鬼爪一掠而过,穿过了他的脑袋。
陈喰心头一凛,赶忙上下左右摸着自己的脑袋,并未发现有任何损伤,心中惊疑不定时,突然察觉自己已经发不出丝毫声音。
“舌头还在,但僵住了,动不了!”
他赶忙运起金环眼,查看自己的身体,竟发现肉身虽然无恙,但嘴巴这里缺了一块灵机。正巧此时,对面大头鬼婴的小小的肉掌中,托着一小块金亮的碎片。
它那双苍白的眼瞳,似乎有了笑意,立刻张开烟雾腾腾的嘴巴,将金亮碎片送了进去。
“浊阴弱水,魑魍啖生。连食灵者,都无法摄取活物身上的灵机,它竟能活活生啖?!侯鹰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和他无仇无怨,为何要害我?就因为那日在水云谷里的事?今日三家比试,我陈家还有两位长老坐镇,他难道不怕——”
思忖至此,陈喰的脑海中霎时想起,开打前长老们的争执,顿时有所明悟。
“主家子弟相争,坏了三家规矩,陈不疑和陈之莲据理力争,却被明、侯两家阻挠。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他们知不知道侯鹰要害我?!”
“现在不能说话,没法求救,灵机也看不到,燎星火也没有——”
又是一条鬼爪掠过,打断了陈喰的思路。当他反应过来之后,发觉自己的左臂像木头一样硬邦邦的,根本抬不起来。
“妈的!”危急时刻,陈喰骂出了穿越前的脏话。
燎星火没法引燃鬼爪,唯有使用拘灵爪护身,可区区一件丁等灵器,又有什么用呢?
大头鬼婴一边吞吃着新鲜的金亮碎片,一边欣赏陈喰甩着右臂,绝望地挥砍四处乱飞的紫瘴鬼爪,直到他右臂再也抬不起来。
恰在此时,又是两只鬼爪穿过陈喰的脑袋,夺去了他的视线和听觉。
“只能止步于此了么......好不容易穿越一次。我只想一心修炼、远离是非......却惹来了杀身之祸......”
陈喰此刻,已经在漫无目的胡思乱想,可大头鬼婴似乎偏要折磨他,再度催使鬼爪,从他的胸膛正中穿过,掠去整个身躯的灵机,叫他彻底僵化。
唯有一点心火尚算明亮,却也迅速黯淡。
陈喰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老爹、老娘的身影,以及现在的经历与穿越前的景象,交织出来的古怪片段。
“两世的爹娘......还有,我的登天之路......”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浑身上下只余炁海一处尚存最后一点灵机,而那个大头鬼婴似乎越吃越饿,苍白的眼瞳死死盯着最后那一点珍馐,短小的手脚发疯似的乱抓乱舞。
忽然,它那由紫色瘴气凝成的手臂,骤然暴涨成两条枯槁的森罗鬼臂,抓向陈喰炁海上的灵机,仿佛最后那一口,必须亲自动手,才算完美终结。
鬼臂似乎得了金亮碎片的助力,比鬼爪更加凝实,甚至还能瞧出臂上的长毛,以及犹如被老鼠啃过的破烂指甲。
它伸出一根枯槁的手指,按在陈喰的头上左右摆弄玩耍了一番,见猎物不再挣扎,觉得甚是无趣,当即不再迟疑,紫瘴腾腾的爪子,左右开弓径直抓向他的炁海。
此时的陈喰,早已失去意识,就像一头待宰的羔羊。
就在爪子,堪堪触碰到他的身躯,安静浮在炁海之上的青翠小鼎,忽然将此处的灵机摄入了鼎中。
霎时间,金亮碎片焕发濯濯光芒,将整个虚幻的小鼎,浸染成金色。
小鼎微微一颤,鼎中碎片似乎得了助力,悠悠荡荡向上攀升,待到落在其主的眉额之内,终于大放光明。
光明宛若炽阳,轻轻唤醒了陈喰,叫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回响起一句话:
“先天灵机升阙庭,混混阳精散群阴;明堂玉旨津九过,金光映照日中君。”
“炩火......起。”
......
擂台上紫瘴弥漫、隔绝内外,三家子弟瞧不清里面的状况,早已嘈杂,说什么的都有。但却不敢造次,毕竟三家长老俱在,谁敢大声嘲弄喧哗?
唯独可以议论的,只有场上的紫瘴,可大多数人怎么都瞧不出其中的奥妙,只以为是侯鹰的困敌之法。陈不疑和陈之莲也看不到瘴内的情况,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瘴内却从未传出丝毫打斗的声响,着实叫人担忧。
起初,他俩想直接干预,毕竟陈喰不仅是老祖的亲传弟子,还天赋异禀、能力非凡,足以称为陈家天骄,况且族长严令,要他加入地宫之行,绝不可有失。
可比试尚在进行,若是此刻阻止,岂非自动认输?那族长之令怕是完不成了。
瞧着浓烈不散,且不断盘旋缭绕的紫瘴,陈不疑权衡再三,决定力保陈喰。去不成地宫又何妨?陈喰如今的价值更为重要,况且还有别的法子,把他塞进去。
陈不疑才站起身,却听见侯三抢先一步,问道:“不疑长老,你这是何意?比试尚在进行,咱们还是别去打搅为好。”
“侯三,方才硬要破例,现在又出言阻我,你们侯家是想与我陈家开战么?”
声音冰冷,仅是呼吸间,就能感受到森寒无情,让明玉柏和明元焕心头一紧,面面相觑后决定静观其变。
“不疑长老说的哪里话?小辈间的比试而已,何至于扯到两家之争上?我看不疑长老是关心得紧了,失了静气。”
侯二接下话茬,玩起了弯弯绕:“侯鹰的异能,的确有些特别,叫咱们瞧不清楚。不过那小子有分寸,绝不会做出格之事。再说,陈喰方才与侯鹰打得有来有回甚是精彩,区区瘴气,怎能奈何得了他?”
“不错,”侯三也来插一脚,“侯鹰那小子,好久都没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了,一时技痒才激起了好胜之心。若是真打伤了贵族子弟,我把他拎到不疑长老面前任你发落,如何?”
陈不疑正待反驳,陈之莲却已经腾身而起。
侯三见状,立刻闪身阻拦,还劝道:“比试尚未结束,此时打断,陈喰可就输了。地宫之行,可没他的位子。”
陈之莲看也不看“好言好语”的侯三,当即伸出春葱玉指,蝎尾般的漆黑指甲,散发袅袅黑烟。
“怎么?想打架?”侯三嘴角一勾,瞥了眼身后那团紫瘴,对着陈家两位长老皱起鼻翼,“咱们都瞧不清里面的动静,谁说一定是你们家的人吃亏?”
“我和老二也心急如焚,还不是乖乖坐在这里等着?你俩要是不顾大局,破坏了公平的比试,到时候引的诸位子弟不满,咱们还要不要探索地宫?”
“你陈家真要一意孤行,咱们索性散伙得了,我侯家只与明家联手防御地底的异兽。到那时,你陈家可别说咱们不地道~~”
这番话其实有些道理,紫瘴遮蔽一切,谁又能肯定,吃亏的人是陈喰?只不过,在陈不疑听来,这纯属胡搅蛮缠,还加上了来自两家的威胁,更加重了怀疑。
他瞥了眼明玉柏和明元焕,见两人默不作声,顿时心知肚明,警告道:“今日,是我陈家与侯家的事,明家可以不插手。”
“也希望明家谨记,当日接亲时说过的话。”
明元焕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朝着两家所在的方向微笑,也不知在看向谁。
侯三见状,不再言语,而是缓缓抬起了手,道:“择日不如撞日,就让我侯三,来领教领教——”
话音未甫,原本平静盘旋的紫瘴,骤然蒸腾翻滚,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