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在上……”

　　见习骑士史密斯震惊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沃土，种满鲜花与罂粟，孩子们在花田间的小路奔跑，红颜鸟在四周的枝头歌唱。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焦黑，飘散在空气中，掩盖在大地上。石墙被豁开大口，房屋被连根拔起，就连在石山里挖出来的坚固要塞，都被某种力量削成两半，只剩下狰狞的裂口犬牙交错。

　　“发生什么了，头儿？”

　　矮人西罗小跑过来，即使嘴里喷着酒气，脸上仍旧充满惶恐与不安。这很少见，因为醉酒的矮人向来无所畏惧，哪怕面对山岭巨魔都敢一对一杀过去，其勇气超过一整队人类骑士，当然结果就另当别论。

　　只是当史密斯的目光落在矮人颤抖的左手上时，就知道他现在连腰间的酒壶都拿不出来，更别说喝上一口壮壮胆气了——如果他的胆子还在的话。

　　“谁知道呢。”史密斯重新回头，目光放在那被彻底摧毁的要塞上，“但我们的任务是调查清楚要塞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不是在这里吆喝。”

　　“要……要塞？可是它已经被摧毁了，头儿，我们不用过去就看得很清楚啊。”

　　“那也必须按照任务执行，身为骑士团的成员，这是应尽的职责。”

　　面对史密斯严厉的目光，无论是矮人，还是他们身后两名沉默的同伴，都只能表示赞同。

　　“那么，保持警戒队形前进。雷、伍德，你们注意身后，我去打头阵。”

　　有了队长以身作则，其他人更加没有意见了，于是一行四人骑上战马，穿过被烧成灰烬的田野，向远处的村庄进发。

　　十多分钟后，他们很顺利地来到了村庄。将战马拴在正门外，四人快速走进村子。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里的情况比田地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因为在村庄附近终于出现了队伍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尸体！

　　“神灵啊，这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哪怕心里有所准备，史密斯也难以相信自己的双眼。在他面前的活生生就是个屠宰场，让他回到了作为铁匠的孩子去屠夫手下打工的时光，内脏满地，鲜血横流，碎肉到处倒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烤肉的香气。

　　矮人情不自禁地搓搓鼻子：“真香。”

　　伍德低沉的声音立刻传来：“最好别这么想，伙计。”

　　“啊？为什么？”

　　平时面无表情的巨汉伍德第一次露出嫌恶的表情：“动动你的脑子，这鬼地方唯一的肉质来源会是什么？想清楚！”

　　矮人的目光落到一旁只剩下半个身子的尸体上，裸露的大腿已经被彻底烤成红棕色。刹那间，被酒精侵蚀的大脑终于清醒，前所未有的呕吐欲望掌控了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弯腰喷吐起来。

　　“西罗，振作点。”

　　史密斯有点无奈，不过多少能够理解矮人的心情，就算是他也得默念骑士的八种美德才能抵抗面前的场景，更何况是直接受到冲击的他呢。

　　好在矮人的恢复能力很强，不到半分钟就抬起头来：“抱歉，头儿，我没问题了。”

　　“那就好，我们接着……”

　　话语戛然而止，史密斯整个人凝结在原地，如同一座雕塑。西罗和伍德同时皱起眉头，他们感觉自家队长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相信的景象，甚至连武器都没有第一时间抽出。

　　“头儿……？”

　　史密斯没回话，他黑着脸抽出腰间长剑，西罗与伍德不明所以，紧张地四处张望，同时拿起手里的兵器，想要和队长一起行动。

　　“先别动。”

　　史密斯的低喝制止了两人的动作，然后他一步步靠近他们，长剑缓缓举起，慢慢瞄准某个角度，接着狠狠刺杀过去。

　　“噗嗤！”

　　紫色的鲜血四处喷溅，西罗和伍德同时屏住呼吸，转头看向他们中间，随后同时爆了粗口：

　　“哦，这他妈——”

　　“FQ！”

　　在史密斯剑尖穿过的地方，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就在几分钟前这张脸的主人还是他们的殿后，弓弩手雷。而现在，这个脑袋却被顶在了一只巨型蜈蚣身体的顶端，嘴里满是某种昆虫类的口器，眼睛里的色彩完全不肖人类。

　　“扑通！”

　　长剑回收，“雷”摔落下来，再无声息。

　　“妈的这是什么东西！”西罗慌慌张张地举着自己的双手战斧，眼中满是惊恐，“人头和多脚怪？！什么样的丑陋行为才能诞生这样的杂种！！！”

　　“当心周围，”史密斯面色铁青，“这东西能隐形。”

　　话音未落，他们的马匹突然开始嘶鸣，三人连忙回头，正好看到他们的战马被几头同样的怪物拉进地下，随即鲜血喷涌而出，挣扎声戛然而止。

　　更多的怪物从村口的土地翻出来，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包围网，慢慢向三人靠拢，光是看着这些丑陋扭曲的面孔，三人就又是一阵作呕。

　　史密斯咬牙忍住，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撤退。”

　　“可是头儿，我们往哪撤啊，马都没了。”

　　“退回村庄里边。”史密斯回头看向村庄中心，“那里的尸体还算完好，而且新鲜度较高，说明怪物不愿意深入这里，相对比较安全！”

　　“但是……”

　　矮人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伍德突然直冲出去，这一动作顿时成了导火索，怪物们纷纷嘶嚎着冲过来，细长的“舌头”让人看了就头皮发麻。

　　“跑！”

　　史密斯大喝一声，转身就冲，矮人也想如法炮制，可哪里想到自己刚刚迈步，左脚就被什么东西缠住，险些摔倒在地。

　　“什么鬼东西？！”

　　他低下头，却发现一只枯瘦的手破开地面，抓住自己的靴子，死死拉住他。

　　“亡灵？！妈的，给我去死！”

　　连续的精神刺激终于让矮人崩溃，他举起战斧，抡圆膀子砍杀下去，连地面都被砸出一道沟壑。

　　“松开！松开！给我松开！！！”

　　四溅的唾液粘在红棕色的大胡子上，手指因为过分用力磨破皮而血迹斑斑，但矮人没有丝毫的察觉，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在那只手上，脑海里唯有一个念头：

　　“砍碎它！”

　　此时，跑的最快的伍德已经冲过围墙不见了，史密斯也飞奔到尸体比较密集的地方。他这才发现身后的声音有点不对，于是回头寻找矮人的踪迹。

　　这一看不要紧，诡异的景象让史密斯差点把自己的眼睛瞪出眼眶。

　　“神灵在上！西罗！你他妈在干什么呢？！”

　　矮人的耳朵动了动，满是杀意的心里终于出现了别的想法：

　　“原来作为骑士的头儿也会说脏话。”

　　就是这一秒钟的愣神，让矮人的眼神清明开来。他重新低下头，入眼处的却是——

　　“什……我的脚！我的脚！”

　　矮人惨叫着倒在地上，钻心的疼痛与失去的平衡彻底击垮了他。他的左脚已经和身体彻底分离，就连靴子都已经被砍成两半，鲜血大股大股涌出，那些人面怪物正围着他身旁的土地舔舐血液，抢得疯狂。

　　他这才明白，原来刚才并没有什么亡灵束缚住自己，一切都是他的想象，在癫狂中他用手里的战斧砍下了自己的左脚，却没有半点疼痛，直到刚才头儿的提醒，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坚持住！”史密斯冲出“安全区”，手起剑落，直接将瞄准他杀过来的怪物砍成两半，“我马上就来救你！滚开！”

　　又是一只倒霉的怪物倒在史密斯剑下，可或许是同伴的鲜血刺激了其他怪物的凶性，除了正在不断喝血的个体，其他的怪物全体冲了过来。

　　“该死！”

　　面对怪物们不畏生死的“怪海战术”，饶是史密斯身手敏捷，仍旧被咬中数次。若非他很好地利用了身上的护甲，只怕早就少了几块肉。

　　可即便他没有受伤，也不得不且战且退，再次被对手逼回安全区。怪物们就在安全区的边界线上安营扎寨，对史密斯虎视眈眈，不允许他出来一步。

　　这时候，矮人那边的抵抗终于停止，史密斯看到原本还在不断挥舞的战斧现在已经跌落尘埃，尽管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越来越多大腹便便的怪物的出现，还是让他痛苦着闭上双眼。

　　不过他还没有放弃希望。

　　“村庄外有一条小路，那里很狭窄，希望伍德能从那里逃出去，呼叫援兵，这样我们……”

　　“砰咚！”

　　某样物体在他身后高速坠落，溅起一片尘埃。史密斯几乎是机械般地回过头，正好和伍德那死不瞑目的半截身体对个正着。

　　“稀里哗啦。”

　　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可这雨水的味道有点怪，史密斯鼻子微动，很快就发现这不是什么本地特产“红雨”，而是彻头彻尾的——

　　鲜血！

　　为什么？

　　凭什么？！

　　史密斯咬牙切齿，恨恨抬头，他要看清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接着……

　　“噼啪！”

　　长剑清脆地落地，如同一盆冷水浇灭史密斯心中怒火。此时此刻，潮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看，史密斯也知道那是身后的人脸怪四散奔逃的声音。

　　至于原因……很简单，也很明确，因为它就在史密斯的面前，除了仰视，他想不到任何恰当的态度。

　　“神灵……在上……”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努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指按在一个小盒子的表面，接着五指狠狠用力。在惨叫声中，一道红色的光芒直冲天际，然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