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集》。

　　那本状态和类型都不太一样的书已经被取了出来。

　　梁安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一本非常出名小诗集，诗人泰戈尔更是耳熟能详。

　　像很多耳熟能详的启蒙古诗一样，大部分人都会统一对某些经典的名称感到熟悉——因为义务教育的课堂，这些东西会凭借出现频率让人留下一种浅薄的印象。

　　它们存在、它们重要。他们和人类的美学息息相关，但它们实在是在学业告一段落之后几十年平凡的人生里显得那样无关紧要，像一座高耸在云端的楼阁。只有少数更具有文学爱好的人才能确切的对他们如数家珍，品味每一个字以获取心灵的慰藉。

　　……但是从其他书籍的类型和保存情况来看，李烈钧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梁安简单翻看了一下。这是十几年前的出版物，没什么太过特殊的地方，整本书里只有扉页的右下角最边缘的角落，用正常人看来颇为夸张的字体和笔锋写着李烈钧自己的名字。

　　虽然对字体没有什么研究，梁安还是主观上觉得这仿佛每个笔画都试图飘到天上的字体大概有什么特殊之处，和网页搜索“签名”后，紧接着弹出加粗斜体的“两块领取定制艺术签名”小广告上的模板差不了多少。

　　比起再多仔细瞻仰一会儿这本精致的小诗集，他还是选择先捧着书下了楼。

　　这时邵梓正处于和巡逻保安过不去的第四个本该“信手拈来”的五分钟。

　　“……你现在不用急，也不用怕。看到就是看到，没看到就是没看到。”邵梓语速缓慢，但就是透露出一种仿佛迫切想敲开保安脑袋的意味，“再想想，你在发现尸体前到底看到的是怎么一个情况……为什么会想过去开窗查看，到底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我们慢慢来，再回忆一下当时的过程。”

　　听到邵梓语气平平，完全一幅生无可恋的状况，梁安不由得咂了咂嘴。

　　他能猜到邵梓会有这样的反应，倒不是他不好沟通，反而是因为他太擅长沟通也非常能看人识人。他能提前于大部分人拆穿谎话，却也能洞悉对方到底是真虚伪还是假小人。

　　其实邵梓的脾气一向好得过分——哪怕见到有人真心实意的去欺骗自己都觉得很正常。能让他动容的只有揣着明白偏要装糊涂的谜语人，或者单纯因为不太聪明又心里有鬼而扶不上墙的一类老实人。

　　前者是厌恶后者是无奈，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印象。然而恰好，这位保安先生给他的感觉两者竟然能够实现诡异的兼而有之：行为不说人话，举止却让人泄气。

　　但无论如何，这家伙正在努力撒谎，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保安小张年龄在二十上下，身形健壮，个子也颇高。明明身高比起码在警队里不算高个子的邵梓要显著，小哥却没有任何压迫感侵略性的凶相，反而是愣头愣脑有些憨厚的形貌。

　　在矮他半个头的邵梓面前，他反倒显得不知所措，只支支吾吾复读着自己直觉上觉得不对劲之类的话语，一碰到邵梓专门指出的疑点就使出胡言乱语来“重置信息点”，好像有什么专门的触发机制一样。

　　感觉这位匮乏说谎经验的小张同志就要被瞪到大脑彻底停摆，梁安过来拍拍邵梓的肩膀。

　　“具体的事先放放。小张同志，你们巡逻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昨天和今天的巡逻，在这附近有没有发现过什么异常的情况？”

　　这个话题大概是被排练过的，小张如蒙大赦。

　　“我们一般在中午两点和凌晨四点巡逻，大概就报警的时候到这里，四点四十六分，两点四十多分，不出意外也就四十多分钟吧！平……平时巡逻以外，我和其他两个保安一人在保安亭看着八个小时，巡逻的时候找人帮忙看。不过进门的车都有记录，人进来也有监控摄像，还有街上零零星星也布置着一些，已经有警察同志去调了。”

　　这回小张倒是显得思路清晰，低着头倒豆子似的叨叨。只是总忍不住瞧瞧邵梓的脸色，怕说了一句错话，又把人惹着，因此偶尔会结巴。

　　“一般，一般是我和另一名保安每个人负责一次。我中午巡逻，那位在凌晨，今天他肚子不舒服让我代替。我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不对劲……”

　　“先不用你解释这个，继续，你还注意到过有什么问题。”梁安无奈。小张不懂得趋利避害，听了那些反复强调的疑点，貌似有些被邵梓带跑了。

　　“中午我巡逻的时候看到了那家门开着，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你能在凌晨四点发现关着门的别墅不对劲，但中午直接看到门开着，就这么直接走了？”邵梓仍然难以置信。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重复这个疑点，但对方就是傻的不像假的一样糊弄了过去。

　　梁安抬手示意逐渐低落自闭的小张继续往下说。

　　“然后下午下了雨，还没换班我就闲着看门——其实也没什么可以看的，一整个下午也就几十辆车，人也不多，都是跑步去外面森林公园晃悠的老人们。我们这儿也就这一点方便了，下了雨之后的空气好！不过下雨的时候也有几个阿爸阿妈在保安亭躲雨来着。”

　　“然后呢？”

　　“他们年纪大了又淋了雨，我就想着帮忙煮壶茶给暖暖身子，免得老人家着凉了。那个时候看门就没那么专心了，但有监控呢，警察同志，摄像头总不会漏过人吧。”

　　小张看上去维护治安的社会责任感感还挺强，颇感愧疚又有些委屈，挺大个个子唯唯诺诺的看着好笑。但他还挺热心，连被折磨了半天的邵梓相当苛责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

　　“不瞒您说，这里是真的荒凉，不是我说谎。十几年前还好，现在真就每一百座别墅能住个十户就不错了，其他要么是等涨价的，要么是嫌离市中心太远想租出去的。还好只有一个大门，除了我们和垃圾车，也就几个保洁的大姐周末过来清理一下街道了。”

　　梁安摸了摸下巴，“平时进出也像这两天一样？”

　　“现在进来车‘嘀’一下都自动记录下来，进来人也有一个正面的监控在。也不是我们偷懒！附近公共交通这么不方便，现在除了老人家，也没几个不坐车的了。除了不认识的进门登记啥事也没有，其实也算清闲。其实连维修的人都不太愿意来这，不过也正好我们能挣点外快钱——不瞒您说，我在职高学过几天维修，上个礼拜还去帮1023号的大姐修空调呢！”

　　这小张保安说得有点上头了，几句话叨叨把自己的底全掀了个遍，头也不低了。

　　梁安先是沉吟了几秒。

　　“所以在昨天中午巡逻的时候，你看到的这里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吗。”

　　小张的表情有些懵懂，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眨着眼睛指着红木的大门，“门是开着的……现在也是，不对，是和我凌晨……”

　　“我是说现在，和昨天中午相比。”梁安跟着纠正。

　　小张挠头，像是在脑海里找不同，又实在没有什么思路。

　　“那我们先到这里。”梁安带着几个人走到了栅栏门外，“当时你巡逻是到这个位置吧？既然你没觉得门开着有什么不对……那你为什么会停一下看一眼？”

　　梁安还记得他说出来的这个措辞，耐心的诱导着。邵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退开几步避免小张又被畏惧自己的情绪吸引了注意。正在这时，去调监控录像的宋乔雨刚巧从马路对面健步如飞的走了回来。

　　小张站在栅栏门前，神色有些迷茫，试图复现当时的场景，“当时……”

　　“你想想，就把现在这里当成和之前一样。”梁安放低了声音，侧过身，瞥了一眼门旁的摆设和旁边走过来的宋乔雨，又用手势指示让另一边的人稍安勿躁。

　　宋乔雨步伐很快走路带风，刚才几步就走到了不远处。

　　他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了这群扎堆朝着别墅张望的可疑人士们一眼，脚步没停，几步就走近了栅栏门和小张擦肩而过，踩上连接外界和小广场的石阶。

　　“诶你……”

　　小张像是还没从情境中脱离出来，整个人僵住了，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宋乔雨倒也没被吓到，只是因为声音回过头。

　　“你想起来了？”

　　梁安的声音响起，宋乔雨这才意识到情况不一般而立刻定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群人似乎是在拿他当实验道具?

　　“当时的石阶上……很干净，像有水洗过了一样，还有很多没干的水。”

　　小张的思路逐渐清晰，语速越来越快，一字一句、愈发笃定地说道。

　　“广场上也是，旁边还有扫把和拖把，觉得如果走过去肯定会踩脏好不容易弄干净的地板，别人就白拖了，所以直接就走了……我以为……”

　　“当时是下午两点，按照你所说的，还没有下雨。”邵梓眯起了眼睛，审视着这块和昨天中午只有微妙差别的地方。

　　梁安却陷入了沉思。

　　中午前没有下雨，干净而且潮湿的石阶必然是有人造成的，而且即使只有大体的死亡时间推断也可以基本确定，此时的死者已经躺在了他家的厨房边缘。

　　制造出这个现象，开着门却让保安小张甚至没有接近这一扇不常开的门，这就是凶手的目的吗？

　　小张显然是一个热心的二愣子。愣自不必说，热心也很好理解：会主动邀请淋雨的老人家到保安亭避雨，甚至贴心到主动帮忙去煮一壶热茶，这种热心肠的老好人因为害怕让别人的清洁成果被破坏而规避的行动，实在是在情理之中。

　　——要是换一个人，哪怕少一点下意识的考虑，或者换一个没那么好心肠又有经验能力的保安，真不一定有这种大脑回路。

　　如果这时候有人发觉不对闯进去，会看到什么？

　　难道这并不是一个巧合，而是在想象中？

　　其实宋乔雨是捎带着陆遥的命根子电脑回来的。背后的远处，命根子被抢走而哭丧着脸的陆遥紧跟在后头。

　　梁安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是叫宋乔雨尽快把监控拿来查看一些关键的时间点，谁知道他实操的方式是顺手抢劫了陆遥。

　　“这是二月一日一整天，进出小区的车辆车牌号码汇总，以及相应的时间。”宋乔雨托着电脑，任由陆遥扒拉着电脑边缘装可怜，岿然不动，“行人车辆进出的视频也在这，总共几百来号人，可以逐一排查。”

　　“周围墙上都有防护电网，就算我们这里人员不足……但治安一直很不错。电是一直通上的，这个可以放心。”

　　保安也是个实诚人。梁安暂时脱离了自己思考内容，用一种可以说是复杂，也可能稍微带着些遗憾的眼神看了宋乔雨一眼。

　　“排查可以，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宋乔雨听着有些狐疑。

　　“待会去调绕一圈看一下周边环境。不过周围一圈都是开放的森林公园，十几年没检查。”梁安苦笑，“很容易有些疏漏，这可是老桥段了。”

　　知道现在陆遥才终于把电脑抢了回来。

　　她深情地抚慰了自己惨遭绑架的宝贝疙瘩数秒，然后隐忍地检查了宋乔雨拷回来的资料，同时在文件传输的过程中打开了另一份调查的资料，这才开始汇报。

　　“李烈钧这几年生活规律不出门，但他在网络上的消费可不仅有吃喝拉撒！”

　　陆遥一股脑调出了银行储蓄卡和支付软件的一系列消费记录后，又打开了另一个花花绿绿的界面。

　　“他在很多的网络平台上都充过钱，土豪型玩家，还是每个月随手十七八个648的那种——他最近一年的开销都集中在这款mmorpg类PC客户端游戏，或者说是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里面。这是去年出的，叫作《戮灵之域》。热度还没完全过去，挺火的，他在这上面起码充值了二十几万吧！”

　　“这么能花？”邵梓很惊讶。

　　他的日常认知里这种无实物消费不如多买几件衣服，把自己打扮的更体面一些。

　　“这种游戏都是这样啦，这款算很氪金的。”陆遥找回了自己的“本体”，开始恢复了精气神，“什么武器啊装备啊外观啊都是花钱的项目，玩家聚众给游戏公司打钱比老板发工资还勤快。不过这款质量还算可以，人物剧情都很精美、打击感不错、画面真实很细腻、时装也够……”

　　梁安打断了她，“所以他不是抛弃了所有社交，而是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了游戏上？”

　　“对头！这我拿手，我算了算他总共花的点卡钱，其实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在线也差不多了。这游戏是有点肝……不过这样看宅着也没那么离谱！网瘾少年是这样的，虽然我们的死者年龄上已经不少年了，但‘永葆初心’的人多，有钱的更是！”

　　陆遥的表现像是河里搁浅了大半年的鲨鱼被扔进大海，准备吃了所有看见能吃的东西——论起沉迷游戏的经验，她在现充人类居多的市局里可以说是独占鳌头。

　　这种出奇的自觉让梁安若有所思。

　　“你玩过这个游戏啊。怎么样，好玩吗？”

　　陆遥突然胸口一凉，视线缓缓移动，瞟了一眼说话的人，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捂住了她的宝贝游戏本。

　　——毕竟确实刚出校门不久，她又想起自己玩游戏入迷被老师盯上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