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烦躁地在沙发和窗户之间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他猛地停下，转向加德纳，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愤怒和困惑：

　　“等等，让我先站在你的角度想想……”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在强迫自己理解，“不行！我还是想不通！”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指着加德纳质问，“你明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浮士德！人体实验！埃博尔特那个怪物！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阿曼达交给他们？！”

　　加德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医生说……阿曼达的情况恶化得很快……风餐露宿，她的抵抗力太差了……我……我走投无路……然后，夜霸出现了……”

　　“他许诺你力量，许诺你能改变处境？”苏子铭靠在控制台边，双手抱胸，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但眼底深处是审视。

　　“是……”加德纳艰难地承认。

　　“所以你就答应了？”苏子铭摊开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兄弟，你小时候没听过《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吗？跟魔鬼做交易之前，你就没想过代价可能是什么？”

　　“我没有！”加德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被侮辱的愤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我拒绝了！我拒绝了他！但是……他把那个瓶子留了下来……”他看向被苏子铭放在控制台上、静静散发着不祥紫光的虫群能量瓶，“他说……不急着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后来……一群人渣盯上了阿曼达……他们想……想把她……”他无法说出口，声音哽咽，“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我用了那个瓶子……”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很快……那些麻烦……都‘消失’了……”“消失”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血腥味。

　　“理智告诉我，不能再用了……绝对不能……”他痛苦地抱住头，“可是……阿曼达病了……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天文数字……我……我走投无路……只能……只能去抢……”

　　“然后，埃博尔特就出现了？”苏子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对……”加德纳的声音低如蚊呐，“他说……只要我配合他们……浮士德……就有办法……治好阿曼达……他说……那是最后的希望……”

　　沉重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休息区。只有加德纳压抑的喘息和仪器低微的嗡鸣。

　　突然——

　　“呜……呜呜呜……”一阵突兀的、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抽泣声打破了寂静。

　　三人愕然转头，只见杰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用一叠厚厚的抽纸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抱……抱歉……”杰克擤了下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抽出一张又一张纸擦着，却越擦眼泪流得越凶，“我只是……该死的……太感性了……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丢下我和妈妈跑了……兄弟……”他红着眼眶看向加德纳，声音颤抖，“你……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他妈的父爱！为了女儿，连魔鬼的交易都敢做……连命都可以不要……”

　　苏子铭看着这混乱又充满人性的一幕，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OK，”他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冷静和决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袖气质，“感性时间结束。杰克，控制一下。利奥，看好他。”他指了指情绪崩溃的加德纳。

　　“现在，”苏子铭的目光转向休息区角落一扇紧闭的金属门，眼神锐利如刀，“让我们去做点正事。”

　　---

　　“咔哒。”

　　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瞬间劈开门后的黑暗，精准地刺入狭小、冰冷的审讯室。

　　房间中央，一把冰冷的金属椅焊死在地板上。大卫·安德森被特制的合金锁链捆得结结实实，活像一只待宰的、过度包装的节日火鸡。他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无声诉说着之前的反抗。听到开门声和沉稳的脚步声，他停止了无谓的挣动，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目光直勾勾地钉在走进来的苏子铭身上。

　　苏子铭看着那张不久前还在面包店里一起揉面团、此刻却布满敌意的熟悉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荒诞的滑稽感。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哈喽，兄弟。”苏子铭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心情还真是……挺复杂的。”他边说边走到墙边，“啪嗒”一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总开关。

　　瞬间！

　　除了正对着大卫头顶那盏孤零零的、散发着惨白光束的射灯，审讯室其余所有光源骤然熄灭！浓稠的黑暗如同墨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完全吞噬，只剩下光圈中大卫那张因强光而微微眯眼、显得更加苍白和孤立无援的脸，以及光圈边缘苏子铭模糊的轮廓。

　　“老朋友了，本来有千言万语想跟你唠唠……”苏子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可惜，时间宝贵。”他向前一步，半个身子踏入光圈，俯视着被束缚的大卫，眼神锐利如鹰隼，刚才那点轻松荡然无存，“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

　　“阿曼达，在哪？”

　　大卫在强光下不适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切。”

　　他迎上苏子铭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充满恶意的弧度：“苏子铭，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顶着汤姆那张俊脸招摇撞骗的小偷罢了！”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充满了挑衅，“那张脸……用着还顺手吗？嗯？”

　　出乎意料地，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和挑衅，苏子铭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甚至还轻轻鼓了两下掌：

　　“漂亮！硬气！我就欣赏你这种硬骨头！”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赞赏，眼神却冰冷依旧，“说真的，我还真就怕你‘识时务’，直接招了呢。那多没意思？还好，你没让我失望。”

　　掌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随着掌声落下，审讯室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两个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缓缓步入光圈边缘。

　　左边是杰克。他脸上扣着一副大到夸张的墨镜，下半张脸被一个黑色的战术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从蹩脚犯罪片里走出来的“蒙面悍匪”。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戴上了一副黑色的战术手套，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指关节的位置。

　　右边是利奥。他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半透明的塑料收纳筐。筐里装的不是什么骇人的刑具，而是一堆……圆滚滚、白白净净的东西，乍一看确实很像一筐鸡蛋。

　　“苏子铭，”杰克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他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确认，“你保证过，这里发生的一切……绝对、绝对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对吧？”他的墨镜镜片在顶灯下反射着冷光。

　　“Absolutely.(绝对。)”苏子铭微笑着点头，退后一步，将舞台让给了两位“主演”。

　　“Perfect!(完美！)”杰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被绑在椅子上的大卫，语气充满了“正义感”：“终于有机会，替加德纳兄弟和他可怜的女儿……好好‘问候’你了！”

　　大卫看着眼前这诡异又荒诞的组合——蒙面悍匪和提着一筐“鸡蛋”的帮手，心中警铃大作，强装的镇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等等！你们……你们不是自诩为超级英雄吗？！你们怎么能……怎么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试图挣扎，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对啊对啊！”苏子铭靠在阴影里的墙上，双手抱胸，语气轻松地附和，“我们可是光明正大的超级英雄，怎么会搞暴力逼供那一套呢？”他歪了歪头，笑容人畜无害，“放心，我们很文明的。”

　　就在这时，杰克终于从他的战术口袋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他的“终极武器”——一根长长的、末端蓬松柔软的……鹅毛。

　　洁白的羽毛在惨白的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这冰冷肃杀的审讯室氛围形成了极致而荒诞的反差。

　　杰克捏着那根羽毛，如同一位即将进行神圣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步步逼近大卫被锁链固定在椅子扶手上的脚踝。他蹲下身，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好了，大卫先生，现在……”他伸出带着黑手套的手，试图去够大卫的鞋袜，“让叔叔看看……你的脚底板，是不是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什……什么？！”大卫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强装的平静和挑衅瞬间被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惊恐取代！“不！放开！别碰我！滚开！！”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将双脚缩回椅子底下，锁链被拉扯得哗哗作响，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那根小小的羽毛，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刀枪都更可怕！

　　“嘿嘿嘿，别害羞嘛！很快的！让我康康！”杰克的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兴奋。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饱含着极致惊恐、屈辱和生理性不适的惨嚎，猛地从审讯室那扇厚重的门缝中挤出，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进了外面休息区的寂静里。

　　正在休息区小口喝着能量饮料补充体力的加德纳，被这突如其来、极具穿透力的惨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饮料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橙黄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他呛咳起来，一脸茫然和惊恐地望向审讯室紧闭的门：“……发……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