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菲瑞雅也不愿意再闷在轿子里,同样也是骑在一匹黄鬓白蹄的高大乘马上的,与她的首席学士,也是西港文理学院的院长瑞森名誉子爵并肩而行。
她只是穿着一席薄纱,晚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放下了高盘的发髻,任秀发在风中轻飘,恣意地感受夏夜的清凉。
“今天的宴会上,陛下好像一直在看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先生觉得呢?”菲瑞雅歪着头,冲瑞森笑笑,漫不经心地说道。
“新王登基得仓促,谁能料到詹姆一世正当壮年,仅仅是去镇压一场农民叛乱便会殒命沙场,所以大概只是陛下也不太明白该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吧。”
瑞森是个身高极高的老人,即使都骑在马上,但面对同样高窕的菲瑞雅,他甚至也要微微俯身才能平视。“而大公阁下同样少年即位,却将公国打理地井井有条,不得不说该是陛下眼里一位极好老师。”
“哎呀呀,一不小心就当了一天的王师,真是惊险啊。多亏我今天也没急着出什么风头,不然以后肯定留下把柄了。”菲瑞雅有几分打趣地说道。
“是啊,陛下登基之日本该是让陛下出风头的,可是陛下却一直不愿多言,或许是思念亡父,或许是生性寡言,也或许是有些紧张不安吧。”瑞森点点头,眯起原本就不大的一双细柳叶状的眼,若有所思。
前往下榻的金苹果客栈的路上,菲瑞雅大公都没有再说话,心里一直在思索着,王国的境况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不说詹姆一世的突然逝世,让这么一位年轻且没有经验的女王继承王位会引起多少人的不轨之心,就是詹姆一世本人的死亡也是一件令人怀疑的事。
还有一直不安分的洛亚提家族,戴蒙德已经是首相之位了,若再往上那是什么?
还有那个同样不可小视埃默洛尔德,是王国的财政大臣,听同样在国王议会里的特雷弗叔公说王国的财政在詹姆一世统治的最后三年里就是让这个小丫头打理的,据说很快就弥补了王室三分之一的债务,詹姆一世的征战和改革都耗资巨大,所以对她的能力感到十分满意。
但是菲瑞雅大公知道,金子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弥补王室的亏空要么是从封臣中征税,要么是直接从人民口袋里征税。
作为为王室缴纳税赋最多的封臣,连她都没有收到多征赋税的命令,显然钱是直接从王领的平民口袋里掏出来的,但是掏出来多少,多少进了王家的金库,多少进了洛亚提家的金库,又有多少被中间的官员中饱私囊,这就不得而知了。
王室直辖的霍利德市爆发农民叛乱,想来就是征税太多引起了当地人的不满,结果最后不仅让当地的税务官一命呜呼,也让詹姆一世殒命于此。
显然埃默洛尔德的心思,要比詹姆一世聪明的多,至少是在财政上。或许詹姆一世也知道,只是战争与改革耗费巨大,使得他不得不饮鸩止渴,默许了这种做法,但是他的突然离去,也就把这件事情的原因一起带进了坟墓里。
“今年王领的粮价获取会比往年高一些,不如我们多从农民手中买一些粮食,用平价粮卖给王领一部分,作为献给陛下的登基礼物如何?”菲瑞雅再次打破沉默,问向瑞森学士。
瑞森学士顿了顿才面色凝重的答道:
“王领这两年赋税颇重,市场上粮价自然会高,大公此举可以迎来王领人民的支持,也会迎来王室的支持,但是却不赢来西境农民和商人的支持。不如把这个活计交给商人,让商人们向王领贩卖西境的粮食,我们从中抽税,再将这些税赋献给陛下。”
菲瑞雅大公思索了一会,才恍然大悟。
“这样卖给王领的粮食价格还是会高于平价粮,却也会低于王领中赋税重的地区的粮价,这样既不会与我们的商人争利,又不会让王领的人民感激我进而引起陛下的怀疑,而我要做的仅仅是把王领人民的钱拿出一部分来又送回陛下口袋里,但是我却博得了陛下的好感。”
好一个借花献佛,菲瑞雅暗暗赞许老学士的心计。
“我的小老鼠们告诉我不仅霍利德市赋税严重而且凡尔帝城的赋税也不低,又有水路运输,应该是有赚头的。”瑞森又补充道。
“霍利德市现在还有大量的流民和强盗,商队行进不太安全,明天我就去请叔公想办法解决他们,能够招安只处决几个领头的最好,不行的话就组织力量清缴他们。”菲瑞雅大公眼里有些光芒,奥诺家族特有的精明使他们总是善于投机。
“招安的话,我们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毕竟西港那里手工业主们一直都想要更多的廉价劳工。”
“是的,我也是这样的想的。”菲瑞雅大公平静的回答道。
回到金苹果客栈,菲瑞雅换下马服,走进楼上的浴室,泡在撒有柠檬片与香料的巨大浴盆里,两个穿着透明薄纱的侍女为她揉捏着肩膀,轻轻擦拭每一寸的肌肤。
虽然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汤池中,但裸露的双臂细白无瑕,少女般脸庞似乎是因为热气的蒸腾有些微红,薄薄的双唇卸下红色的玳瑁粉,反倒显得更加素雅,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给人温暖而亲切的感觉。
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菲瑞雅让身旁的侍女退下,这是对她而言难得的可以享受女人的幸福的机会。
从十三岁开始,她就被哥哥当成是一匹配种的母马一样,去作为和商人们谈判争利的筹码,作为家族斗争的工具。从来没有人会考虑她的感受,直到遇到了瑞森学士,他是第一个愿意在乎自己的感觉的人,现在也是唯一一个了。
午夜降临,即使是白日繁华喧闹的都城,也是寂寥凄静,唯有偶尔消散又聚合的云,宣示这并不是一个静止的世界。
一个头戴风帽,披着破烂长衫的人翻过卧房的围栏,来到大公的床前。寒光一闪,长衫下显露出一柄弯曲的匕首。
“什么人!”或许是匕首反射月光恰好刺入菲瑞雅的眼睛,她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柄匕首落下。
她立即侧身滚下,随手猛击床头的木橱。那人一个健步上床,旋即一跃而下,直扑菲瑞雅,菲瑞雅慌乱间抓起木橱上的银质三叉烛台去挡。
金属的碰撞声与沉闷的破门声一起传来,那人转头一看有两名全装的骑士破门而入,当即一个转身,夺路而逃,扒住窗台时,却又扭过身子来,将匕首向角落里用力一掷,便跳脱出了房间。
菲瑞雅忽然感觉怀里扑来一个人,低头一看,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侍女米克莱,匕首正中后颈,从喉咙处钻出,冒着泡的血一股一股的往外缓缓流出,身体像瘫软了一样铺在菲瑞雅的怀里。
另外的侍女重新点上了蜡烛,不由得尖叫着又把烛台摔到了地上。刚才若不是米克莱也冲了进来向护住菲瑞雅,恐怕现在这般惨状的就是菲瑞雅了。
“快,快叫瑞森学士来。”
那两个骑士趴在窗台上四下张望,没有发现刺客的踪影,就退回了菲瑞雅身边,用自己的身体和铁甲护住大公。“刺客不会再来第二次了,赶紧派人到城门口找,另外明天一早,我要找亲自去找战略大臣。”菲瑞雅的眼角挂着半颗泪珠,紧紧地抿住嘴唇,这句话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没人注意到窗台边,飘下一张手掌大的羊皮纸,上面只画着一个头骨碎裂,还有两颗尖长獠牙的骷髅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