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笼中鸟
走出市医院,杨贺抬头望了下太阳,耀眼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是来买药的,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他主动地避开进出医院的路人,走向路边的垃圾桶,将手里提溜着的X光片塞了进去。
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年轻的杨贺面无表情,他的心情就像是一个暮年的老头,没有什么能把他击倒。
胸骨头上的瘤子又变大了,从肋骨扩散到了脊椎。
肿瘤压在胸口,闷得人难受,他轻轻地喘着气,怅然若失地看着周围。
医生告诉他,预测可活四周,最多只能再活十周。
站在街边,杨贺没有动作,他静静的回忆着,回想起自己生命中二十年来的遭遇。
他是一个孤儿,出生后两个小时就被扔在了妇幼保健院的门口,身上还有带血的脐带。
他从小在福利机构长大,因为性格执拗,杨贺小时候非常自卑,不喜欢和人说话,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家伙。
因为性格原因,他和别的小朋友都玩不到一块去,后来上学了,也是这个原因,他的成绩一直不好。
中考失败,中专技校高昂的学费让他望而却步,杨贺辍学了。
因为年龄小,他找不到一份足以维持生计的工作,只能在福利机构打杂生活。
十六岁去了建筑工地,整日的拉水泥,磨沙子,一个月挣五六千块钱,日子也就能过了。
所幸和他一个队伍的都是些四五十的大叔,因为年龄小,他总能得到些优待,杨贺也被他们当做了“便宜儿子”教导他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以及世故的圆滑。
和那些人呆在一起,他渐渐的开朗起来,但儿童时在心里留下的伤痕,依旧有一条难以愈合的伤疤。
想起过往的种种,杨贺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
原本以为上天把自己一生的悲剧都给了前二十年,没想到,自己的一生只有二十年。
“喂。”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杨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身后。
他眼神飘忽不定,每过几秒就要看一下四周,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他穿着90年代的黑色皮夹克,下半身穿着被洗掉色的蓝色牛仔裤,给人一种老土的感觉。
他流了很多的汗,头发都被黏在了额头上。
杨贺不认识这个人,问:“有事?”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说:“你是不是快死了。”
杨贺嘴角一抽,心想“哪儿跑出来得二百五。”
他黑着脸,骂道:“滚。”
骂完,他扭头就想走到一边去,可那男人不依不饶,一把抓住杨贺的袖子。
杨贺心情本就不好,被这一抓也来了些火气,当即用力地甩了下手,扭头瞪着那男人。
这一用力,扯得杨贺胸口生疼,他皱眉看着男人。
不等杨贺开口,男人抢话先说:“杨贺,今年二十岁,骨癌晚期,现居住在……”
杨贺打断了他的话,不耐烦地看着他,问:“你先停一下,你哪位啊?想干嘛?”
他不认识这个男人,而且这男人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好人。
不过杨贺心里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孑然一身,现在又活不了几天了,无牵无挂的,啥都不怕。
男人咽了口唾沫,说:“我能救你。”
“噗。”杨贺被这男人的话惹笑了,自己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癌症是绝症,治疗几率小得可怜,更别提他这种晚期的病人了。
现在,杨贺已经能够确定,这男人就是一个骗子,估计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自己的信息,想要捞上一笔。
为了摆脱这家伙的纠缠,杨贺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穷光蛋一个,他从自己这里捞不到什么油水。
杨贺说:“我觉得你可能不了解我,你看我这样,和你也差不了多少,咱俩半斤八两都是穷鬼,你就别折腾我了,哪凉快哪儿待着去。”
男人固执地摇了摇头,说:“我很了解你。”随后又开始“报菜名”一样的汇报杨贺的信息。
见他开始了,杨贺连忙说道:“停停停,你赶紧给我到一边去,再不走,我真动手了。”
杨贺说着,还挥了挥拳头,瞪着眼,露出一丝狠色,像是警告一般。
男人见杨贺这样,一时间也没了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
杨贺懒得再搭理这个家伙了,他不耐烦的瞥了一眼,扭头就要离去。
“你想活吗?”
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听到这句话,杨贺猛地顿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捏紧了。
杨贺是一个不喜欢放弃的人,不管是对于他的生活,工作,还是人生来说,他永不言弃。
老天爷让他的出身贫贱,身份卑微,让他身患重病,命运多舛,纵使苦难加身,他也从没想过放弃自己的人生。
男人这句话击中了杨贺的内心,他还没有反应,男人就一把拉起他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小巷,说:“我真有办法救你,跟我来!”
杨贺看了看百步外的小巷,没有抗拒,被男人拉着走了过去。
他的心里也存在一丝侥幸,万一这家伙真有办法呢?
民间所谓的古医不是很厉害吗?
说不定我就有救了呢?
有些时候,生活就是需要一点盼头,就和那些买彩票的人一样,知道自己这钱是打了水漂,但总在心里盼着,万一中奖了呢?
日子总是要有点盼头的,不然,活着和死了就没有区别。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巷。
杨贺甩开了男人的手,随意的瞥了一眼四周,这里又脏又乱,一次性筷子,饭盒随处可见,抽了一半的烟蒂聚众成堆,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在这儿。
手腕处有些发疼,杨贺经意地瞄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腕处竟多了一圈红色的印记,像是婴儿的胎记,草莓色的。
他立刻意识到不好,之前可没有这个东西,杨贺刚想开口质问,巨大的困意凭空出现,他两眼一黑,背靠着墙,一个不稳坐在地上。
意识慢慢地模糊起来,几秒之后,杨贺一倒头就晕了过去。
手腕上的红色印记开始发光,红光越来越耀眼,渐渐地将杨贺整个包裹住了。
又过了几秒,小巷里只剩下男人一人,杨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对不起。”
男人低声说着,伸手从皮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柄银色的左轮手枪,又从裤兜里捏出六颗黑色的子弹。
他颤颤巍巍地将子弹一颗一颗地压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像是在祈求着谁?
可周围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男人就一边念叨,一边将子弹压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压上的六颗子弹竟然消失了一颗,男人有些惊喜,以为自己有活路了。
他右手旋转弹夹,像在玩轮盘赌一样的将枪顶在脑袋上,大拇指拨动撞针,食指扣动扳机。
“噔。”
空枪。
男人有些惊喜,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手食指又开始扣动扳机。
“噔。”
弹夹里装了五颗子弹,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空枪,可事实却又是空枪。
男人的表情由惊喜转变为惊恐,刚刚那一枪并不是他扣动的,他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操纵着一般。
还不等他反应,右手食指又开始扣动扳机。
小巷里传来“噔噔噔……”的声音,一共十四声,全是空枪,可男人的余光依然能看到,弹夹里的四颗子弹,他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戏弄着,像一个宠物一般。
他开始抓狂,疯癫一样的嘶吼着:“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对话。
渐渐地,他疯魔了一般,转身冲出了小巷,在视野的盲区,一辆白色的轿车疾驰而过,夺走了他的生命。
可是四周来往的路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一点,就连肇事车辆也安然无损的离开了,这场事故,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来往的路人随意地从男人身边路过,对他视若不见,血泊中的男人咧嘴笑了,这笑容,像是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