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868年,北欧罗巴大陆。
俄德洛斯公国,平安镇,天气晴朗,青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秋天是这个北方国度最惬意的季节,街道上行人很少,平安镇的居民们习惯在家中借着午后的阳光喝上一杯下午茶,享受着严冬来临前最后的暖阳。
福克斯则喜欢呆在自己的酒馆里,现在还不是营业时间,酒馆里空荡荡的。
他睡眼惺忪地坐在吧台前喝着一杯烈酒,眼神一直停留在不远处的男孩身上。
男孩捧着一杯牛奶,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坐在椅子上有节奏地晃动他的小脚,显然酒馆里的座位对他来说还是太高了。
“给我来一杯酒。”酒馆的门被推开,满头白发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走到了吧台前,顺手将手中的黑伞靠在吧台边上。
他解开了外套的扣子,毫不客气地坐上了吧台前的座位,目光却落在一旁的男孩身上。
男孩手里捧着牛奶,眼睛机灵地看向窗外,嘴里小声地哼着欢快的童谣。
是个可爱的孩子,男人心想。
“抱歉先生,现在还没有开始营业……”福克斯摇了摇手,嘴里发出慵懒的声音,没有抬头。
“现在没有酒,给我一杯牛奶也行。”男人瞥了瞥男孩,轻声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或者我也可以等一等,反正我的时间很充裕。”
福克斯没有再回答他,空气里充斥着尴尬,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了。男孩依旧在哼着童谣,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男人跟着孩子哼唱的童谣用手指在吧台上打着节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此时坐着的是两个男孩,哼着童谣,你一句我一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拜伦·弗朗戈!你他娘的这辈子都是个混蛋!”福克斯似乎忍无可忍,将一杯酒摔在这位叫拜伦的男人面前。
拜伦接过酒杯嗅了嗅,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丝毫没有理会福克斯刚才的“问候”。
“坎贝特?没想到你这小酒馆里会有这种酒!”拜伦惊喜地说,“不得不说我开始喜欢这里了。”
坎贝特,北欧罗巴极北之地名酒,以烈焰灼烧般的口感著称,又以坎贝特城出产的口感最为浓烈,故而得名。
以传统的谷物或马铃薯为原料,因为其工艺复杂且只有少数几家酒庄掌握着这一传统的技术,所以产量极少。
“一位朋友送了我两瓶,不过不是来自那几家传统的酒庄。最纯正的酿造技术只有他们家有,你很走运,今天正好开了一瓶。”福克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赶紧走,我不做你的生意!”
说完,福克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没关系,我没打算付钱,所以严格来说你并不算营业。”拜伦把玩着酒杯,“这孩子,你的?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现在这么的……勇猛。”
“我也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正经。”
“快告诉我是哪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让我想想你喜欢的类型……”
“你给我住口!”福克斯满头黑线地把男孩抱起来,转身往酒馆里面走去。
“你什么时候能变得稍微正经一点?”福克斯重新回到了吧台,抽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特别是当着孩子的面。”
“我不正经么?看看我这身装扮,还有这把黑伞,标准的北欧罗巴绅士,彬彬有礼是我的气质好么。”拜伦笑了笑,“再看看你,你甚至小气到连一杯牛奶都不肯给我。”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酒馆老板,不像你,你可是个大人物。”福克斯又给拜伦倒了杯酒,没好气地说,“不过我很庆幸你还记得我。”
“不不不,只是当年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拜伦直视福克斯的眼睛,“除了我。”
“你不用刻意和我强调这些。”福克斯避开了拜伦的目光,忙碌的手在桌面上停顿了一秒,随即又继续用力地擦桌子,“你还真找得到我。”
“对于拜伦·弗朗戈来说没有找不到的人,即使他已经躺在死亡名单上了。”拜伦摇晃着酒杯说。
“花大力气找一个死人,看来你的生活比我还要无趣。”福克斯说。
“我的生活确实挺无趣的,不过纠正一点,我对死人不感兴趣,直到昨天我都以为你早已经死了,死在一百年前。”拜伦摆了摆手说。
“发现你的是个档案员,线索来自这里的分部传回的日常报告,整整六十年这间酒馆的老板都是同一个人。不过我猜应该不止六十年,你从那件事之后应该就一直呆在这个镇子里。”
“我看过报告中那些关于这间酒馆的部分,里面详细描述了这里酒水的美味,以及老当益壮的老板。”拜伦接着说。
“你确定这是报告么,这听起来像是一篇旅行日记。”福克斯有些惊讶。
“事实上庄园大部分的日常报告都是这种风格,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些无聊的报告。”拜伦耸耸肩。
“档案员的工作闲得发慌,这位档案员甚至开始翻看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报告。我相信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这种感觉就像皇帝挑选女人一样,不过他被调走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显然给他挑的也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拜伦又说。
“说事情就说事情,不要自顾自地跑偏到一些奇怪的话题上!”福克斯皱了皱眉,“你特地从卢森克顿赶过来应该不是为了找我喝酒的吧。”
“当然不是,你身上有太多秘密了,我这个人不喜欢秘密。”说话间,拜伦挺直了身体。
他的气场完全变了,尽管他看起来还是个人畜无害的北欧罗巴绅士,可凌厉的眼神像是君临天下的皇帝。
“我看过一百年前那件事故的档案,那是一次针对太古遗迹的考察行动,任务代号‘极渊’。整个考察队伍秘密前往极北雪原深处,在任务过程中遭遇了袭击,最终全军覆没。”拜伦说。
“庄园在这次事件中损失了大批顶尖的学者以及最精锐的‘黑天鹅’小队,与其说是事故,不如说是丑闻,可即使是庄园也没能还原整个事件的真相,所以直到今天庄园仍未对外公布过任何关于这次事件的调查结果。”
“档案里还有一份死亡名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可你其实是整个事件的唯一幸存者,作为前黑天鹅领袖,你在存活下来之后,却没有第一时间与庄园取得联系,而是选择藏在这个边远的小镇里……”拜伦耐心地向福克斯讲述着他所了解的一切。
“住口!”福克斯打断了拜伦的话。
下一个瞬间一把暗金色的左轮从吧台下被抽出,枪口对准拜伦的眉心。
古老的咒语在福克斯口中不停地吟唱,瞳孔中浮现出暗金色。
他凝视着拜伦,那眼神古老而庄严,带着蔑视一切的威压。
随着咒语的吟唱,蚀纹如同血管一般布满福克斯的全身,暗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律动。
拜伦丝毫没有介意福克斯用枪指着自己,仍旧悠闲地坐着,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暗金色的蚀纹从拜伦的袖口处蔓延到了手背上,无形的领域以拜伦为中心悄然向四周扩张开来。
他抬眼看向福克斯,眼神正好对上了福克斯暗金色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罢了,一百年前我们彼此竞争,没想到一百年过去了我们还是这么争锋相对。”咒语的吟唱戛然而止,福克斯浑身的蚀纹顷刻间褪去,把手上的左轮随意地扔在桌面上,自顾自地说话。
“这间酒馆晚上开始营业,镇子里的未婚男人们每晚都会过来喝酒,还有一些商贩,很难想象这个寒冷偏远的地方还有商贩。当然还有一些妓女也会过来,她们每晚都来这里勾引男人。看着她们摇晃挺翘的胸部,我感觉自己有时侯还挺年轻的……”
“这一百年我参加过最多的就是葬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的变成坟墓,可无论如何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酒馆老板,没什么秘密,倒是觉得挺孤独的。”
他边说边拿起那块抹布,开始擦拭堆在一旁的酒杯。
头发乱糟糟的,数十年的酒馆老板生涯让福克斯身材有些发福,曾经引以为傲的六块腹肌也变成了一整块凸起,不过他看起来仍然酷酷的,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的英俊。
“普通的酒馆老板可没有这个,传奇左轮‘命运裁决’。”拜伦摇晃着杯中晶莹剔透的坎贝特,“其实你并不孤独,至少我还是找到了你,作为一个当年的朋友找了过来。”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当年我们是敌人。不过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有个故人记得自己的感觉还不赖。显然……今天是个把酒言欢的好日子。”
福克斯转身从身后的木桶里舀出两杯酒,深棕色的酒水在巨大的玻璃酒杯中泛起白色的泡沫。
“别喝坎贝特了,试试这个,自酿的麦芽酒。”
“说实话,这种大众口味和我的品味有点出入……”
拜伦接过酒杯,脱下外套放在一旁,卷起衣袖,两只手臂搭在了吧台上。
两个人就这么捧着酒杯,靠在吧台边上,默默地喝着麦芽酒。
天空飘走了几片云,阳光从酒馆的玻璃窗闯了进来,直直地照在两人的身上。
福克斯抬起头来,眯着眼睛认真打量着拜伦。
这位昔日的故人虽然满头白发,但如今依旧带着年轻时的英气,挺拔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身上喷有淡淡的香水,浑身散发的气质像个干净优雅的学者,可谈吐举止却像是个浪迹各种社交圈的花花公子。
一百年前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坐在一起,喝着劣质的麦芽酒,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当年的他们可没时间坐下来喝酒,他们满世界猎杀戾兽,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对方比下去。
“知道‘八荣耀’么?”福克斯突然问。
拜伦明显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知道的不多,我曾看过庄园翻译的古籍,那是庄园中仅有的关于八荣耀的记载。”
“它们既是埋葬‘七堕落’的八位初代侵蚀者,也是传说中的八件圣器,我们已经无从知晓那八位侵蚀者的身份,但是这八件圣器的名字翻译过来是起源、宽恕、修罗、悼亡、坚守、追光、白驹、极渊。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这些隐晦的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拜伦接着说。
“百年前,我们发现的很可能就是八荣耀之一的极渊,那个在古欧罗巴神话中记载的,被称为‘极渊之眼’的深井。在古欧罗巴神话里,极渊之眼中藏着欧罗巴神族的宝藏。”福克斯说说,“你我都清楚,人类的神话其实就是太古时代侵蚀者被修饰过的历史,那是太古的遗产啊。”
“你说什么!”拜伦猛地直起了身子,语气里满是震惊,声音甚至激动得有些颤抖。
“你没有听错,百年前庄园曾经一度接近神的领域,可是我们失败了,在下井之前我们遭遇了某个太古种戾兽的袭击,如你所知,全军覆没,唯一能找到极渊之眼的那位先生也死在了这场变故中。而且看样子在这之后,他留下的资料也没能让你们再次踏进神的领域。”福克斯长叹了一口气,“没有人能找到它了。”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在神的面前我们都还是稚气未脱的孩子,而那极渊就像是上膛的火枪,那是神的遗产啊,不是我们该触碰的东西,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福克斯说。
“这就是真相么,真是好奇心害死猫。不过孩子总归是好奇的,只是刚好不走运,枪口对准的是自己。”拜伦意味深长地看着福克斯,“可我是成年人,我知道怎么用枪。”
“你永远都是最特别那个啊,拜伦。”福克斯同样直视着拜伦,“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的,我已经老得快死了,你还精力旺盛得像个年轻人。”
“不不不,你错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拜伦嘴角微微扬起,用手指着自己的心脏,“我不像你,我不相信命运,我只相信我自己。”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永远自信满满。”福克斯举杯,“为友谊干杯。”
“乐意之至。”拜伦也同样举杯,两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默契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才是特殊的那一个啊,那个唯一死里逃生的人。”拜伦将酒杯重重地按在桌上。
“拜伦,你是能信任的人么?”福克斯轻轻放下酒杯,蚀纹开始爬满福克斯的全身,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英俊的脸。
古老森严的咒语响彻整个酒馆,福克斯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蚀纹放出的暗金色光芒随着福克斯的呼吸律动,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让他身上酒馆老板的市侩气息消逝一分,他身躯开始变得挺拔,如同高远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