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登高。

　　李骏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亲人，历来都是一个人过节，煮上一碗饺子，算是走个形式。

　　今年托县尊老爷的福，要与县里的一众读书人共度佳节。

　　他特意换上了新手礼包开出来的那身青袍，头戴四方平定巾，脚踏蚕丝靴，腰悬精铁剑，浑身散发着一股独属于年轻人的锐意。

　　“冬生，你娘没事吧？李骏对照镜子整理衣饰，想起昨夜荟芳园里发生的事情，忍不住对侍候在旁的冬生问了一句。

　　“有劳相公挂心，我娘没事。”冬生躬身答道，“官府那边没有追究，荟芳园过些时日就能开门营业。”

　　李骏嗯了一声，又道：“待会你去赵渡村认认门，顺便问问三叔他们作坊建在何处，若是定了位置，尽快开建，不用吝啬银钱，越早建好，就越能赚到银子。”

　　“是。”

　　李骏取出两只十两的银锭放到桌上，继续吩咐：“这二十两银子你带在身上，用完了再来问我要，若是碰上难事，就去问赵老爹拿主意，一切都可听赵老爹安排。”

　　“是。”冬生收好了银子。

　　李骏思索了片刻，提醒道：“来回记得乘船，人多的时候一起走，千万不要独自一人赶路。”

　　冬生将他的话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办事。

　　没过多久，刘海与宁采臣联袂而至。

　　一进门，刘海便慌慌张张的嚷道：“李兄不好了，我听人说今日重阳宴，县尊邀请了本省的高学政莅临。”

　　“那又怎样？”李骏不解地道。

　　那位高学政是本科院试主考，算是他们的座师，李骏还打算明年开春后前去拜会一番的。

　　“李兄有所不知，这位学政尤重生员品行，这几年褫夺了不下十人的功名。”宁采臣站在一旁忧心忡忡，“昨夜荟芳园闹出来那么大动静，若是有人煽风点火，我们三人恐怕……”

　　李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法不责众，逛窑子的又不是只有我们三个，他若真的要罚，这东阳县里有几人能够幸免，大不了训斥几句。”

　　“说的也是。”刘海冷静下来，轻轻舒了口气，“不过还是要准备准备，万一那学政打着考教学问的由头发难，到时可就难说了。”

　　宁采臣赞同道：“不错不错，今日重阳佳节，若要考教，总避不开思亲念旧，倘若考问策论，必以敬老为题。”

　　“若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为题，我以‘使老有所终‘作对……”

　　这两人旁若无人一般，越说越起劲，李骏跟在他们身后登上马车，往城外而去。

　　重阳宴设在城西保林山巅的雁归楼，马车到了山下，三人徒步登山，顺道在半山腰的保林寺吃了顿斋菜，复又拾级而上。

　　登到山顶，雁归楼内正在布置宴席，早到的读书人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或吟诗或唱对，聊得热火朝天。

　　刘海与宁采臣担心会被惩处，绞尽脑汁的推敲诗词策问，李骏懒得搭理他们，打算寻个安静的角落躲着消食。

　　一个老仆从二楼下来，站在台阶上环视一周，朗声道：“赵渡村李骏李相公到了没有？”

　　李骏听到自己的名字，款款走上前去，拱手道：“我是李骏。”

　　“县尊有事相召，随我来吧。”老仆随意打量了一眼，转身就走。

　　见这老仆无礼，李骏面上不动声色，默默跟在他身后往楼里走，心中却在猜想，多半是荟芳园那档子事，惹得县尊动了肝火，这老仆的举动，想必也是传达县尊的不满。

　　一群生员见状，三五成群低声议论了起来，刘海与宁采臣两人只能往着李骏的背影干着急。

　　另一边，李骏上到二楼，只见屋内两人正在对弈，一位是本县县令吴崇，另一位看上去四十开外，应当就是那位金华学政。

　　“学生李骏见过县尊，见过这位先生。”

　　吴崇微微侧目，脸上神色不虞，没有让李骏起身，反而问道：“子曰：君子有三戒。何解？”

　　李骏低着头答道：“回县尊：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极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吴崇伸手一拍棋盘，怒声斥道：“你既知道，却又是如何做的？”

　　对面的高学政劝道：“敬之勿恼，年少慕艾也属人之常情，他这个年纪正是情窦初开之时，偶尔放纵也在所难免，莫要太过苛责了。”

　　吴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棋盘上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高尚高济民么，刚刚究竟是谁在他面前大发雷霆之怒，还信誓旦旦要让李骏好看，这会反倒劝了起来，害得自己妄做小人。

　　“起来吧，孩子，”高尚亲手扶起来李骏，“吴县尊也是为了你好，莫要心生怨怼。”

　　吴崇嘴角抽动了两下，嘴上却说道：“看着高学政的面子上，便饶过你这一回，往后可要记住了。”

　　“是。”李骏又对两人作揖道：“多谢县尊宽宥，也多谢学政求情。”

　　高尚顺势握住李骏的手腕，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了几遍，笑道：“好好，果然是年少有为，老夫为官半生，不说院试案首，乡试解元也点了四五个，却唯独这次最令老夫满意。敬之，你看他是不是一表人才。”

　　吴崇干笑着点点头，你高尚都这么说了，他还能当面唱反调不成。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更何况人家是从三品的朝廷大员。

　　高尚乐呵呵地拉着李骏在身旁坐下，那热情劲让李骏感到十分不适应，若不是看到这人头上的白色血条，他还以为又碰到了什么妖邪。

　　“我记得你今年才满十五吧？此番得中案首，可行了冠礼？”

　　吴崇听到问话，感慨道：“济民兄有所不知，这孩子幼年失恃，三年前父亲也因病去世，家中早已没有了长辈。”

　　高尚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一抹悲意在他眼中稍纵即逝，而后扯起嘴角，强笑道：“年纪大了，听不得这种事情。”说完这话，他又转头看向李骏，温言道：“老夫是你的座师，今日便仗着这层身份，为你取个字，如何？”

　　“固所愿也。”李骏难道拒绝，不如顺势拍个马屁，索性也不用花钱。

　　“好。”高尚一本正经地思索了片刻，沉吟道：“骏者，良马也，当怀千里之志。然你年少得意，难免忽忘形骸。我赠你一字曰：策之，意为尖头马棍，望你时时警醒，切勿忘乎所以。也愿你策之以正道，前途无量。”

　　这位学政不愧为一甲进士出身，信手拎来的“策之”二字，不仅契合了李骏的名字，还包含了诫勉与祝福两重意境，实在是在合适不过了。

　　李骏肃然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沉声道：“学生自当谨记于心。”

　　“好了，你且先下去吧。”高尚轻轻挥了挥手，又对吴崇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敬之也去忙吧，老夫身体乏了，就不去见那些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