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事真如方公子所言，那按照借据条约，周舍到期无法偿还十万两银子的欠债，那把周府宅邸交给方公子，倒也无可厚非。”

　　“但是……本官也不能只听信方公子的片面之词不是？”

　　杨肆好似对方澈依旧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谈的样子，丝毫不以为意。

　　他领着两名手下，坐在一张距离方澈大约两丈开外的椅子上，然后一边抿茶，一边说道。

　　方澈一听，顿时乐了：“片面之词？”

　　“杨大人这地方父母官当的好啊，维护晋阳县地方百姓权益，不论是非对错，一上来就以绝对偏心优势，压倒对方，助力己方。”

　　“周舍欠钱这件事，杨大人若要证据，周舍亲手画押的借据，就在这里。”

　　“你要人证，我方氏钱庄的伙计，亦或者亨运赌坊的伙计，都能作证。”

　　“人证物证齐全的情况下，杨大人莫不是连这，都要颠倒黑白？”

　　杨肆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心中已然怒极此人的牙尖嘴利，尤其是方澈竟然能够看穿他的心思，这就让他愈发恼羞成怒。

　　但毕竟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养气功夫杨肆还是有些的。

　　故而他心中虽然怒极，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现。

　　他一脸驾轻就熟的样子，缓缓说道：“且不说这物证还须一辨真伪，就连周舍是否是被人强迫写下这份借据，本官也无从判断。”

　　“再说回那人证，都是一干与方公子有所关联的人，你让本官如何相信他们的证言属实？”

　　杨肆三言两语，就把这个再简单明了的问题，直接颠倒了个儿。

　　周舍从赖账不还之人，刹那间变成了受害者。

　　而在此时，周舍不动声色地接过杨肆递来的目光。

　　随之“噗通”一下跪地，然后大叫着说：“大人明鉴，晚生是被这厮要挟，才签下这所谓的借据。”

　　“其实晚生从未去过什么江州，更没有去过赌坊，晚生是读圣贤书的，像赌坊那种肮脏污秽之地，晚生是断然不会去的。”

　　“况且晚上有这偌大的家业，何须去赌坊那种地方求财，那都是口袋里没有三俩子儿的穷光蛋才去干的蠢事，晚生是绝对不会自甘堕落。”

　　杨肆听到周舍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心中早已把这狗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他娘的要是不去赌坊，老子杨字跟你娘的姓。

　　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要不是你这狗东西老是给本官找麻烦，本官也不至于官职考核八年，还窝在晋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还不是有人传老子风评不好，说本官在任上，滥用职权，庇护一些早该严惩的垃圾。

　　有此风评传出，以至于杨肆的上官每年老拿一句话搪塞我，让他再等等，说：“明年，明年你就有机会了。”

　　这一等就是八年，升官的梦，杨肆做了八年，可是每年都因为周舍这个狗东西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弄得升官无望。

　　杨肆有的时候自省自身，觉得自己唯一滥用职权的地方，就是对周舍这个狗东西太过放纵，总会因为他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而出面保他。

　　最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周舍赌钱输钱，借钱赖账这种事，而衍生出其他的烂事儿。

　　一想到这些，杨肆就有种冲动，把这狗东西直接拿下下狱，以正他为官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官风。

　　这样的话，说不定今年的朝廷评审，自己就要一改往日风评，步步高升了。

　　只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心中又默然叹息起来。

　　都怪自己管不住心里的贪念，管不住自己的手。

　　一次伸手，便一去不回头。

　　那么多次伸手，就更不可能有回头路可走了。

　　杨肆强自驱散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而继续投入到与周舍唱双簧的对话中。

　　他板起脸说道：“什么？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

　　“周舍，你无须怕，万事有本官为你做主。”

　　“你只需要大声告诉本官，是何人竟置本朝律法不顾，强迫你签下这等骇人听闻的“借据”？”

　　“本官定要将此犯严惩，以正视听。”

　　周舍闻言，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从时间上来看，这就到了二人唱双簧的关键时刻。

　　周舍只需要倒打一耙，胡乱攀咬方澈，然后由杨肆拿下方澈下狱，那么眼下针对他的所有问题，就得到了完美解决。

　　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让周舍去攀咬方澈，他却是不敢。

　　无论他多么想要从脑海中，把方澈带给他的心理阴影挥散掉，但就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就连视线偏移，瞄向方澈，暗示杨肆，他都不敢。

　　方澈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看着两人卖力的表演。

　　却见两人演至此时此刻，周舍还不敢点出他的名字。

　　于是他主动说道：“杨大人，我想我知道周大官人口中那个强迫他签下莫须有借据，还殴打他的贼人是谁。”

　　“哦，方公子竟然知道？”杨肆故作诧异的表情，问道。

　　接着又说：“那还请方公子如实告知，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狗胆匪类，竟敢置我朝律法于无物，这般肆无忌惮。”

　　在心中预估了一下时间，杨肆知道，本城护军守将统领黄元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相信不出一盏茶功夫，他就会带兵将周舍府邸包围。

　　到那时，管你是不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我杨肆有了倚仗，还怕你一个区区江湖人？

　　即将有武装力量加入进来，杨肆有了倚仗，胆气立马粗壮起来。

　　即便他很清楚自己骂的就是眼前这个，自己暂时还看不出深浅的青年，但是这会儿，杨肆想要对方好看的心思，要远大于先前的那点心理忌惮。

　　方澈听到杨肆嘴里那些形容他的词语，“狗胆”，“匪类”等字眼，以及一上来就扣上违反本朝律法的大帽子这等罪名。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笑意的说：“周大官人口中的贼人，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