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实木的大门发出独有的沉闷响声，在冬城，这是相当奢侈的配置。

　　“进来吧。”

　　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响起，亚瑟正了正单片眼镜，推门而入。

　　“院长好。”

　　院长坐在桌前，身后是一幅古老的油画，无数人影以凌乱油彩的方式显现，而人头攒动所向，是第一代大型地髓反应炉。

　　炉心在画中以炽红的色彩表现，人类在这等机械造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坐吧，不必客气。我煮了茶，稍等，马上就好。”

　　院长指了指桌子上的小型地髓炉，茶壶中的水波澜不惊。

　　亚瑟欣然就坐，他抬起头，看见了院长深邃的眼睛。

　　“你的方案，怎么样了？”

　　院长把手搭成金字形，身子略微前倾。

　　“还没有太大进展，自动机兵的设计来源于筑城纪元之前的外星科技，其机械构造远非当时的我们所能理解，只能应用而无法解析原理。现在的自动机兵，大多数是利用当时配件拼凑而出的残次品。哪怕经过了六百年，我们对它们依旧了解不足。”

　　院长从木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用雪茄剪剪去前端，雪茄在地髓炉的烘烤下缓慢燃烧，一缕烟雾从他口中吐出。

　　“也就是说，毫无进展。”

　　茶壶中的水缓缓翻滚，像躁动不安的灵魂。

　　“并不，我已经完成了部分理论攻关，接下来，需要大量实验来验证。”

　　亚瑟握紧了拳头。

　　“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材料技术，贝洛伯格的材料工业退化太过严重，连古老的钱币都是珍贵的素材。在材料技术取得突破后，我有信心复刻甚至超越原版自动机兵！”

　　院长吸了一口雪茄，轻敲桌面，抖去了一点烟灰。

　　“你知道材料研究属于基础研究的范畴，这需要海量的资金人力和时间投入，而且可能毫无结果。”

　　亚瑟猛砸桌子：“可这是值得的！给我三十年……不，二十年！二十年内一定能完成新一代材料技术的开发！然后，迎接我们的是光辉的未来！”

　　“贝洛伯格已经困在风雪中太久了，下层区的人民缺衣少食，矿工因为没有新的护具每天都在死去，大矿区工作面最长的无伤亡记录是十四分钟！新的材料能打造更完美的护具，更高负载的支撑柱，全新的运输机兵，等等等等……”

　　茶壶里的水不断翻滚。

　　“你知道吗，亚瑟。能源技术组的组长上午告诉我，小型液态地髓燃料发动机已经经过可行性测试，可以投产了。”

　　“相比于你的新材料，遥遥无期的新材料，作用未知的新材料……工程院的资金，是有限的。”

　　“呜——”

　　水开了，那声音让人不安。

　　“材料之后呢？全新的机械构造，配套的信息和能源科技也必须取得突破。科学技术转化为工业技术需要多久的时间你不是不知道，你的新材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亚瑟握紧双拳争辩：“不是这样的！新科技的开发势在必行，这是因噎废食！”

　　院长倒出两杯茶，两块方糖落入杯中，转瞬溶解。

　　“投入大于产出的工程，会很难做。”

　　亚瑟沉默了。

　　院长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亚瑟，我明白你作为天才，你有远大的抱负，这是很好的。年轻人就是要有冲劲，这才能成大事。但是有的时候，急于求成不是什么好事，做事之前，要长远考虑，要多想。”

　　“你太累了，我给你放一个月长假，好好陪陪格尼薇儿。她这些天很开心，我从未见过她这么开心。”

　　“这里有一个新工程，等你休息好了，就可以接手，我相信你的技术能力。”

　　亚瑟低头，茶水暗红，水面轻泛涟漪，他的倒影破碎扭曲。

　　“好的，谢谢院长。”

　　他起身，走向大门，推门准备离开。

　　“亚瑟。”

　　院长叫住了亚瑟，他站在窗前，雪茄夹在指间默默燃烧。

　　“做事之前，要多想。”

　　亚瑟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院长站在窗前，俯瞰地面。

　　工人喊着口号拉动矿车，大块大块的地髓落入反应炉中，炉门关闭，能源线路亮起橙红的光芒，液态能源注入机车发动机，轰鸣声中，指示仪亮了起来。

　　欢呼声立刻响起，工人，工程师，技术员互相拥抱，泪水滴落雪中化作点点冰晶。

　　银鬃铁卫鸣枪庆祝，想来明天的报纸上，就会刊登科技大进步的新闻。

　　每个人都相信，贝洛伯格，必将有着更美好的未来。

　　这是这座冬城，在暴雪和寒潮之中支撑六百余年的，最后的期待。

　　木门被敲响，秘书走进门低声说道：“那几家公司已经同意合作了，第一批资金很快就会投入。”

　　“这样吗，很好……别让我失望啊，亚瑟。我对你，可是很期待的。”

　　院长微微点头，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雪茄掉落在烟灰缸，它只燃烧了一半，却已结束了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