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就像金字塔一样，每个人总想尽力往上爬，踩着别人的尸骨。

　　在沈仇去和富户谈判的同时，老汉站在粮仓前，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沈仇不在，带走了最忠诚的亲信，失去了对这个团体的掌控力。

　　老汉打开粮仓的大门，在他的身侧突然闪出一个黑影拦住了他。

　　“把总有令，不允许任何人私开粮仓。”小六倔强的挡在老汉身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军令如山，你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可他们快饿死了，他们中有和你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孩子女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小六皱眉，“把总说过，没人救得了他们，凭咱们的粮也不能。”

　　“哪怕在死之前能吃到一口饭，也不至于做饿死鬼。”

　　老汉没有握刀，他知道小六说的没错，可天底下总有一些固执的人。

　　既然言语无法动摇小六，那就采取下作的方式。

　　老汉双膝下跪，低垂着头，以风烛残年的年纪，向一个年轻人无声的哀求。

　　没人能承受眼前人的下跪，小六在第一时间尖叫着跳到一边。

　　院子里还有其他士兵，他们静静的看着老汉搬粮，既不阻拦他，也不上去帮忙，放任老汉自行其事

　　老汉推着粮车，脊背拱起，像一头老牛，走向他命定的终点。

　　贫民区内，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人，树皮被吃光了，草根也抛出来吃进肚子里。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躺着等死。

　　老汉推着粮车，车轮在泥地里滚动，发出声响。

　　一个长发的男人注意到了他，大喊道：“有粮食，快抢啊。”

　　喊声迅速扩张，所有人对粮食两个字极为敏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住了粮车，发疯般去抢粮食，伴随着野兽一样的吼叫。

　　老汉艰难抽身，没有人感谢他，饿疯的人不能指望他们讲文明懂礼貌。

　　他想着再去推来一辆粮车。

　　等沈仇回来看到的是空荡荡的粮仓，他冷声道：“谁干的？”

　　小六支支吾吾，半响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粮食是咱们的命，老汉现在在哪?”沈仇佩戴好马刀，心中的杀意如燃烧起来的野草，越来越激烈，这股火几乎刺激着沈仇的神经。

　　“不用找了，我在这。”老汉弯着腰，淡然出现，“粮食我都发下去了，找不回来。”

　　马刀出鞘半寸，沈仇盯着老汉那张老脸，情绪复杂，“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好清高，好心善。是，那些灾民会感激你，可你有没有从我们的立场考虑过。”

　　“我已经老了，想不了太多。把总不如随我来看看，粮食吃到肚子里，不会白吃的。”

　　老汉的裤脚满是泥土，带着沈仇来到贫民区。

　　炊烟升起，米饭煮到半熟就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

　　对于沈仇的到来，灾民们保持着警惕，抱着饭锅，生怕沈仇从他们手里抢了去。

　　“大家不要怕，就是这位老板命我送粮的。”老汉搓着双手，期待灾民们给他一点表情，或者说几句感谢的话。

　　不是为他，而是为了沈仇。

　　老汉清楚自己只是弱小的人，如果想要拯救这些人的生命，唯有沈仇是破局的关键。

　　所以他必须让沈仇看到付出是有收获的。

　　灾民们没有爆发出山崩地裂的欢呼声，他们已经让饥饿和战争折磨得不成样子，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过来，双手捧着几颗干瘪的瓜子，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对沈仇说：“叔叔吃瓜子。”

　　在王家大宅里，沈仇吃过更好吃的东西，按理说几颗瓜子算什么。

　　他捏开瓜子，细细品尝着瓜子仁，满嘴苦涩。

　　这颗瓜子蛀虫了，很难吃。

　　沈仇摸摸小女孩的头，“叔叔来得匆忙，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抱歉。”

　　“没关系，你给了我们粮食，我妈妈就不会饿死了。”小女孩高兴的说，笑容像刺眼的向日葵。

　　难以想象在这种艰难的坏境下，沈仇竟然还能看到笑脸。

　　“你来到这，你看到了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以后你就绝不能说自己没看着。”老汉试图用自己的话，来打动沈仇。

　　“这些人你是要管的，你不是要招兵，他们就是现成的兵源。带他们去打仗，总好过烂死在这。”

　　“你是在用良知绑架我。”沈仇依然不改变态度，“人间惨剧这种东西，我看过很多，不可能再动摇我。倒是你，违反了我的军令，你知道后果吗？”

　　“一死而已，我不后悔。”老汉眸子里闪烁着光。

　　若不是抱着必死的觉悟，他不会打开粮仓。

　　违反军令的人必须要受到惩罚，否则沈仇不足以掌控部下。

　　今晚老汉开粮仓，所有人都默许了这件事。

　　法不责众，沈仇不可能把所有部下都杀掉，那么就需要拿一个人开刀，用以告诫他们。

　　沈仇又回到了米铺的后院里，冰凉的刀刃架在老汉脖子上，在所有人的见证下。

　　小六没有哭，而是站在沈仇对面，冷硬的说道：“把总，我们还能弄到粮食，老汉闯的祸，我帮他弥补。放他一条命吧，大家都是好不容易从战场活下来的，劫粮我们死了两个，现在再杀一个，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拿什么去和富户们拼。”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是孩童在模仿父亲。”沈仇不过多专注小六，对着所有部下说道：“我到底要让你们知道，军令就是军令。任何人违反我的军令，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他正待抽动马刀，却不料老汉主动转头，痛快的撞死在刀刃上。

　　这实在算不上一场有效的行刑环节。

　　若是沈仇杀掉老汉，部下虽然会得到警告，心里却难免对沈仇心怀怨恨。

　　老汉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样就没人有理由去怪沈仇。

　　最后，老汉用自己的命让沈仇欠下一个人情。

　　小六愣在原地，似乎没想到老汉会这么轻易的死去，他抱住老汉的尸体，感受到体温一点点的下降，沦为冷硬的尸首。

　　“安葬他。”沈仇下令道。

　　这回没人敢违抗沈仇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