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不需要过多试探就直接开始搏命。

　　忍者仅仅用脚尖踮着奔跑，抽出背着的武士刀，短短两个起落间就挥出五刀。

　　沈仇的速度没有他快，采取被动防守，两柄马刀护着他的头脸，以二十四刀经中的招式对抗忍者。

　　可惜留给沈仇的时间太短，即使是百世不出的天才，也没办法在有限的半天时间将刀法融会贯通。

　　在最后一刀，忍者在沈仇的胸膛留下一道伤口。

　　没等沈仇接着喘口气，忍者握拳贴着嘴唇，突然喷出一道汹涌的火焰。

　　危机间，沈仇散发出鬼气，与火焰相抗。

　　战斗仅仅是刚刚开始，有灾民握着直刀，就像挥舞着一根烧火棍，无法形成有效攻击，反过来被倭寇一刀砍死。

　　“救命啊，别杀我。”

　　在战场上出现这种声音，实在是一件可耻的事，但沈仇不能过多的苛求他们。

　　因为在半个时辰前，他们仅仅是普通的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

　　与之相比，忍者的刀法诡异莫测，通过强有力的蹦跳，将刀的速度提升到一个极致。

　　“你是属螳螂的吗？”沈仇心想，在极限的战斗环境，他的脑子也快了几分，会想起二十四刀经中有相关的奇怪动作。

　　霎时间，沈仇豁然开朗，将“烈阳飞度”连劈三下，一刀比一刀快，以至于看上去就像三刀同时发生，封锁了忍者的行动线路。

　　孙军官扛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出现在忍者背后，那是一个炮筒，前端是三个小炮筒，引信已经点燃，“轰“的一声，炮弹飞出，把忍者打了个稀巴烂。

　　强大的后坐力也使孙军官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被震得流血。

　　沈仇趴在地面，意识到了这是什么玩意。

　　大魏火器，三眼火铳。

　　以复杂的装填火药方式，还有恐怖的炸膛几率闻名。

　　在战场上，基本上只能作为一次性武器用。因为开过一炮后，再装填弹药来不及，敌人会挥刀闯进阵型里冲杀。

　　但是抛开坏处不讲，在这个时间，火器的诞生是飞跃式的战争武器。

　　沈仇上前去搀扶孙军官，“只要再撑住三刻钟，倭寇的攻势就会疲软，我方就能休息一会。”

　　“啊？”孙军官吼道。

　　沈仇意识到自己有些愚蠢，竟然会对一个听力受损的人讲话。

　　他将孙军官推入不远处的战场，自己则挥舞着双刀去杀敌。

　　日头渐渐倾斜，时间来到傍晚。

　　和沈仇预想的要晚些，倭寇在第三轮攻势没有见效后，吹响了号角，示意收兵。

　　在丢下三百多具尸体后，倭寇们回到了己方的阵营。

　　粟城的城墙上留下刀砍斧劈和烈焰灼烧的痕迹，伤兵们劳累的坐下，脸色苍白。

　　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医务兵的概念，只不过换了个说法，叫随行郎中，善用止血布条和膏药。

　　“郎中快来，我兄弟快不行了，你救救他。”一个高大汉子嚎啕大哭。

　　反观他的兄弟平静的倚靠着城墙，看样子分明是个大男孩，腹部破开一个大口子，呼吸微弱。

　　随行郎中上去看了一眼，摇着头走开，有更多的人等着他去救。

　　“别哭了，趁我还有意识，陪我说会话。”大男孩说道。

　　高大汉子坐在他身后，低声啜泣。

　　“一直以来，你都比我强。比我长得高，比我会做人。我是有一点点嫉妒你的。”大男孩剧烈的咳嗽，每咳一声，腹部就会有血线溅出。

　　“但架不住你对我是真好，看我穿着破烂衣裳不忍心，特意给我买了好料子的衣服，还有小时候打架。咱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大哥，我死后，拜托你照顾好我的父母。”

　　高大汉子点头，还等着他再嘱咐两句，可骤然间没了声响，汉子不忍回头确认兄弟的情况，生离死别太痛苦了。

　　同样的画面在城墙上发生，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哀悼，一切都不可挽回。

　　二狗躺在冰凉的砖石地面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他是有经验的士兵，仅仅受了两处轻伤。

　　“很累吗？我看你的样子快死了。”沈仇递给他一个酒壶，“只有一口了，省着点喝。”

　　二狗小口抿着，才算缓过来一口气，“把总，倭寇能给咱们多少休息时间？”

　　“不多，戚总兵正往这面赶来，倭寇肯定想打速度战，越早拿下粟城越好。”

　　沈仇推测着局势，“很有可能倭寇会在夜晚发动袭击，咱们要做好准备。”

　　话音刚落，沈仇的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二狗也是，在经过激烈消耗后，恐怖的饥饿感随之到来。

　　城墙上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有粟城的百姓挑着担子，里面装着的是热乎的窝头和清水。

　　“哎呦~倭寇真是造孽啊，好端端的把人搞成这样。”一个大妈见到城墙上的惨淡模样，心疼的直抹眼泪。

　　“别哭了，老婆子，你这不是给人添堵嘛。”一个老汉挑着扁担，分发着吃食，“你们多吃一点，不够我们再叫人蒸。”

　　沈仇自顾拿了一个窝头和一筒清水，没有戳破老汉的谎言。

　　自从三家富户烧毁了粮仓，现在粟城哪还有那么多粮食，怕是百姓们把自家的粮食献出来，可能支撑多久，一天？两天？

　　守城可是一项辛苦活，看不到援军，也看不到希望。

　　历史上最狠的一个守城军官，不惜将死人作为粮食。

　　沈仇不希望沦落到那种下场，他珍惜的咀嚼着窝头，不时喝两口清水顺气，倭寇是不会给他们留太多时间的。

　　“我需要一支队伍，去护送百姓出城。”孙军官的耳鸣好了很多，走到沈仇面前说道。

　　“别傻了，现在根本分不出精力去管他们。咱们的命运现在和这座城池连在一起，没有后退，只能前进。”沈仇眼睛里闪着精光。

　　另一边倭寇也在抓紧时间休息，佐藤小次郎已经发布军令，在夜晚会再进行一波冲锋，争取攻下粟城。

　　他们有白面馍馍吃，每人甚至能分到一块煮熟的肉。

　　营帐里，佐藤小次郎喝了一口烧酒，一口喷出，恼怒的说道：“魏国的酒太烈，喝下去嗓子像是被灼烧一样，我还是怀念东瀛的清酒，舞姬穿着樱花图样的和服，在乐声中起舞。”

　　浪人首领披散着头发，笑着说：“少主，终有一天，我们会带着盛大的荣誉回到祖国，到那时无人再敢轻看我们。”

　　“这时候说这种话，为时过早了。”漆黑忍者始终没有摘下蒙面巾，即使是在宴饮的时候。

　　就连佐藤小次郎也不知道他的真名，仅仅有个代号“风魔君。”

　　佐藤小次郎可以命令任何人，却命令不了风魔君。

　　因为风魔君是他父亲的直属手下，也仅听他父亲的命令。

　　“粟城就在十里外，我今晚调集兵力，由我亲自挂帅，难道还拿不下这座城池吗？”

　　风魔君的话令佐藤小次郎感到不快，他正在畅想美好的未来，容不下别人来给他泼冷水。

　　“魏国虽然已衰弱下去，但它是那样的庞大，在它面前，咱们不过是雄狮面前的兔子。咱们的军队之所以能这么顺利，是因为收买了朝廷中的大臣。可等到魏国清醒过来，即使单纯以兵力抗衡，也足以将咱们逼到绝地。”风魔君的声音嘶哑低沉，按理说，身为忍者不应该参与战场的讨论。

　　但是佐藤小次郎太年轻，风魔君总是不由自主的站在长辈的角度，向他阐述自己的观点。

　　“你所担心的，叔父在私下里和我说过，最终我俩的结论是魏国不会清醒过来，这几个月来，咱们所看到的魏国子民是什么样子，愚蠢、自私、懦弱。

　　咱们东瀛的武士固然厉害，可魏国的军队也未免太弱了，现如今要以最强的优势，最快的速度击败大魏军队，吞占疆土。父亲会以我为荣光，我会成为佐藤家的第六代大名。”

　　佐藤小次郎泛着笑意，一杯杯烧酒饮下去，烧红了他的脸颊。

　　风魔君不再说话了，忍者作为主家最锋利的刀，需要每时每刻都保持清醒。

　　而浪人首领则没关系，他比佐藤小次郎喝得还要多。

　　吃完了窝头，沈仇总算恢复了体力，夜晚的风渐渐变凉了。

　　有一点他和佐藤小次郎的观点相同，那就是要快。

　　沈仇绝不是会任由倭寇打上来的人，所以他聚集起了一支二百多人的队伍。

　　一坛坛酒搬上城楼，倒入碗里。

　　“大家想必已经休息好了，第二轮进攻开始，由我带队，向倭寇反攻。”

　　沈仇端着酒碗，笑吟吟地说道：“每人一碗酒，暖暖身子。也别喝得太多，醉了会很麻烦。”

　　能经过第一轮守城，并且活下来的人，从里到外已经被战争塑造成士兵的样子。

　　对于沈仇的话，士兵们接受了。

　　在没登上城楼前，大家都怕的要死，等死的人足够多了，反倒心态放平了。

　　齐老头痛饮一碗酒，随后摔破酒碗，“小子，你就说干什么，不管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爷们跟你干了。”

　　“把城里的牲畜都赶出来。”沈仇神秘兮兮的说。

　　战马是没有的，粟城里有耕牛，于是它们被披上浸满了油的针织物。

　　依据大魏律法里，耕牛是不允许宰杀的。

　　在沈仇的臆想里，趁着夜色率领大批骑兵偷袭，才是最快捷的方式。

　　无奈眼下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使用燃烧着火焰的耕牛。

　　一开始就声势惊人，沈仇等人发出尖锐的吼声，驱赶着耕牛，直直的冲进倭寇的阵地。

　　浑身冒火的耕牛发狂了，见人就顶，将倭寇的阵型冲撞得七零八落。

　　佐藤小次郎的醉意被吓退大半，忙问：“怎么回事？”

　　“大魏的军队打过来了，我们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击，我要带着少主先走。”风魔君查看了一番情况，回到营帐里对佐藤小次郎说。

　　“他们来了多少人？”

　　风魔君说道：“人数不多，但是……”

　　话未说完，一头冒火的耕牛掀翻了营帐，沈仇紧随其后。

　　在战局的开端，沈仇就瞄准了这间豪华的营帐，显然是主官才能居住的地方。

　　也不管是什么人，“烈阳飞度”全力使出。

　　鬼气毫不保留的输出，融入刀身，经由二十四刀经的转化，化成狂暴的刀气。

　　滚动的刀气犁向前方，风魔君站在佐藤小次郎身前，抽出背后两柄黑色武士刀。

　　刀刃与暗夜相衬，无声无息的化解沈仇的刀气。

　　“快带少主走！”风魔君吼道。

　　浪人首领反应过来，扛起佐藤小次郎逃跑。

　　在闲暇时期，沈仇跟二狗学过一点东瀛话，虽然听不得风魔君具体在说什么，但能从语气中听出佐藤小次郎是个很重要的人。

　　“狗贼休走！”

　　如果能擒获倭寇的主官，可谓是大功一件。

　　沈仇卖力的施展刀法，但仅凭一招“烈阳飞度”远远不够，更何况沈仇还未触摸到这招刀法的真意。

　　风魔君的武器很有趣，他将两柄武士刀的尾端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奇怪的兵器。

　　这个奇怪兵器在他手中显得神奇无比，以极其细微的技巧使沈仇的刀气偏离了轨迹。

　　紧接着他以鬼魅般的身法靠近沈仇，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眸。

　　类似万花筒的复杂金色纹路在他瞳孔展现，沈仇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风魔君念动古怪的咒语，像是从地狱发出的低吼。

　　沈仇情不自禁把刀横在脖子上，眼神迷离，下一秒他就要挥刀割颈。

　　“哞！”

　　一头耕牛在被火烧死前，发出绝望的吼声，惊醒了沈仇。

　　在这一瞬间，沈仇发动嗡字音，清理身体的异常状态，刀刃戒备的劈砍过去，却失去了风魔君的踪影。

　　“相信守城的人已经看到了燃起的火焰，官兵会全部出动，接应我们。”

　　沈仇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好疲惫。

　　他眨眨眼，尽量抵抗着突然涌现出的睡意，一头栽倒在地。

　　这一夜伴随着倭寇的呼喊声和耕牛的吼叫，粟城城门大开，兵力毫无保留的涌出，赶跑了倭寇。

　　孙军官下令：“不准追击倭寇！”

　　其实他们并没有杀伤多少倭寇的有生力量，纯靠着沈仇的莽劲。

　　另外立大功的就是二十多头耕牛。

　　在出发前，沈仇根据倭寇阵地升起的炊烟，估算了他们的用饭时间。

　　先由火牛冲散倭寇阵型，在这期间，齐老头的霸刀出了不少力。

　　倭寇人多，缺点是一时半会调动不起来，分散的也广。

　　沈仇带队，只需要从侧面杀进去，宛如一柄尖刀，顺着骨与肉之间缝隙，插进倭寇的心脏。

　　说来容易，但需要领队的人胆子大，运气也足够好。

　　但凡运气差点，就会带着人一头撞进倭寇的包围圈里，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等到沈仇再醒来的时候，夕阳透过窗子，染红了房间。

　　一个男人背着手，站在窗子前，眺望远方。

　　“你是谁？”沈仇有些虚弱的坐起。

　　男人转过身，看长相英武不凡，抛给他一个水壶，“粟城一战，你打得漂亮。之前胡总兵给你一个副把总的职位倒也算值得。”

　　沈仇反应过来了，嘀咕道：“戚总兵。”

　　“认出我就好办了。”戚总兵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从富户那搜刮的钱归我，那笔钱烫手，你一个副把总容易引火烧身，不如给我，我有别的用途。”

　　沈仇点点头，他本来就不在意那笔钱。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白白吃亏，我提拔你为千总，连升三级。”戚总兵一张口，沈仇就又升官了。

　　上次胡总兵的例子还摆着眼前，沈仇捂着额头说：“不升官行不行？”

　　戚总兵微笑的看着他，“立了首功，不给你升官，我怎么和其他部下交代。何况好处我已经先给你了。”

　　沈仇一下子就明悟了，二十四刀经，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次升官是好事，我招揽了一批村民从军，还未来得及练兵。就由你单独成立一个大营，负责练兵。”

　　戚总兵这是在拉拢沈仇，不难想象，这支队伍练出来会成为亲兵。

　　而戚总兵初到河东，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

　　“愿为总兵效劳。”沈仇答应了。

　　单从性格上来看，这位戚总兵比之前的胡总兵要果敢得多，都敢拿富户开刀，是实打实的武斗派。

　　这场谈话还没有结束，戚总兵又问：“你在和倭寇战斗的时候，可有找出倭寇的弱点？”

　　沈仇想了想，回答说：“倭寇的作战能力是要强于我们的，优势也很明显，他们是在异国作战，无所顾忌，反观咱们束手束脚。劣势则是倭寇得不到支援，除非东瀛一直派遣军队过来。”

　　他心想：这种话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能说出来，倭寇给大魏带来了阴影，这是不争的事实。

　　戚总兵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末了他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房间内剩下沈仇一人，他下床，站在刚才戚总兵站立的地方，望了过去。

　　是折断的旗帜和残破的兵刃，官兵们在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