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在赌钱的人,一般都不会察觉到时间的流动。
尤其是正在赢钱的人。
张啸林已经赌了整整一晚上,也赢了整整一晚。其他赌客只剩四、五个了,他还是生龙活虎。
李长歌把桌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今天晚上,她足足喝了六杯热茶,打了十八个哈欠,把指尖的纹路数到了第七百二十九条。
她的师父曾经告诉她,当一个人在雪里数梅花的时候,心里一定很寂寞。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没数过梅花。但今晚她得出一个结论——一个人在数指纹的时候,一定是真的很无聊。
尤其是能数到第七百多条的时候。
“看来今天晚上赢了不少……”
张啸林突然发话了。他的声音最多只算豪迈,远远谈不上磁性好听,此刻在李长歌耳中却犹如天籁。
因为一般说这话的赌徒,都是要收手了。
李长歌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可下一秒又跌了回去,就像她的心一样。
“老弟却怎么不来送两文?”
这是张啸林对冷秋魂说的话。
她不懂张啸林,更不懂赌徒。要一个赌徒在赢钱的时候收手,简直和要他的命一样难。
她也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冷秋魂身上,所以她只能看回自己的手。
好消息是,她手上剩下的指纹还有很多。坏消息是,具体数到哪一条,她依然记得很清楚。
若是能从第一条重新数起,岂不是更好的消息?
冷秋魂的回答完全不出所料:“小弟正想送了。不过小弟只准备押一注。”
张啸林说道:“一注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冷秋魂微微笑道:“三十万两,只此一注,老哥还觉得无趣吗?”
他说得轻巧,旁人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两,哪怕在座的都是豪客,也没一个再敢下注。
旁人倒吸一口凉气,李长歌却又打了个哈欠。今晚的第十九个哈欠。
张啸林大笑道:“好!俺来和你对赌!”
两人赌的是牌九。要先扔骰子,再拿一副牌。
李长歌看不懂牌九,但三十万两一注的牌九,她若一点也不看,就太不给两人面子了。
牌九不认识,但她会数数,还能看看牌上面的数字。
冷秋魂将手里的两张牌一推,一张是6个红点6个黑点,另一张是8个红点。
看到手牌,大家已经发出了羡慕的嘘声,只是不知道他们羡慕的人是谁。
“天杠,倒是不错。”张啸林一抱拳,将两张拢在手里,只瞟了一眼就将牌叩在桌上。
“如何?”大家竟似乎比他本人还要着急些。
张啸林面不改色地数出一沓银票,笑着说道:“都说穷鬼杀饿鬼,今日算是被饿鬼杀了活阎王。俺输啦!”
他看上去一点都不伤心,大家自然也不会狗拿耗子替他难过。有不少输了的人,甚至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不管自己赢没赢,至少没人输得比他更多。
于是大家各自找了个看得过眼的姑娘,寻美梦去了。
张啸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道:“老弟,你可真行啊!”
李长歌的懒腰伸得比他还要大几分,就差再鼓个掌了。她问道:“既然吃喝嫖赌过了,至少今天算是完事了吧。”
冷秋魂淡淡一笑:“恐怕不算完。”
他突然伸出右手,抽出张啸林腰间挂着的弯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张啸林竟然也出手了。
李长歌看得清清楚楚,张啸林的手比冷秋魂要快得多。但那只手不想着怎么防御,却偏偏挡在李长歌的身前。
偏偏李长歌动也没动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你想干什么?”
张啸林答道:“我还以为,我是你保的镖?”
“你本就是。”
“镖的脖子上架了把刀,你个当镖师的却全无反应?”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张啸林叹了口气:“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李长歌却道:“其实也不算自作多情。只不过一来嘛,我又不喜欢杀人,你当然不需要护着他……”
这句话说得属实奇怪。
刀明明是拿在冷秋魂的手里,架在张啸林的脖子上,她却偏偏说是张啸林在护着冷秋魂。
张啸林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只是问道:“二来呢?”
“二来,刀只是架在脖子‘上’,又没劈到脖子‘里’,我为什么要有反应?”
这句话就更奇怪了。
脖子上和脖子里,本就只有一线之隔。在李长歌口中,却宛若天堑。
张啸林还是没觉得奇怪。他突然笑道:“看来我二两银子的买卖,竟然很值得。”
李长歌叹道:“恐怕你这辈子都做不到这么赚的买卖了。”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没有把冷秋魂放在眼里。
冷秋魂明明拿着刀,却觉得自己才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他的武功其实不算差,他的赌术还要更好些。
他看得很清楚,张啸林拿着的那副牌是“长三对子”,分明是大过自己手里“天杠”的。他之所以抽刀,也只是想问问张啸林要搞什么鬼,明明能赢的钱,却偏偏要输出去。
可瞎子都能看出来,张啸林和李长歌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面对没把自己当回事的人,他再说这些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就连他手里的刀都开始尴尬起来。
他几乎想要试试,到底能不能从脖子上砍到脖子里,可他又哪里敢哩。
李长歌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我只听说有些黑店不让赢钱的人走,却想不到输钱的人也得留下来。”
冷秋魂没有答话,反倒是张啸林为他解了围。他正色道:“老弟,在下其实是有求而来。这事不光于我有利,与贵帮也……”
他神秘一笑,顿住了话音,冷秋魂也顺势将刀插回张啸林腰间的刀鞘里。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说?”
“做大买卖之前,自然得给生意伙伴留个好印象。”
冷秋魂又问道:“三十万两的好印象,不觉得太贵了些吗?”
张啸林哈哈大笑:“此事若是能成,区区三十万两,不过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