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叶开告别后，李长歌便上到二楼，敲响房门。

　　思思的房门。

　　至于叶开要住哪里，完全用不着她去操心。在这方面，叶开比她有办法得多，那袋金豆子也比她有办法得多。

　　屋里灯还亮着，很快思思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请进。”

　　李长歌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坐在床上的思思。

　　她已换了件新衣服，脚上也穿着双新的绣花鞋。看来，她很快就把从叶开袋子里顺走的金豆子用上了。原先的衣服不见了，可那双滑稽的草鞋却被她摆放在床角，摆得很整齐。

　　她的脸上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沮丧，就是一副很正常的表情。一个人每天大部分时候，都只会是这种表情。

　　李长歌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思思就已经说道：“我不生气。”

　　“什么？”

　　“我知道你又想问我，看到进来的是你而不是狄青麟，我会不会生气，所以我便直接告诉你了。”

　　李长歌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问这个？”

　　思思反问道：“难道你不想？”

　　李长歌不说话了，她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大刺刺地走到床边，大刺刺地坐下来，又对着思思大刺刺地说道：“请让一下。”

　　思思一句话没说，便站了起来。

　　李长歌反而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你起来？”

　　思思说道：“当然是因为你想睡觉了。”

　　“那你怎么不问问，你今天晚上睡哪里？”

　　“因为我晚上睡哪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又怎么会关心？”

　　说完，她走到桌边，搬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李长歌问道：“你想干什么？”

　　思思回答道：“我想看你睡觉。”

　　李长歌又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思思站起身，很贴心的为她吹灭了灯。

　　房间黑了下来，也静了下来。

　　一盘菜能卖到几十两银子的地方，床也绝不会差。李长歌身下的红木床很大，很柔软，床柱上还挂着翠绿色的流苏锦帐，可她就是睡不着。

　　任谁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都没那么容易睡着。

　　像思思这样的女人，如果在驴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定会很疲惫，很容易睡着。她也的确许久没说话了，呼吸也很平稳。

　　李长歌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看，她是不是坐着睡了。

　　可她又不敢，她怕一睁眼，就发现思思正看着自己。

　　被一个人看着，本不是件大不了的事情，更何况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但李长歌就是有点怕。

　　思思也确实没睡，确实正盯着李长歌看。她忽然展颜一笑，说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看着你睡觉？”

　　李长歌眼还闭着，嘴却张开了：“为什么？”

　　思思说道：“因为大姐。”

　　“大姐是谁？”

　　“大姐就是大姐。”

　　李长歌只能“哦”一声。

　　思思接着说道：“大姐认识一个男人，叫杨铮，是洛阳城的捕快。他就喜欢看着大姐睡觉。”

　　李长歌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她本应该表现得更沉稳一些，可思思嘴里的故事虽没有任何修辞，偏偏就是能勾起别人的兴趣。

　　“你怎么不自己猜猜？”

　　“莫不是......杨铮想趁着大姐睡着的时候，杀了她！”

　　李长歌翻了个身，睁开自己的眼睛，盯着思思的。哪怕在夜里，她的眼睛一样很亮。

　　思思笑着问道：“你觉得我想杀你？”

　　李长歌摇头：“我说的是杨铮和大姐的事情。”

　　思思却还在说自己的事情：“我一点儿武功都不会，怎么能杀得了你？”

　　李长歌便回答道：“如果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杀人的法子有很多，暗杀也是其中的一种，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种。”

　　“暗杀？”

　　“暗杀。哪怕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也有暗杀的办法。你知道暗杀的法子又有多少种吗？”

　　“你知道？”

　　“听说有两百多种，我却只知道几种。这些法子可以是下毒，也可以是暗器。”

　　“下毒？暗器？”

　　“比如说......暴雨梨花钉；又比如说......更可怕的孔雀翎。这些东西放在不懂武功的人手里，同样很有威力。”

　　说这番话的时候，李长歌的眼睛又亮了些。

　　思思却笑了出来，脸上多了些红晕：“你要不要在我身上好好搜一下，藏没藏那暴雨梨花钉？”

　　她已经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衣带上。

　　李长歌张了张嘴巴，却只能说道：“我不敢。”

　　思思又掩住嘴，笑道：“那就可惜了，你说的法子确实很可怕，但也许杨铮不想杀大姐，而是喜欢大姐呢？”

　　她终于重新说回了故事。

　　李长歌立刻顺着她的话说道：“那杨铮一定很可怜，他喜欢大姐，大姐却不喜欢他。”

　　思思问道：“你怎么知道大姐不喜欢他？”

　　李长歌笑道：“如果男人喜欢女人，女人也喜欢那个男人，两人早躺在一张床上去了，又何必要干看着？”

　　思思却叹了口气：“我原先也想不明白，但后来渐渐明白了。”

　　“明白什么？”

　　“也许那不是‘喜欢’，是‘爱’。”

　　“爱”是一个很神圣的字眼。当你决定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心里的顾虑反而会多很多。

　　思思又说道：“大姐原本也和我一样，是个妓女。虽然现在从了良，但她知道，这种事只要干了一次，自己就永远是个妓女。杨铮是条好汉，有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大姐当然不想去耽误他。”

　　“可你说，杨铮也喜欢大姐？”

　　“是爱。杨铮也爱大姐，所以他愿意尊重大姐做出的任何决定，哪怕是拒绝也不例外。”

　　李长歌不禁叹了口气。

　　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放什么地方都是个悲伤的故事。

　　可随即，她又看着思思的眼睛，笑眯眯地说道：

　　“你要看着我睡觉，是不是因为你也爱我？”

　　思思说道：“我只是想说，大姐是我的朋友，她知道我的情况后，一定会派人过来接我。到时候，不用你赶，我自己就会走。”

　　李长歌笑的更开心了些：“如此便好，那我也可以安心睡了。”

　　说完，她竟真的又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后背露给了思思。

　　片刻之后，她的呼吸声也平稳了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就算是个不会武功的人，只要掏出暴雨梨花钉，或者孔雀翎，轻轻一按，李长歌武功再高只怕也躲不过。

　　可思思没动，她眼神放空，竟似已经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