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北风凛冽,寒气透过门窗渗进厅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再旺,依旧挡不住厅中不断下降的温度。
坐在大厅正中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正是安诺家族的当家人,休蒙·安诺的父亲,纳西伯·安诺。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是休蒙的大哥,休斯·安诺。
休斯的容颜俊秀,和休蒙有几分相似,但是身材却单薄得多,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
在另一边,隔着壁炉坐着的两人,一个是休蒙的二叔,克赖提夫·安诺。另一个则是休蒙的堂哥,西德利·安诺。
这四个人,操持掌管着安诺家族的生意,而此时他们一起离开城里,来到了白石庄园,是不是代表着安诺家族将有大事发生?
作为安诺家族的族长,纳西伯·安诺的气质偏向于严厉,褐色的瞳仁流转间,便会透露出某种威严。
然而此刻,纳西伯的眼神显得有些焦虑,因为白天他们再次去勘察过自家的晶矿,发现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大约一个月前,安诺家族赖以发家的那座晶矿在‘工作’十几年后,突然见底,再也采不出一颗晶石。
晶矿枯竭来得过于突然,让安诺家族措手不及。
这几年来,安诺家族一直在寻找新的晶矿矿脉,但是由于晶矿过于稀缺,一直未能如愿。
这次晶矿突然枯竭,之前签订的那些订单都还没有完成。这一个月来,纳西伯一边要加快寻找新的晶矿,一边还要应付那些汹涌而来的矿商,实在是身心疲惫。
当然,疲惫之上,更是绝望。
那些签订的订单如果无法按时交货,安诺家族将需要支付天价赔偿金。
安诺家族将会破产。
三代人几十年的努力,将会一朝尽毁。
“休斯,有什么结果吗?”
纳西伯靠在座椅上,一边揉着眉心,一边问道。
虽说希望渺茫,纳西伯一个月前还是让大儿子带人去外面寻找晶矿,希望创世神眷顾,能够给安诺家族一条出路。
在山林里摸爬了快一个月的休斯,看起来有些憔悴。
“父亲……我请了约瑟·班克夫,跟我一起进横断山脉,勘测了几十座山,可是……没有找到……”休斯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有些不安,“对不起,父亲,是我没用……”
虽然知道派休斯出去寻找晶矿,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根本不该抱什么期望,但此时纳西伯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难道说,我们安诺家族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纳西伯抬眼看了坐在自己对面的亲弟弟一眼:“克赖,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克赖提夫的身材偏向臃肿,气质跟纳西伯正好截然相反,显得有些轻佻。此时,面对着家族生死存亡的问题,他却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我有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好消息,纳西你想先听哪一个?”
纳西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从克赖提夫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坏消息吧。”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说道。
克赖提夫笑了笑:“坏消息是今天鲍里斯家族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三天内要是无法交出足够的晶石给他们,那他将会向官方起诉我们违约,要求我们支付5倍的违约金。”
鲍里斯家族是安诺家族最大的合作伙伴,也是莱恩王国有名的矿商,实力雄厚。他们要是追究安诺家族的违约责任,安诺家族是很难赖掉的。
休斯忍不住插嘴说道:“鲍里斯家族也太不讲情分了,我们跟他们合作了这么多年,现在出了事,竟是他们逼迫得最紧……”
“生意上的事,哪有什么情分可以讲?休斯,你别说了。”纳西伯打断了儿子的抱怨,目光转向克赖提夫,“说完了坏消息,那好消息呢?”
克赖提夫看了看纳西伯,又看了看儿子西德利,却是笑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转头得意地说:“新的晶矿,我找到了。”
“什么?这是真的吗?”休斯惊喜地站了起来。
纳西伯身体骤然紧绷,暗暗握了握拳,这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因为今晚克赖提夫的表现,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新的晶矿在哪里?是属于王国官方,还是哪个领主私有?购买需要花费多少银币?”纳西伯冷静地问,同时注视着克赖提夫的表情。
克赖提夫‘呵呵’一笑,坐回木椅上,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说道:“这些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你如果想知道,必须拿一些东西来跟我交换。”
这次晶矿枯竭是安诺家族的大危机,却也是某些有野心的人的大机会。
纳西伯沉默地盯着克赖提夫,眉头紧紧皱起。
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克赖提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儿子西德利,西德利会意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晶石,放到桌上,开口说道:“大伯,这是从那座晶矿挖出的晶石,你们应该能够分辨得出,这种颜色的晶石,不是我们家里的那座老矿所有。”
纳西伯拿起红色晶石看了一会,将晶石扔回桌上,然后平静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休斯也拿起红色晶石瞧了瞧,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二叔真的找到了新的晶矿?那我们家族有救了!”
克赖提夫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
这个休斯实在是有些幼稚,难道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厅堂里的气氛已经变得紧张起来了吗?
“纳西,你执掌安诺家族已经十年了,该退下来休息了。以后家族的生意,就让我克赖提夫来操劳!以后你就跟老头子一样,到乡下的庄园里养老吧!”
图穷匕见,克赖提夫终于展露了自己的目的。
十年前,安诺家族的族长塞尔·安诺退休,将管理家族生意的权力交给了大儿子纳西伯。
十年来,克赖提夫没有一天不想取代纳西伯,成为家族生意的执掌人。
只不过纳西伯的能力和威望实在太强,克赖提夫一直没有机会。
直到这次晶矿枯竭,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克赖提夫才找到夺权的最佳机会。
“克赖,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利用整个家族的存亡来要挟我?你不觉得这样做有些卑鄙吗?”纳西伯神情平静地说,但是微微颤抖的双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愤怒,强烈的愤怒!
纳西伯没有想到,同姓安诺的克赖提夫,他的亲弟弟,竟然这么卑鄙,在家族危难之际,不想着帮助家族度过危机,反倒趁机要挟他退位?!
克赖提夫却是笑容满面:“哲人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二叔,你怎么能这样做?你这也太自私了!”休斯终于反应过来,愤怒地指责克赖提夫。
纳西伯胸膛急速起伏:“我要是不答应呢?”
克赖提夫笑道:“那就让家族破产,我们一起完蛋。”
纳西伯冷笑一声:“既然你能找到新的晶矿,那你觉得我会找不到吗?”
克赖提夫针锋相对:“以你的能力,最后当然能够找到那座新矿在哪,时间问题而已。但是家族最缺的就是时间,可能等你找到那座晶矿的时候,安诺家族都已经破产了!”
“你!”纳西伯气得拿起手边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克赖提夫越发气定神闲,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赞叹道:“冷天喝热茶,真是一种享受!西德利,你觉得呢?”
“父亲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西德利附和一笑,“大伯,你说呢?”
休斯一脸震惊地看着克赖提夫,像是第一次认识其人一样。
这些年来,他们和二叔一家确实是有些疏远,但休斯怎么也没想到,作为同姓同种的一家人,二叔竟然会为了争权,拿整个家族作为筹码进行要挟!
“二叔,家族要是破产的话,你们也会跟着倒霉!”休斯试图说服克赖提夫改变主意,“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
“自私?”西德利忽然冷笑一声,“家族今天的危机难道是我们造成的吗?大伯掌管家族生意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早点买下新的晶矿?等到现在家族出了事,又是我的父亲,冒着万难,找到了新的晶矿,才给了家族一线生机!大伯引咎辞职,我父亲因功上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什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们自私呢?”
休斯被西德利驳斥地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纳西伯暗暗叹息,心中愤怒却又无力开口。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此时手里没有可以拯救家族的晶矿。
“至于说自私。”西德利看着无能狂怒的堂弟,目光又往纳西伯身上转了转,“你们如果不自私,怎么宁愿家族破产,也不愿意答应我父亲的要求?大伯,休斯,其实你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西德利的话就像那冷冰冰的利箭,直直地射进纳西伯的胸膛,让他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壁火忽明忽暗,就像纳西伯的脸色。
“呼~~”
良久,纳西伯长出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决定以家族为重,答应克赖提夫的条件。
“我……”
纳西伯正要开口,正厅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休蒙少爷过来了。”
庄园里仆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