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变与不变(3)
我叫张天志,是个练咏春的。
自己好像是20年代生人?好像是吧,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出生时还是家里挨饿的时候,家里对我这个新成员百般照顾,都是让我先吃上一口饭,他们才放心跟着我吃。
可即便这样,家里挨饿的日子总是很久,比那饱的日子多的多的多,那段日子,痛苦到足以让人忘记时间。所以那会儿的日子我实在记不得了,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时间。
倒是学上咏春时我记得清楚,大概是34年的时候,那年师父来咱家地界这下乡义诊,为的是做好事积阴德。
村里的人知道一个城里人来到乡下不是来耀武扬威而是来做好事后,这可把他们给好奇的,从村头到村尾,村里的大家都来看看这位好郎中怎么样,顺便看看自己有没有病哩。
我也好奇这城里的大人做些什么,也随着人流挤进那个小小的村庄中央的空地,看着村民们对着师父问东问西。
他们都在问城里人都在吃什么穿什么,还有玩什么的。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挤着这些人到师父面前问道,城里人是怎么打架的呢?
师父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怪异地问我为什么问这个,我说我们家穷,如果我能知道城里人怎么打架的,学着之后就能去庄稼里打跑那些偷吃的野猪了!
想起这个也是好笑,那会儿觉得城里什么都是好的,就连打架的方式也觉得是高人一等,一个娃娃的想法总是这么直接。
这番话自然是逗笑了师父,他叫来了我的爸妈,问他们是否允许我跟着师父去城里当学徒,说我可以当师父的徒弟,还可以在他的医馆帮忙。
我爸妈当然同意,家里已经穷到养不起孩子了,让我这个年纪出去做工才能有活路,不然就只能活活饿死在这里。
临别那天,爸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妈妈捥出米缸里的最后一点米全煮了让我吃,然后翻出三年前新织的衣服,要我带去,穿得好看些才不会给师父丢脸。
我对着爸妈的脸用力地点头,说等到自己长大赚到钱,在城里安家了,就来接爸妈过去,让爸妈享清福,顿顿都能吃上白米饭。爸妈都露出笑容。
临走时,师父牵着我的手向村外走去,而我却频频回头,看着村门口站着的爸妈,两个消瘦的影子在阳光下摇曳,他们在不停晃着瘦弱的手臂向我告别,让我走的安心些。
那时的我明白了,自己好像留下了些东西在这村里。
去到城里,我正式拜入师父门下,同时在医馆这住了下来。在师父这当小工的日子虽然劳累,但是每月都有工钱拿,这在当时还是小孩的我看来仿佛就是人生的全部,好像只要奋力做工,那以后就能大富大贵了。
真天真。
自己不单单是医馆的小工,同时还是师父的徒弟。师父拜的是佛山赞先生门下,学的一手好咏春,我因为当初的回答,被师父认为我有傲骨、有天赋,于是自然而然地就这么跟着学起了“城里人的打架方式”。
事实证明,师父说的没错,我的确有些天赋。目测15岁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在拳法上有所进展,跟同门的师兄弟捉对对打训练,也是赢多输少。师父对我称赞道,如果练到大人年纪,估计我的成就不在师父之下。
又过了几年,自己的本事算是能出手了,脸上开始长毛了,兜里的银两攒了有些了,即使没到能在城里安家的地步,可我也想家了。于是我向师父请了假,在城里买了些好看好玩好吃的惊奇物件,想让村里的爸妈能拿给周围人显摆。
可万万没想到,待我回到家中时,等待着我的不是满心欢喜的爸妈,而是家中后院已经埋入坟头的两副白骨。
我发了疯一样找其他人,问自己的爸妈为何死去,村里人告诉我说,自我走了之后,我的父亲到了年纪便开始加速般的衰老,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渐渐开始使不上劲,我爸妈的家境也逐渐荒凉。
而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村外一处山上的土匪。
那年,土匪们意外发现了这座还未被他们劫掠的村子,于是闯进村子里杀烧掳掠,有粮的抢粮走,没粮的杀掉以儆效尤。村里的一部分人便随着那时死去,我的爸妈也是其中之一。
回家的那天夜里,我坐在家中无眠,对着家中的物件开始回忆,将自己买了的东西埋在了爸妈的坟头前,狠狠地对着爸妈磕了三个头。
然后,天未亮,我带着两把刀上了匪山。
正午的时候,我才回到村里,村里人看见我满身鲜血,不敢向我攀谈,不知我是犯了何事。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径直回到家中,再次向爸妈磕了三个响头。
我觉得我的某部分东西,也随着这里死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村里。
往后的日子大概是平淡的,从村里回来的我开始变得凶狠,武艺随着年龄越来越高,但凶性不减,一有机会就逮着人去搏斗。
如果当时我能再学的快一些,觉得自己有本事的快一些,自己是否就能提前回去,见到自己爸妈,然后保护他们了?
也从那以后,本来时常称赞我的师父见我便摇头,他也曾单独面提我,让我谦逊些,守好自己的根。可我当时不懂,只当是师父觉着我不够好,嫌弃我了。
于是我对外踢馆的次数越来越多,同时自发地去维护咏春的权威,大肆宣扬咏春正宗的厉害,然后贬低武术,希望师父能够多看我一眼。可直到师父死去,他也没再对我说过一句话。
后来,就是抗战了。
谢谢老天爷,让我在这段日子里遇到了我一生的伴侣,并赐给了我一个儿子,妻子抱着儿子时问我,要给他取什么名字呢?
那时年轻气盛的我说,五岳高处必是山峰,那不然就叫张峰吧。妻子愣了一下,觉得这名字太傲气,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抗战结束后,小鬼子终于被赶跑,但大饥荒让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以前刚出生的日子,那段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我不得已,只能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香江。
可世道就是赶尽杀绝,就在这逃难的路上,我的妻子死去了。
我甚至没办法给妻子收尸,因为她是在渡船的时候,被那大风浪卷跑了。
当身无分文的我茫然地站在香江街头时,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好像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将离我远去。是我旁边的张峰拉动了我的裤腿,眼巴巴地看着我,才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只剩下一个亲人了。
所以啊,我必须保护张峰,我必须要让张峰过得好些呀,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于是身无分文的我找到了一家地下拳场,当场挑战了他们那的拳手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让自己总算是有钱安顿儿子和我自己了。
可日子一长,我却开始惆怅。我想起了死去的师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拿咏春去打拳,这是在侮辱咏春。所以我用当拳手赚来的钱买了架黄包车,期望着自己度过艰难的时光后,退出拳场,靠拉黄包车养活儿子。
这样之后,或许就能让咏春脱离地下拳场那腌臜的地方,然后儿子也不用在未来觉着自己爸爸是个打黑拳的坏人。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没钱,儿子上不了好学校,填不饱肚子,还会受人欺负。
所以就算是打黑拳也好,杀人也好,做什么都好,只能能够让儿子过得好些,自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
只是可惜,自己最终棋差一着,做不到最后了。
儿子啊,从今往后爸爸不在了,不知道你以后能不能吃饱呀,能不能穿好呀,如果有人欺负你,记得用爸爸教你的咏春打他!爸爸可是香江第一厉害的人,你便是第一厉害的人的儿子!
儿子,以后晚上早些睡觉,不要半夜还在玩玩具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床,上学就迟到了,到时候老师同学都看你笑话呢。
儿子,你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