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利达刚狂奔到门口,看到一个年轻的奴隶牵着一匹剽悍的枣红马。她毫不犹豫地夺过缰绳,一个跃身,骑着马飞快地向远处驶去。
她脑中闪过死去的罗宾-卢德、绝望的弗雷德-曼、无数被淹死的蒂卡尔人民以及那个在旱季足可以支撑3万人100天用水的水库。她头上不断地冒着汗,皮鞭在手中伴着怒喊声无情地抽打着嘶叫的马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当她到达蒂卡尔王城后面的山崖上时,她坐在喘着粗气的马背上仅仅看到在朝阳的光辉下,洪水从决堤的水库中冲出,吞噬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山崖边上,王城中传上来的惨叫声、打斗声犹如被封在书籍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的历史的回声。晨风吹过耳际,长发在风中飘动,利达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利达又一次回到了只有美津小姐和贝尔的世界。
她静静地坐在曾经看到贝尔变成精灵的那副被生命的绿色淹没的石棺边上,看着手中转动着的色彩鲜艳的蘑菇,没有一句话。她在等待,她在等待着天黑,她在等待着又一个黎明的到来。
她似乎又想起了那句话:“夜晚,太阳神变成美洲虎穿过地狱,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她又看到了那个面色苍白,戴着斗帽、穿着斗篷提着篮子的小贝尔站在洼地的边上,她看到她慢慢地走进洼地,慢慢地变成眼神忧郁的精灵。对小贝尔,或者对精灵来说,利达好像也是一株缠在石棺上的藤蔓。
利达看到走到自己身边,从篮子中取出色彩鲜艳的蘑菇的小精灵。她叫了句,贝尔。小精灵似没听见一样,眼神忧郁地注视着地面上的青苔,将手中的蘑菇放在石棺边上。
“帕克斯。”利达看着精灵,平静地说道。
手中刚拿上一个更大的蘑菇的小精灵似被人捅了一刀,瞪大了眼睛,呆滞地注视着利达。
利达有点不耐烦地看着小精灵,冰冷地说道:“帕克斯,你的主人已经死了,你再也不用采蘑菇了。”
顿时,小精灵似被电击了一下,身体晃动了一下。它用那双忧郁的眼神凝望着身边的利达,手指颤抖地把手中那个蘑菇递给利达。
利达接过蘑菇,看着小精灵提着篮子转身离去。不多会儿,小精灵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
利达看着手中已经变成一块碧绿色卷云形玉牌的小精灵赠品,心里想起美津小姐曾经说过,锁住伴侣精灵的魔咒一旦被解除,伴侣精灵就会随它的主人死去。
利达看着玉牌上奇怪的文字,发现一股绿光从玉牌中射出指向林外。当她站起准备顺着绿光的方向前行时,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崔莱尔-曼的房间内。
她抬头看见一脸愁容的弗雷德-曼心事重重地走了进来。坐在崔莱尔-曼床榻边上的达拉奇抬头忧郁地看着站在屋子里的利达说道:“整个玛雅都快被旱灾毁了,而玛卡-萨曼拒绝借水。”
利达装起手中的玉牌,看了看似乎瘦了很多的弗雷德-曼,走过去坐在达拉奇边上。
“你们最终的决定是什么?”崔莱尔-曼躺在床上,目光灼人地注视着一语不发的弗雷德-曼语气生硬地问道。利达发现崔莱尔-曼脸色很差,那次的伤口给她留下了一道疤。
弗雷德-曼一脸忧郁地注视着地面,跪坐在崔莱尔-曼的边上。
崔莱尔-曼看了看身边的弗雷德-曼,似乎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在特奥帝华王宫玩得无忧无虑的小王子。她轻声咳嗽了几下,爱怜地看着弗雷德-曼说道:“圣贝特,”达拉奇沮丧地半掩着脸,“这个名字好久都没用过了。孩子,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胜利。也许,这就是天意。”
她微笑着看了看眼圈有点红的弗雷德-曼,继续说道:“和你有仇的是玛卡-萨曼,不是特奥帝华人民。特奥帝华臣民是你父亲魔利王的子民,蒂卡尔臣民是你母亲曼托-圣特丽萨的信徒,他们都是你的臣民。难道你想再次看到像在弱水之战中发生的那样,你的子民杀着你的子民,你的子民抬着你的子民的尸体?”
“孩子,这是上天的旨意。你不能让你和玛卡-萨曼的仇恨变成两个国家人民的仇恨,变成你的子民和你的子民的仇恨。
“你不光要为蒂卡尔人民在旱疫中煎熬而愁白双鬓,你还要能为特奥帝华的人民有水可以顺利度过旱灾而发出欣慰的笑声。
“孩子,你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放弃一切吧!你应该用自己来祭祀上天,换得子民的安康。你的仇恨,你的怒火,自会有上天明鉴。”
弗雷德-曼失声低哭着,低头双手趴在地上。达拉奇默默地流着泪凝视着无助的丈夫。崔莱尔-曼看着一切,面无表情。
利达手握着卷云形玉牌,坐在守庙人美津小姐房子的门口,看着坐在院中一言不发一直在织布的脸色很差的美津小姐。
恍惚间,利达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看到美津小姐和贝尔的那个早晨。只是,如今的美津小姐已经失去了当初那份优雅,贝尔也消失不见了。
利达无事可做,利达仅仅在等待,利达仅仅在等待着太阳神变成美洲虎穿过夜晚的地狱。她知道,她同她一样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当黑夜爬上了苍穹,利达坐在门口一动不动。穿着斗篷的美津小姐手颤抖地撑着一盏夜灯,嘴里发出颤抖的声音,慢慢地穿过屋外那片齐腰深的荒草。
这一次,那盏夜灯再也不像游魂般自在地飘过那片荒草,在利达看来,倒像让水草缠住了桨轮的船只。终于,那盏灯引燃了那片草。利达看到手里撑着灯的美津小姐在火海中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