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朝闻道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是退出去另寻印记锚点所在,还是在见到此处梦境中的吴艮后再做打算。
思索间,便听到耳边传来吴思林的声音。
“道长您放心,一听说道长来了,我就让我媳妇去烧水做饭,一定不会亏待道长的。”
朝闻道收回心神,正正脸色,他决定还是维持一下之前温文尔雅的人设,待会见到吴艮再说。
“吴老哥太客气了,一碗凉茶即可,要是能再有点煮玉米那就更好不过了!”
吴思林彻底迷乱,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道士真的是自己和妻子苦苦等待的人吗?他真的能终结这一切吗?揣着忐忑的心情,吴思林将一行人引入自家院子里,刚想开口请那个道长进屋里坐,就见那年轻道人径直走到枫树的石桌边坐了下来。
“吴老哥,小道看这枫树甚是喜爱,我们就坐这里吧,屋里还闷得慌。”
“这,道长您大老远过来,要是连堂屋都不进去,村里人会戳我脊梁骨的。”
“吴老哥,你这是什么话,我辈修道之人讲究的就是亲近自然、感悟天地间的大道,方能修道有成,为人消灾免难。”
朝闻道决定主动出击,他并没有发现这间院子有什么不妥之处,一路走来,唯独这个叫做吴思林的男人自己有点看不透,如果他真的不仅仅只是一段记忆碎片的话,朝闻道相信他一定能明白自己所说的消灾减难是何意!
时间长河似乎结冰冻住,周围村民胸口起伏的频率都慢了下来,身边老族长准备张口的动作更是无比迟缓,吴思林回头深深地盯着朝闻道,语气无比郑重:
“不愧是道长,修行就是高深,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企及。”
“吴老哥放心,小道我跟着师傅修行多年,自认为还是有些许道行的,况且师傅也不可能让小道来处理力所不能及的事。”
这两句话几乎就是两人明牌,两人语毕,吴思林心中忐忑尽去,激动之情涌了上来,眼前之人的确就是他们夫妻俩朝思暮想之人;朝闻道也重新坚定了自己的猜想,此处就是六根和尚所留印记锚点所在!
“道长稍等,我去把茶壶瓜果端出来。”吴思林竭力压制心中满溢出出的喜悦之情,又转过身对着老族长和一众族人恭恭敬敬地说道:“麻烦大家陪道长聊会天,我去给各位泡茶,待会大家都留下吃晚饭。”
说完就有些急不可耐地跑进屋子里,一路上还撞到了一个晾着玉米的架子,踢到了自家的大狗。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明白这平时很是稳重的吴思林今日怎么如此冒失,不就是留他们吃个晚饭吗?上个月,他家小子考上高中时,他请客时也不见如此兴奋,真是怪了事!
还是见多识广的老族长出言打破了这略带怪异的氛围,“思林也真是,老早就让他去城里看看眼睛,非是不听,迟早要摔个大跟头。”
村民们也赶紧应声,“待会吃饭时得劝劝他,这眼神不好可是大事,要是看不清草和庄稼可怎么干活……”
……
吴艮很快就领着弟弟到了家门口,隔着挺远他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人声鼎沸,不时还传出一阵叫好声,压低脚步侧耳细听,院子里还像在是在讲中元节的祭祀供奉的事。
没听一会,就看见自家狗子委屈巴巴地过来蹭自己,吴艮伸手揉揉狗头,跟狗子说了声晚上吃鱼,狗子就开心地蹦了起来,发出两声欢快的汪汪声。
院里众人被狗子的叫声吸引,停下交谈看向门外,就看到吴思林家的那条莱州红围着一高一矮两个男孩打转,尾巴摇得飞起。
朝闻道将目光投了过去,借着天边还未消散的霞光,他看清了推门进来的那个少年,还有点稚嫩的脸上沾着一点泥,又因为一下子被这么多长辈盯着看,脸颊还有些发红,但眼神没有一丝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打量着自己。
“哎,是艮子回来了,快来快来,到二叔这来,这位道长是专程来找你的。”
二叔的话让吴艮回过神来,自己见过这个道长吗?怎么感觉他的眼神自己在哪里见过?虽然有些纳罕,吴艮还是马上回应,然后把筲箕挂到架子上,弯腰叮嘱弟弟两句后就迈着大步站到石桌前,吴艮先是挨个跟长辈问好,然后用不解的目光看向族长爷爷。
老族长满脸慈祥,嘴上挂着笑容,用力拍了两下吴艮的手臂,跟他开玩笑:“我们这么多人都在等你,你倒好,跑到芦苇荡里摸鱼。”
吴艮一时失了方寸,族长的责怪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小接受的教育也在告诉他,让这么多长辈等他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他就张着嘴,只能发出“我,我”的声音。
朝闻道适时开口道:“吴族长您老人家就别逗他了,看给人家孩子急的。”说完就挥挥手让吴艮回去。
吴艮感激地朝那个似曾相识的年轻道士点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拽着他手臂的族长爷爷,老族长见状哈哈一笑,松开他的手臂,也挥挥手,“去去去,让你娘把你抓的鱼和豆腐一起烧个汤,待会道长也能多个菜!”
跑出两步的吴艮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地回头讲道:“可是我答应了弟弟今晚吃油炸小鱼干的。”
“你这臭小子,油炸小鱼干哪天不能吃,你明天再去给弟弟抓不就好了,道长大老远就是专程为你来的,待会让道长教你两手。”
老族长通过方才与朝闻道关于中元节祭祀的交谈,早已确定这个过于年轻的道长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他虽然没学过道,但年轻时走南闯北各种事见得都多,这年轻道长讲得绝对都是真东西,那臭小子要是能学会几手,以后就可以试着让他去接村里祠堂的班。
“吴大爷费心了,小道我不爱吃鱼,有些瓜果蔬菜就是极好!”
听到那年轻道人再度开口给自己解围,吴艮打心底已经把他当做了大好人,朝着他快速比了个四不像的拱手就一溜烟地跑去堂屋,那节奏和他父亲是一模一样。
吴思林端着一个案板,上面放有茶壶、瓜果之类的待客之物,听到屋外传来的躁动声,他轻巧地一个转身,躲开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儿子,开口叫住他,“洗把脸去厨房,你娘有话跟你说。”
“好的,爸,我马上去。”
吴思林站在原地,端着案板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仔细瞅着儿子的身影,那目光与当年他看刚刚出生的儿子的目光毫无二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很是欣喜,又有点惶恐,还有着期待……
“道长,您喝茶,这是我岳母寄过来的明前茶!”
待吴思林将茶盏放到他跟前,朝闻道表示完感谢后才又坐了回去,然后端起茶盏,细细闻了一下,“好茶!”
朝闻道其实喝不出茶叶的好坏,他只知道是否对自己的胃口,这杯用普通井水泡的茶很是合他心意,如果其中没有忧愁和哀伤就更妙了。
随后轻轻抿了一口,轻声说道:“吴老哥,令郎福缘深厚,虽近期有劫难将至,但必能逢凶化吉。”
“还是要劳烦道长费心。”
吴族长心中猜疑更甚,从刚刚在路口遇见,到现在院中落座,思林只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这小道长师从何处,其他时候就表现的非常热情,对小道长很是信任,这其中要是没点什么猫腻他是不信,但直接开口询问又不太礼貌。
老族长寻思了半天,他还是打算开口问一下,装作不经意地跟旁边人讲:
“思林是不是也是能掐会算,我看他好像一点不意外道长今天来,也不晓得大侄子这劫难是什么一回事?”
吴思林闻言怔住,自己表现的好像是太过热切了,尬笑两声:
“族长您就是爱说笑,我哪里会这些,只是当年闻道长离开时言明十四年后,也就是最近会回来一趟,我一直记在心里,这几日都有准备的。”
“至于这个劫难,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就记得闻道长讲过遇山大吉什么的,还是让道长给我们讲讲吧。”说完就扭头看向朝闻道,眼里的迫切扎得朝闻道稍稍转了个方向。
清了两声嗓子后,旋即又喝了一口茶,朝闻道严肃地说道:“方才吴艮进来时,我就起了一卦,卦象大凶,”朝闻道停了下来,不是他故布疑云想夺人眼球,他还没编好后边的说辞,终于,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朝闻道想好了万全之策。
“我当即就又起了两卦,卦象还不错,虽还是凶险,但能逢凶化吉,是个大圆满的结局,各位长辈也别担心,小道今天就是专程来处理这个事情的,你们等着就好,很快就有结果的!”
金乌已经彻底跌入层层云浪之下,所幸今夜的月亮又圆又大,村子里倒也没那么黑,离村头不远的路上,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老和尚,手里数着一串佛珠,瓷白的佛珠在月光浸泡下有些许发黄。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来到村口,便听到一声“阿弥陀佛”,那老和尚身后走出来五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五人拔出长刀踩上了进村的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