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艮端着红缨枪,内心在爆竹声中竟然平静了下来,今天的怪事真是够多,先是有年轻道士来找自己,后是全村人在这晒谷场跳着舞,但一想到爸妈满是鼓励和骄傲的眼神,吴艮便觉得就算那什么福禄星是道长胡诌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安心陪爸妈演好这场就好……
也不知道为啥,爆竹炸起的烟雾一直绕着晒谷场,既没有被晚风吹散,也没有往人群这边蔓延,就像是在晒谷场周围钉了几根柱子,上面缠着白色的蚊帐,吴艮瞅着外边的白雾发呆,发散的思维不知不觉间又跑回刚才在家烧火的时候……
妈妈说高中离家里远,来回也不方便,他以后要住校,可能很久才能回家一次,然后跟他讲了很多一个人生活的注意事项,要他照顾好自己,学习不好也没关系,要多交几个朋友,妈妈说出门在外就是要靠朋友……但这些他都没怎么记住,只是妈妈最后的一句话让他莫名心悸,他记得妈妈在满是水雾的厨房里轻轻地说道,应该是在问他——
“我的艮儿肯定会想爸爸妈妈的吧。”
妈妈背对着灯光,他看不清妈妈的脸,他刚想回答说自己一放假就回来,爸爸就推门进来,把他叫了出去,后来就是跟着道长来了晒谷场,再后来,他站在台上,爸爸妈妈拿着木杆和叔叔婶婶们在外边站了一圈,爸爸站在东边,妈妈站在西边,他拿定主意,道长回来后,他就要去找爸爸妈妈,跟妈妈大声保证自己只要放假就回家!
就在吴艮的思绪天马行空地胡乱飘飞时,他眼角的余光瞟到雾里似乎有一个人,他抖了个激灵,脑海里又想起道长的嘱托,赶紧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仔细盯着那堵雾墙,真的是一个人影,那人好像还在挥舞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只是雾实在太厚了,看不清那人手中到底是什么。
吴艮的思绪又飘了起来,但这次惊了他一跳,脑子彻底清醒过来,那不会是一把刀吧,应该不会吧,越是否定,吴艮心里就越是笃定,他嘴巴有点干,用力的抿了抿想咽下点口水,手也不自觉的握紧。
对,我还有枪,我还有枪!道长教的是啥样的来着,刺,用力往前刺,对对对,赶紧刺,反应过来的吴艮双手端着长枪就往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用尽全力刺了出去,下面坐着的娃娃们看着台上的大哥哥把枪舞得虎虎生威,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用力拍着小手叫好,老人们看到这一幕也交口称赞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面对着白雾跳舞的青壮年们则是不明所以,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娃娃们的欢笑声,本来他们心里还有的那点顾虑,这时也烟消云散,毕竟能让自家娃娃不哭不闹就是件大好事了。
大雾中那道他们看不见的身影倒飞了出去,消失不见,台上吴艮心神大震,那道身影是被自己打飞了吗?!他眼里满是震惊和不解,这实在是太刺激一个少年人的三观了,他想到了道长离开前看他的眼神,又想到了爸爸在路上跟自己解释为什么道长会来找他,难不成这福禄星是假的,而是他的劫难来了,那些东西的冲着他来的!吴艮为自己那不合常理的想法感到荒谬,但随后一股恐惧感就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
“吴艮,此番劫难,你须恪守心神,全力出枪就好,其他的一切有我。”
脑海中又响起了道长的声音,这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使他安心不少,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壮小伙,渡过初时的慌乱后,那股血性就激发出来,吴艮握枪的手更加有劲,眼神也愈发刚毅。
……
在大雾中的那道身影被大雾击飞之时,正在厮杀的两人俱是明悟,朝闻道晓得了自己又少了五分钟,六根和尚则是有些泄气,东头的那个境域当真是强取不得。
暗青色的环臂甲在禅杖上擦出一溜火花,朝闻道错身举肘砸向六根的大光头,六根和尚也不愧是沙场老手,欺身上前,躲开那一记肘击,随后对着贴过来的朝闻道长啸一声,刀刃般的音波刹那间就到了朝闻道的面前!
在老和尚吸气的一瞬,朝闻道就觉察到他的企图,转身抡着火拳砸碎那道音波,余势不减轰向老和尚,老和尚立起禅杖躲在后边结印,朝闻道脚底一软,地面变成了大片沼泽,一拳砸空的朝闻道被带了个趔趄,老和尚抓住时机,禅杖前送,试图用杖尖刺穿朝闻道的心脏。
朝闻道想要翻身躲开,但脚底又湿又滑实在无处借力,只能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压在胸前,吃下这计偷袭,杖尖上传来的巨力将朝闻道顶出数米,他也借此脱身远离沼泽。
这老和尚丝毫不比吴艮简单,以不变应万变,还狡诈如狐,一有机会就玩阴的,朝闻道有些凝重,自己施加于此处梦境的影响貌似限制不了这老东西分毫,反倒是自己受到了不小的掣肘,这老和尚也不主动进攻,就是拖延时间。
这么快就被六根和尚发现了境域的局限所在,让朝闻道直呼失策。
梦境中又无法施展“请神”,吴艮的梦境根本无法承受“神邸”降临带来的真灵侵蚀!回头瞧了瞧祠堂里点着的长香,时间已经不多了!
双手交握于谭中穴,扭转间一点白光自指间流出,等到双手移于腰腰侧时,朝闻道十指已经虚抓着一个璀璨的白色光球,其身边也吹起旋风,卷着升腾的五炁在他头顶形成了燃烧状的炁焰。
六根和尚如临大敌,他从朝闻道搓出来的小球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对上朝闻道火炬般的眼神,他深知自己已被锁定了,避无可避,唯有硬吃下这招,他心中有些后悔,就不该站着看对面那小道士憋出这招,那么点大的小光点是怎么在几秒后就变成了那么恐怖的光球的!
朝闻道就静静看着六根和尚在身前一刻不停地布置着一层又一层的防御,他先很是吃力地低头看了一眼十指间的光球,又艰难地抬起头,僵硬地笑了起来,“老和尚,别玩手指了,小爷这记传球您可接好喽!”
耳边传来的声音令六根和尚手上结印的速度又快上三分,他周身那座塔的虚影马上就要彻底成型!
“龟波气功!!!”
白色光柱从朝闻道十指间喷涌而出,在空中飞速变粗,一瞬间就淹没了六根和尚和他身外的那座塔,猛烈的爆炸声响起,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整个世界顷刻间就被白光淹没,哪怕是闭上眼睛,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那白光仿佛无处不在!
朝闻道在光柱喷出的一秒后就再也抓不住那个光球,脱手而出的光球将他双掌上的所有血肉全部蒸发,随后他就被冲击波扫飞,在空中翻着跟头撞进身后的祠堂,直到撞塌了大半建筑才印在地上停了下来!
白光隐去,清冷的月光重新洒在这处广场,广场边上有个深坑,边缘的围墙和树什么的全都不见了踪影,另一边的祠堂也只剩下了半边快塌的殿堂,整个广场都非常干净,没有一丝不平整的地方,好比被除锈激光扫了几遍。
“咳咳,咳咳!”
几声咳嗽声恢复了此处的音响,这一幕剧情已经在无声中推进了好几分钟,虽然空无一人的广场也没啥好看的,但连一声狗叫都没有的夜晚岂不是太有恐怖片的既视感!
“汪汪!汪汪!汪!”
用手把狂舔自己脸的狗狗们扒拉到一边,朝闻道盯着自己只剩下骨头的双手发呆,然后试着将两只手靠近敲了敲。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传来,朝闻道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嘴越张越大。
卧槽!卧槽!自己这以后岂不是玩不成手机了!
很快再次平静下来的朝闻道躺倒在地上,他旁边是一个不小的坑,他飞出去砸的,又瞅了瞅围着自己摇尾巴的狗狗们,轻声叹道:
“好狗!”
艰难地爬起身来,从快塌了的祠堂墙上抽出一块看起来马上就要掉落的砖头,掂量了两下,朝闻道满意地拖着身体往另一边的大坑走去。
“轰!”“轰!”
砖瓦倾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低头看着半截飞到自己脚下的牌位,朝闻道的脸尴尬地抽了抽,他仿佛听到牌位里的吴氏先祖在怒骂:“你个臭道士,好狠的心,抢我们的香火不说,连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都不给我们留!”
饶是以朝闻道的厚脸皮都扛不住,伸出脚若无其事地将木牌扫到一边,继续向着那头的大坑前进,自己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哪里有力气拆房子呢,定是那祠堂质量不行,风一吹就倒了……
吴艮已经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四个动作了,本来击飞一道身影让他以为劫难就过去了,没想到大雾里陆陆续续又出现了四道身影,他尽力施展着道长教授给他的枪法,也堪堪能挡住那些身影不能再靠近。
台下跳舞的青壮年们更是挥汗如雨,很多人都撑不住动作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异变横生,外面的白雾猛然亮了起来,好像外边有一群人在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然后,大地就剧烈地震动了几下,西边传来一声闷雷炸响!接连出现的异象使村民们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人说话。
吴艮站在台上也停下了动作,白光过后,他有种云开见日的错觉感,他继续盯着白雾警惕着可能会再次出现的诡异身影,这时,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