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名为萨奎尔斯的国家，从王庭到市井几乎都信奉着圣教，遵行着唯一神耶瑞尔塔斯的戒律。据说耶瑞尔塔斯的信仰非常广泛，并不局限于萨奎尔斯帝国的疆域，但作为与圣教紧密结合的霸主帝国，圣教已经成为萨奎尔斯的代名词。

　　圣教中的神职人员就被泛称为修士，他们和普通的萨奎尔斯信仰者不同，除了不能违反萨奎尔斯的常规法律，他们自身也需要恪守额外的法律——耶瑞尔塔斯定下的格律，这一格律将他们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的每一个细节都规定的妥妥帖帖，使他们生而就是正义的传播者。

　　蒙斯特因老修士，哦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还是英姿飒爽的时候，就结束了耶瑞尔学院的修士进修课程，和同伴们一起分配到各自实习地方。

　　从帝都到奥布离威姆走了多少路、花费了多久，这些老修士都已经记不得了，在他到达奥布离威姆的几天之内就忘了。但是他哪怕至今依然能够回忆起从帝都耶瑞尔神学院出发之前的豪言壮志。

　　“奉行耶瑞尔塔斯之道，吾心不应有惑。侍奉神圣之典，正义将造福人间。”这是实习修士们出行前的誓言，当修士学徒们用最饱满的热情读完这一句话，就到了他们即将离开的时候了，要将圣典“弗提洛”中圣主的恩惠传播向四方。

　　“蒙斯特因-杜拉斯。”青年回过头，是自己的导师在呼唤自己，能够在耶瑞尔神学院任职的修士，虽然少有权利，但至少一定是饱学之士。

　　导师等待青年恭敬地走上前：“虽然现在已成定居，但在你出发前，我必须问你一句：‘你心中对耶瑞尔塔斯之道真的没有疑惑吗？’”导师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听从我的建议留在学院继续深造，那我现在就没这么苦恼了。”

　　“当然没有。”青年语气确凿，连片刻思索都不用，“外出历练能让我践行耶瑞尔塔斯之道，我觉得应该历练一番，等有了更大的成就，再回来这里继续侍奉圣主。老师您知道的，我的成绩……”

　　“对我知道。”导师单手制止了修士继续往下说，“你从幼年就开始熟悉神学，到了如今，作为最优秀的学员之一去远赴他乡。”导师看着四周的琉璃窗，这些彩窗用线条、棱角和颜色组合勾勒出抽象的圣典故事，老师用手指点着玻璃：“那么你可以和我讲一讲制作这幅画的完整流程吗？”

　　“导师，我……”

　　“不，我不用听其他的话。你就和我说这幅画的流程，乃至他的构图、意义、将来的流变。”导师继续敲打着窗户。

　　“但是导师，我并不需要……”

　　“是的，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已经有工匠帮你做好了。”蒙斯特因听了老师的话，好像放松下来，但导师下一句话又让他神经绷紧：“但是，既然你确实不知道。那么你又怎么能叫做对耶瑞尔塔斯之道没有疑惑？如果世界真的一切是耶瑞尔塔斯的正义，那么作为自称完全了解它的代言人，为什么还会有‘不知道’作为答案。”

　　蒙斯特因哑口无言，几次想要辩解，但都卡在喉咙。

　　“我年轻的学生。”老师走下来，“你优秀、有能力、有才华，唔……我想能赞颂一个学徒的词都可以先在你身上挂着，所以你和你的同学不同。但是，在将来，他们都会被称为‘修士’、‘主教’、‘学士’……而你呢，是不是就会变成‘蠢货’、‘贫民’？”

　　“但老师，我绝没有任何不信耶瑞尔塔斯的地方。”蒙斯特因道。

　　“对，正因为如此，你才是最愚蠢的。”导师好像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如果有人拿金钱贿赂你？”

　　“我拒绝。”

　　“如果有人让你屈辱？”

　　“我拒绝。如果我始终奉行的是圣主之道，那么不会有屈辱。”

　　“那么别人也可以拒绝你。就向你现在这么坚决的拒绝人家一样。”导师用手指敲打了一下讲台上的圣典，“用你的脑筋想一想。你认为的正直只是你认为的正直，真的是耶瑞尔塔斯的正义吗？如果是，那么这个世上只有你可以生存，而其他人都应该去见魔鬼。”导师把语调提高了一度，他不是发怒，而是在强调观点。

　　导师最后下了一个结论：“信仰不是迷信。蒙斯特因，你可以想一想，你到底是通过知识去解读神学，还是用你单纯的‘相信’去解读？哦！你必须知道，当你出去之后，不比在学院，你在这里的斩头露角就让许多人心生妒忌，而你到了外面？当你遇到动摇心神的困境，你的迷信还能坚持多久？”

　　看着蒙斯特因迷惑的眼神，导师把双手往天上一抛：“真是……在耶瑞尔塔斯的地方不能粗口。我是年龄大了才会和你唠叨，因为我曾经也是一腔热血的出去，最后窝窝囊囊在神学院教了一辈子课。然后又……培养了一大堆蛆虫一样的学生！”

　　导师的身影埋没在刺眼的阳光中：“愿伟大的圣主耶瑞尔塔斯原谅我的粗鲁……”

　　充满豪气的修士愿意把耶瑞尔塔斯的光辉带往四方，于是就选了他们这块区域最远、最贫瘠、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也就是奥布离威姆。小家伙的第一场布道，听众大概就是对他负责的镇长等一批中老年干部，很明显，别说用古日漫特语读神圣的经典，就是用帝国现行的通用语，也没几个人听得懂，或者说压根不想听。

　　生活在奥布离威姆的大家每天都非常愉快地度过养老般的生活，神说什么和他们好像一点关系没有，毕竟不管水和土是谁创造的，麦子能成熟可以吃、可以酿酒就好。年轻的修士毕竟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需要从什么地方去入手，只能红着脸捧着圣典挨家挨户谈心、讲学，在四处碰壁之后，便沮丧了。偶尔有感兴趣的人来听听，也都是赞扬他的发音美妙，蒙斯特因谦逊的说这是远古语言的美而不是因为自己，结果那几个剩余的人都没兴趣了。毕竟你在这里学一门新语言能干什么？难道能让杂草变成粮食？还是能让自己家喝剩的酒瓶子会说话？

　　蒙斯特因只用了几年就从热血转变到了随和，修士认为也许是这里的人们长期安于此处，眼界远远不够开阔，才导致大家无法聆听神圣的声音。于是便非常热心的去四周城镇买些大家可能感兴趣的书籍，虽然最后好像连农业书都没有人愿意去读，并且农夫常笑着问：“蒙斯特因修士，以前没有书我们也能种好地，那么书有什么用呢？”

　　然后蒙斯特因才意识到：奥布离威姆不是落后，也不是很贫穷，纯粹就是这里留下来的人的大脑只愿意接受奥布离威姆森林之内的事情，除此之外，哪怕你告诉他一条巨龙当街穿女仆装跳舞，恐怕他们最多也就当只可一听的娱乐新闻，毫无求证的心态。

　　奥布离威姆的人们并非不信仰耶瑞尔塔斯，只是并不接受这神学的一套理论，修士也不过是用于诉苦的公职人员罢了。蒙斯特因有时候在大街上会听到有人嘴里念叨：“圣主在上！”的赞词，还很兴奋地去攀谈，结果对方只是在习惯地用这句话表达惊叹、喜悦甚至愤怒。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民间”信众吧，在耶瑞尔学院的时候听说过，是隔壁宿舍一个贵族子弟在嘲笑平民时候提到的，蒙斯特因还因此和对方吵了一架。现在想想，耶瑞尔塔斯之道中有“戒口律”一系列格律不是没有道理的，蒙斯特因现在每次回想到这段经历都感觉是当时的自己在辱骂现在的自己。

　　“你觉得……我……”蒙斯特因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做的怎么样？”

　　“什么做的怎么样？”老铁匠问道，他的见识和吃苦耐劳的水平可以代表奥布离威姆绝大部分人。曾经他给修士做过锄头，两个人就有了交情。

　　“就是布道。”蒙斯特因有点难以启齿这个词，确实有点为难，因为这是一个整个奥布离威姆只有他自己关心的词。

　　“可能还行吧……”

　　“什么叫可能？”

　　“我看你每天都去，所以很认真。但是我没有去，所以我不知道。”铁匠把身上的布衣扯开点透气，他刚打造好新的农具。“我每天也来打铁，从学徒就开始了，如果你没有买过我的锄头，你也不会知道我打的好不好。”这位铁匠据说喜欢听故事，虽然不识字，但说起话来还带点文学色彩。

　　“不，布道怎么能和打铁一样呢？你们这是生计。”蒙斯特因立刻否决，他绝对不允许神圣的传教和工作联系起来，因为他是自愿的，而大部分人工作是被生活所迫。

　　“但是他们给你钱啊。”

　　“他们”指的是教会和国家吧？蒙斯特因这么琢磨，确实他的工资都是来自于教会和国家，而之所以能拿到这份工资，可不就是因为他每天都还坚持布道而没有被投诉吗？当然，奥布离威姆的人也不知道居然还可以向上投诉本地修士。

　　“但我这可以帮助别人过得更好，而不是只为我自己？”蒙斯特因想了好一会。

　　“我的朋友，你每天都在准时的劳作，然后获得钱，可以买一些东西……听你布道的人也许会给你赞赏，也许会更聪明点，但不听你布道的人也不会影响生活。这和我打铁……和对门做木器的，有什么区别吗？”铁匠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必须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次投入生产。

　　“你说得对，是没有区别。”蒙斯特因认怂了，他只能耸耸肩，然后把手举向天空：“伟大的耶瑞尔塔斯啊！你的福音让我吃饱了饭！啊，你真伟大！”

　　“就像忠实的客户一样。”损友不忘在旁边补充一句。

　　从那以后，中年修士反而安于了这样的生活几十年，只是他内心还是在纠结，尽管他十分信任自己的神灵，但是还是不免怀疑到底是这样养老好还是为世人传播福音好。在这种状态下，中年修士过着一如往常的自律、神圣却平易近人的日子。他的饭资由他的上级发放，上级也很体谅这位老人家，毕竟他解决了过去教会每年都会收到要求换位置的申请书的麻烦，所以干脆多发一点。

　　修士把多余的金钱都去城镇买了书或者一些生活用品带回小镇分给居民们，自己也不执着于念古日漫特语了，每天轮番着用不同的语言来布道，作为一个饱学的修士，他至少会好几种古语——反正没有人来听，也不需要担心有人无法理解的问题，总应该给自己找些乐趣不是？

　　这样反复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两年前，老修士被镇长带到村里简陋的医疗室里，一个村民被森林中窜出的野猪给伤了，一直听说修士能想神灵祈祷治愈伤口，便烦劳蒙斯特因帮忙。蒙斯特因其实做了这么多年的“实习”，自身也没有再回教会圣地深造学习，别说治疗，连驱逐恶魔的方法也仅限书本教学，毫无实践。

　　不过老修士还是很快想到了方法，自己连夜兼程去了城里，请了一个不知道比自己小了多少辈分的同僚来帮忙，结果被敲诈了一大笔治疗费，老修士偷偷瞒下了镇子里的人，用自己的工资垫付了。毕竟他知道，只是一个简单地治疗、，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愿意镇里的人因此对外界充满恶意，可以说，在外界，请教会修士下乡治疗时收取高额治疗费是常态。

　　同僚还是很关照这个从不惹事的老同志的，他不忘掂量着手里的钱袋子：“我说蒙斯特因，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他们可是穷的够可以。”

　　“他们自己认为自己很富足。”蒙斯特因道，这时候他说这句话已经不是无奈或者嘲讽，而是自觉理所当然了。

　　“你可是大地方来的。”蒙斯特因来自帝都耶瑞尔学院这件事情已经众所周知，这年头，天才学子成为贫困村领导的新闻可是稀有的很。“你见过贵族、王室……你该不会在这里有了私生子吧？”同僚扒着手指，他虽然贪财，但心眼不坏。

　　蒙斯特因没有指责他，世风日下，能够保留好心眼都可以成为褒扬的理由了：“你看看我这样。”蒙斯特因把有些破损的修士袍撩起来，然后转了一圈，“可能姑娘需要眼瞎才会跟我这个糟老头每天念叨圣典。”

　　虽然这个年轻的同僚有点好心眼，但还是直接离开，最后还说了声：“欢迎再来。”

　　老修士心想这样也不是办法，毕竟自己积蓄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虽然以后再有野生动物冲进村子伤人的可能性几乎比教皇突然召见他还小。但作为一个非常热爱人民的老修士，蒙斯特因还是自学了一些简单地驯化野兽的方法。

　　毕竟你不能要求人人都可以抗击野兽，那么你只能从野兽方面下手，或许野物也是可以被感化的。老修士秉承着这个被时代遗弃的想法去了森林，自嘲地想着，成功了我就算是把光辉撒给万物了，失败了反正顶多落个喂野兽，没准还能被一个传奇生物看中，至少比千篇一律的生活要有意义。至于自己的名声、字号也就和这片森林一样，名字早就该被忘了，于是干脆就被后人称为奥布离威姆的老修士吧。

　　很显然，大自然没有给他这个投喂巨龙的机会，连投喂哥布林的机会都没有。当老修士还在脑海里探讨未来被怎么称呼时，一群毛色泛白的狼来到蒙斯特因面前，老修士立刻被吓住了，惊慌时在心中唱着好几首圣歌拼接而成的不知名音乐，大脑飞速运作，开始背诵每一本读过的书。还没等从记忆里检索出教化狼的方法，那领头狼便领着一头体型非常瘦小的狼来到老修士跟前。

　　老修士有些吃惊，难道现在狼群也流行小孩子可以先吃饭了吗？估计是老狼看老修士和自己一样有一把岁数了，也不好意思拿他打牙祭，只是对着小狼呼唤几声。那小狼虽然有些动作，好像想要跑回老狼身边，但是老狼就这么带着狼群走了，这才忍住了追上去的冲动，仰起头看着蒙斯特因。

　　老修士仔细打量了这个小不点，才发现居然是一个白头发的女孩子。尽管这个女孩子做着狼的动作，龇牙咧嘴地看着老修士，也尽管身上脏的看不出来皮肤颜色，但是还是可以勉强认出来这是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儿。那从未见过的雪白头发和白狼毛一样耀眼，这是一种就算泥土、污渍也无法掩盖的雪白。

　　老修士不是傻瓜，守在奥布离威姆不是因为他愚蠢，反而他是聪明的，此时的他已经可以理解自己导师临行前的嘱托。他看得见帝国中的肮脏事情，但是他依旧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地方探索一个修士应该有的道路——甚至你可以在这里继续那些不着边际的年轻时候的幻想。城里的修士的确是称得上生活丰富，但如果周围的人都比他有富有，那么他的信仰很可能就从神转变到钱了。

　　但是奥布离威姆这个地方，老修士算是最有钱的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竞争，自然信念只能放在神，总不能让一个在大地方学院学习过的青年励志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奥布离威姆老农民吧？所以老修士清楚地知道那些信仰歪了的人的事情，也很了解那些曾经和他一样是有志青年的人，尤其自己更是他们中间最博闻多识的一员之一。

　　野兽偶尔会抚养一些弃婴，这不稀奇，什么生物会没有点母爱呢？只不过是这事情让自己遇到了。老修士有点惶恐，毕竟这种故事的结局一般有三种，第一种就是孩子不能适应人类社会最终回到森林，第二种就是孩子逐步适应社会甚至忘记自己的过去，第三种就是恢复野性把抚养人吃了。虽然有些人好像也会拿这些野孩子去做马戏团、博物馆的优秀展品，但是作为一个老修士，在此时心中除了如何传播主的光辉给这个孩子外暂时容不下任何邪念了。

　　于是善良的老修士带着这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回到了自己的那个可能叫做教堂的小屋子。虽说跟着狼群有吃有喝，但终归她不是狼，不可能完全适合那种野性的生活——这个孩子实在是太瘦弱了。虽然抚养孩子的老狼明显是通人性的，老修士知道很多生物是非常有灵性的，但老狼估计是觉得实在没办法了，宰了好像不好，带着好像又没办法照顾，所以干脆送回人类那里吧。

　　也许在老狼眼中，老修士看起来虽然没什么精神，但是整齐的领口，柔顺不杂乱的胡须，都能证明他是个可以抚养孩子的人。老修士如此自我安慰，如果真的是这样，说明自己真的可以用气度征服野兽，不失为一个美谈。

　　把婴儿从出生时抚养成人很容易，但是把已经普遍接受森林生活的孩子抚养成正常人就十分的难了，尤其这个姑娘完全不是一个安分的家伙。老修士花了一年才让艾门尼斯懂得人类的生存方式——至少不再会因为乱窜打碎家里的东西，又花了一年才大概让女孩学会如何和人正常沟通、生活。

　　艾门尼斯很明显到现在都只缠着老修士一个人，对于其他人虽然没有恶意，但是也没有好感，完全不会主动去交流。在艾门尼斯年幼的时候，有过和同龄人接触的时段，但是女孩的小脑袋从小就被老修士的高尚而宽阔思想灌输，又充满了天然的野性，这和奥布离威姆孩子的眼界、思想、行为方式完全不同，所以最后被孤立了——也就越发的不愿意交流，甚至连和老修士的交流都减少了，结果不过几天，好不容易学会的语言就不太利索了，这才让蒙斯特因迫不得已教一些古音来锻炼女孩的口舌。

　　老修士这两年又多了一个纠结之处，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让女孩和自己一样做一辈子修士，或许在奥布离威姆这种地方，没有理想才是最好的理想；但又希望这个女孩可以和自己不一样，希望她能够离开这个被“束缚”的森林，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

　　因此老修士虽然让女孩穿着修士袍，但是没有真正教她任何经典，也没有让她去做自己唯一的听众，仿佛日子就可以这样随意流逝而不改变。至少在老修士眼里，这种和平而自然的日子如果可以永久地停留或许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