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修士把本已经苍白了的脸都气得“栩栩如生”了,把第二天上午才回家的女孩骂了一遍又一遍。女孩支支吾吾说自己在森林外围睡着了,虽然这是事实。
艾门尼斯苏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在森林外围,只用了一会功夫就找到了回奥布离威姆的路。抛开昨晚上的梦幻经历,白发少女其实还是挺后悔的,倒不是后悔跑进森林,她知道蒙斯特因一定已经在到处寻找自己,甚至找了一整夜。尽管她已经蹑手蹑脚了,但还没进门就被在屋外来回打转的蒙斯特因抓个正着。
蒙斯特因本还想多说什么,但深吸一口气后,那些话就噎在喉咙,最后老人就憋着表情把手上下摆动了好几下,也就作罢了。他把暖炉打开,又拿出些面包给养女,这才又开口道:“不是我不允许你去森林里,镇子里老练的猎人也会前往。但你现在还不是老练的猎人,也不是和狼群在一起……”说到这里,又卡住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的孩子,尤其是森林里是人们很难搜索的地方。”只能用这句话作为总结。
白发少女接过食物,向着炉子蠕动几下,就和松鼠一样低着头啃面包,听着老修士的训话,偶尔发出微不可闻的“嗯”。
老修士走到门口,回头嘱托了一句:“不要做太危险的事情。”然后就出门了。他还要去镇里广场上布道,尽管今天已经错过了时间,但总是要补回来的。
屋子里又变成了艾门尼斯一个人,那些柴火堆发出的声音成为了唯一的伴奏。少女这时候才抬起头,对着火炉吐了下舌头,总算把训话熬过去了。这些年蒙斯特因也不是没有训过她,只是很少有发这么大火的。在老修士的眼里,森林是禁忌之地,即便是那些猎人,也不敢独自深入林中太久,但白发少女并不觉得森林多么异样,奥布离威姆小镇和森林并无二致,尽管两方居民的生活方式或许略有不同。
但如果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同的,都在为了生存谋求食物、领地,都会保护自己的子嗣。不过,也不可否认人类好像发展出了独特的文明,尽管奥布离威姆人并不太在乎这点,但博学的蒙斯特因经常给艾门尼斯讲述外面的各种见闻,虽然白发少女并没有完全理解那些故事或者寓言。森林里的生活方式对比较人类也是独特的,或者说是更加直率的,也许无法和人类交流的生物会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社交,只是更加“秘密”。
艾门尼斯胡思乱想着,手里的面包也都吃完了,拍着衣角站起来,看着周围的景象,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这个屋子很小,除了带客厅,只有蒙斯特因和她各自的卧室,艾门尼斯的我是原本是仓库,后来被老修士改造了。屋子和小教堂的正厅是连接在一起的,一个小门隔开了公私两块区域。因为教堂不大,所以作为教区修士的私人小屋也不大,蒙斯特因也没有在镇子上另觅他屋。
蒙斯特因讲过很多儿童故事,很常见的一个就是写孩子对家的眷恋。艾门尼斯原本并没有实感,连支支吾吾地附和都很难做到。狼群的居所并不一定是固定的,所以狼群更在乎身边的同伴,而不是某个固定的地点,这和人类的习惯有不少区别——艾门尼斯听过有些人为了留守长居之地而和亲友分离的故事,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从林中回来的少女发现自己内心也是充满了愉悦,就和在林中的时候一样,并不厚此薄彼。森林的空气非常寒凉,气味也总是混杂着各种土腥、腐坏;屋子里则是暖和的,一年四季都暖和,哪怕是气候逐渐寒凉,蒙斯特因也会为艾门尼斯点上火炉。但艾门尼斯对着两个截然相反的地方却都留恋不已——当她不经意看到这些被她“玩”坏的家具、毫无节奏的火焰时,她甚至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容。
很多故事里都在强调责任,这也是圣主强调的优良品质之一,比如骑士的智者、农夫的职责,乃至孩子要继承家业也是一种职责。艾门尼斯想了想,她是奥布离威姆教区最高阶位修士的养女,她的职责大概就是吃、喝、打扫卫生、不去森林、随便捣蛋?当然,这是她怀着恶意去想的,非要正经说的话,也许她未来会继承养父的职责,也成为奥布离威姆的修女吧……也许不是奥布离威姆的。这都不是她现在可以考虑的事情。
但是艾门尼斯又总觉得有些不自在,虽然人类和狼群都有各种各样的规矩,但是还是有差别,狼群的规矩是在每一次生存中领悟的,而人类的规矩则是在“人”出生之前就固定好的,比如禁止进入森林这样的奥布离威姆传统。至少艾门尼斯去比较这两种规矩的区别时,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她至少现在并不认可这条不成文的习惯。她开始幻想自己回到狼群的生活,但也在思考晚上和蒙斯特因吃什么晚饭,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分成两份,可以完美的享受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艾门尼斯想着蒙斯特因的嘱托,一边撇嘴一边走出屋外,就坐在大教堂门口,哪也不去了。
“哈!你们可没办法引诱我了!”艾门尼斯对着昨天萤火虫在的地方自导自演起来,尽管现在那边什么都没有。少女抬起手臂,喊道:“狼啊!那些狼啊!它们在猎人们的弓弦声中将身体掩埋在雪地里……”这是蒙斯特因一年前给她讲的一个故事,取自一本小说,写的是苏瑞姆高原的猎人们和雪狼之间的斗争,艾门尼斯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蒙斯特因在结尾的时候总结过他的读后感:尽管这本书的作者在一两百年前写的时候是用来歌颂与自然抗争的猎人的,但后世的读者都认为他描写的狼比猎人出色得多,大概这作者真见过雪狼,却不那么熟悉猎人吧。
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少女又无趣地开始摆腿。心里有些耐不住,森林是无比广大的,虽然在各种地理书中都这么写:奥布离威姆森林位于萨奎尔斯帝国奥拉恩省的东南边境,总之就是说奥布离威姆是一个小地方,但总比这座小教堂要大吧!
“你住在这里吗?”身侧传来枯槁的声音,像将要枯萎的树木。
艾门尼斯转过头,在自己四五米外,站着一个老者,还是灰袍,还是邋遢的毛发,手上还是那杆木杖。
艾门尼斯上下打量着老者,也没站起身,嘟着嘴道:“和别人问话要先说‘请’。”蒙斯特因的礼仪课显然没有少上。
老者也不生气,点着头道:“是我失礼了,请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是。我可是教堂的继承人!”艾门尼斯露着虎牙,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她对这个老者可没什么好印象,至少她昏睡在森林里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问,“请问。”补充了一个礼貌语。
“大概叫艾门尼斯吧。”艾门尼斯晃着脑袋道。
“大概?”老者笑起来,可能也被少女的活力感染了,“那就称呼你艾门尼斯吧。”
“艾门尼斯-杜拉斯。”艾门尼斯补充道,“我父亲叫蒙斯特因-杜拉斯。”
老者没有继续陪艾门尼斯在名字上饶舌,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和蔼一点,道:“你在森林中寻找什么?”
艾门尼斯道:“没有。”她还是不太爱和人言语,就刚才几句话,现在都感觉有些困乏了,“你也在森林里,你在寻找什么?”
老者还真认真回答了艾门尼斯的问题,他抬头看着云朵:“在寻找一个很重要的宝物。”
“哦。”艾门尼斯就没继续说话了。
“你不好奇是什么吗?”老者有些意外,他发现艾门尼斯好像一点都没用被“宝物”这个字眼吸引。
“不好奇。”艾门尼斯摇头。
“这可不像一个孩子的好奇心。”老者笑道。
“那也没有奥布离威姆的孩子觉得我和他们是一伙的。”艾门尼斯无聊地伸了个懒腰。
老者看了她很久,没有继续说话,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摇头道:“那么再会了。”老人身躯一下佝偻起来,也没有再观察少女,转过身像森林走去。
艾门尼斯看着他,眨着眼,她不由站起身,还是小心地问道:“请问,您找的是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森林里我熟悉。”
老人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才艰难地转过来:“你对森林很熟悉吗?”听着其实不像是问句。
艾门尼斯咧嘴道:“我小时候可是森林里长大的,奥布离威姆这里的家伙们还叫我狼孩。”一开始奥布离威姆的小孩确实这样称呼她,这才让她不愿意和这些所谓的同龄人多来往,不过因为蒙斯特因在奥布离威姆的极高威望,那些孩子的家长也都禁止孩子这样冒犯老修士的养女,其实艾门尼斯并不讨厌这个称呼,只是厌恶他们当时的表情。
“奥布离威姆的白狼一族。”老人点头。
“你认识他们?”艾门尼斯好奇起来,这个话题可比什么宝物要更吸引人。
“你知道奥布离威姆森林以前的名字吗?”老者问道。
“奥布离威姆?”艾门尼斯回忆了一下,老修士教过很多古语,其中有奥布离威姆的古代叫法,就断断续续地背了一遍单词。
“这是古日漫特语。”老人道,“其实这和古凯尔纳语……就是奥布离威姆本地的古代语言发音很相似。”他顿了一下,然后用极为庄严的表情读出一个和艾门尼斯所说差不多的单词,但发音远比艾门尼斯的圆润、熟练,或许是因为他的态度如此庄重,就连这个单词也变得让人肃然起敬起来。
艾门尼斯也跟着大致读了一下。
“这里的卷舌应该更多一点。”老人也纠正了艾门尼斯这个问题。
艾门尼斯做了个鬼脸,她现在觉得自己和需要很多翘舌的音是天敌。
“你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吗?”老人没有等艾门尼斯说话,他自己就解释了:“这个意思其实是包含了橡树和神圣的含义,这是这个森林原本的名字。”
“哦……”艾门尼斯拖着长音回答。
“其实,我在想一件事情。”老者道,没有继续在奥布离威姆的名字上纠缠,“如果你失去了一个珍贵的事物,你会去寻找吗?”
艾门尼斯手指点着下巴,歪起头想了一下:“可能会?也许不会。”
“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人呢?或者一个东西。”老人又问。
“不知道。”艾门尼斯依然惜言如金。
老人闭起双眼:“如果你知道你要寻找的人在哪,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但是如果你寻找到她,就会给她带来很多问题呢?”
艾门尼斯都晕乎起来,这都是什么问题?感觉像是绕口令,她先说:“会。”然后又犹豫着说:“不会……”最后道:“所以你去找了吗?”
老人沉默良久:“在找,但是没有去。”
“为什么?”艾门尼斯实在不理解这种奇怪的想法。
老人的表情很复杂,白发少女无法从中看出什么含义,但总觉得有无奈,有惋惜,有回忆,也有一种追求、热烈、希冀。“也许是我太执着了,因为执着所以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他看见艾门尼斯茫然的表情,就做了一个比喻:“就像远游的人要回到家乡时候一样。”
艾门尼斯又长长:“哦……”了一声,虽然她没什么感觉,但是大概就是很多故事里“近乡情更怯”的意思吧。
老人没有说话,艾门尼斯也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老者之后就离开了,白发少女并没有问他的名字,她继续坐在教堂门口,看着天空飘过的白云,一边享受困倦,一边等待着蒙斯特因的回家。

